《皇城冬游记》大唐昭仪

4、三、 圆明园 从北京回来

　　从北京回来后，根据旅游中的切身体会，总结了一下个中心得，得出一个结论，游览故宫、什刹海、北海这样的地方，最好还是夏天去。故宫的各个宫殿里有许多的奇花异草，到了夏日的时候，这些花基本上都属于盛放时期，它们枝繁叶茂的舒展着自己的身体，将那些金碧辉煌的宫殿掩映在那浓密的绿叶与艳丽的花朵间，风景会格外的美丽。
　　北海、什刹海等地区湖泊面积广大，尤其那些湖泊里多种满了一池的碧荷，到了夏天，粉嫩粉嫩的荷花与绿色的荷叶摇曳在夏日的清风中，隐隐地吹来清新的香芬，会令烈日下行走的人们感觉到心旷神怡。荷叶田田，碧池连连，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想象一下，你站在河边的亭子里，一眼望去，眼前尽是出淤泥而不染地清莲，伴随着那扑鼻的淡香，如此景致，怎不令人心醉神迷呢？
　　冬日来北京旅游，尽管有皑皑白雪，千里冰封的另一种美态，然而到底还是万物凋零，百花凋谢，还有刺骨的北风吹得人浑身发冷，无论怎么说，那景致终究难以与盛夏之季树木花草枝繁叶茂的美景相比。但是，有一个地方如果要去的话，就必须是现在这个季节去，因为只有在这个时节，才能更深入的，从外到内的感受到那个地方给心灵上带来的无限震撼，那个地方就是圆明园！
　　去北京之前，北京的朋友，还有上海的同事都纷纷劝我说，圆明园没什么景致可看，除了那一堆遗迹外，全都是新建的景观，又大又没意思，北风一吹，站在那什么都没有的“破地方”，感觉特别凄凉，千万不要去，不但浪费时间浪费金钱，搞不好还影响心情。
　　我听了，将信将疑，思前想后了一番，总觉得毕竟这个“破地方”的存在也是北京、甚至可以说是中国历史上一个非常重要的坐标，去了北京不去圆明园，就等同于去了北京没看长城和故宫一样。无论它再怎么新，好歹也还是个著名的遗迹公园，如果真的放弃，显然会让我心里觉得遗憾。于是，在假期的最后一天，我去了两个著名的公园，一个是风光旖旎的颐和园，一个就是只要一提起它，就会让我心里一阵颤抖的圆明园。
　　去圆明园的时候，正是雪后不久的一个艳阳高照的下午。从地铁站下来走了没几步，就看见了圆明园的南门——绮春园的宫门，那儿的售票处门口人烟稀少，算上我也不过四五个人而已，与我上午去的颐和园门口游人众多，络绎不绝的情景形成了极大的反差。
　　想那颐和园的东门口，挂着一块小黑板，黑板上写着每天入园的人数，我去的那天上午，入园的人数是７０００余人，而就在我去的前一天，人数更多，超过了１００００余人，再对比我眼前的圆明园售票处门口，门可罗雀的冷落情景，不禁感触良多。难道人们都因为这里没什么景致可看，都因为这里给人的感觉太过凄凉就都不来了吗？我心里这么默默想着，便买了票，进了园。
　　历史上的圆明园其实是由三个园组成的，分别是绮春园、畅春园和圆明园。我进的这个宫门处，正是在当年绮春园的故址上。刚入园不久，没走几步，一座当年的残桥便出现在我眼前。雪后初晴，残雪又未及尽化，那些白雪积在石桥的残垣断壁上，阳光一照，发出亮晶晶的反光，那银色的反光明晃晃的，将我的眼睛照得微微眯了起来。向前走了几步，来到残桥的正面，看过说明之后，满心的怅然。
　　原来这段残桥已经是整个圆明园中唯一保存至今的当年的原物了。想当年，圆明园盛极之时，园中有数百座各式桥梁，而今天，我们能看到的就只剩下这座残破的只有一个多半桥洞的残桥了。在我看来，这残桥的珍贵与那些流失海外的“十二兽首”无甚差别。
　　对它而言，幸运的是它在经过了那样的摧残与时光的磨砺后，还能依旧挺立在自己当年伫立的地方，向后人描述自己曾经有过的历史。它尽管残破，至少没有远离故土，漂泊海外，直到今天它还与当年园中的各个被湮没的景致在一起，如同历经战火的亲人还能在战后相守在一起一样，它还在自己的家里。
　　而那些从圆明园中被强盗们劫掠而去的，至今下落不明的众多文物，如果它们是有生命的话，一定会在海外的某个地方默默地呐喊：我要回家，回到生我育我的地方，回到曾经有着我众多兄弟姐妹的家！
　　对它们而言，或许已经永远没有回归的日期，它们注定了要在海外继续漂泊流浪；对中国人而言，每一件散失在海外的中国文物，背后都有着一个个传奇的故事，那都是一段令中国人感到心酸的往事。追讨从中国散失出去的被劫掠的文物，已经成为任重而道远的历史任务，我们每个国人都有义务和责任去尽心尽力地做好这件事情，为那些流失海外的中国的瑰宝早日回到故土而努力。
　　走过残桥，继续往前走，看到园子里的确有许多新建的亭台楼阁。要说它们新，没错，它们是新建不久的，但要说它们旧，也不是没有道理，因为它们是建造在当年的遗址之上，自从圆明园遗址公园建成后不久，当年园内建筑遗迹的清理与勘探工作便相继展开，经过数年的努力，当年圆明园四十景的大部分遗址已经被找到，一些湮没在地下多年的地基、沟渠、甚至不少当年的文物都重见天日。
　　这些年，为了恢复圆明园当年的盛景，国家决定开始有计划的重建部分园林建筑，今天人们看见的那些新建筑，其实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修建起来的。当然，凡事总是有它的两面性，新建筑的味道自然是不能与那些古老建筑千百年来所积聚的底蕴相比，这也是无法回避的事实。
　　一路上除了看到不少新建筑外，当然还见到许多只残留了土包、坑塘和荒地的残迹。那些地方几乎没有什么游人，可以说特意象我一样在这些土包荒地上绕了一圈，凭吊一番的游客确实是凤毛鳞角。
　　在微微有些寒意的微风吹拂下，我站在这些遗迹面前，望着那几乎会被人当成是普通泥土地的小山包，心中颇为悲凉。
　　想当年，这里是何等的风光旖旎，这里处处绿荫碧草，假山仙石，想当年，这里的圆明园四十景名动天下，堪称一步一景。武陵春色、曲院风荷、夹镜鸣琴、映水兰香……只要光听这些名字，不用多想，就已经能让人如痴如醉。
　　这里曾经漫步过数位九五至尊，这里曾经有过无数踩着寸子鞋，手拿丝绢，身穿旗袍的富贵华丽的美妇人婀娜地行走在花丛中。这里曾经有过碧水烟澜，风荷秋月，这里曾经有过欢声笑语，故事传奇，而今天，一切全都烟消云散，只剩下那些遗址故地，只留给后人无尽的想象与感叹，徒增无限伤感。
　　我曾在书上见到过全套的圆明园四十景，宫廷画师笔下精美绝伦的建筑是何等的壮观，何等的精致，仅仅是看着图画，无须闭上眼睛，我就能想象出当时那种美丽来。金铁木导演的电影纪录片《圆明园》我也看过，用３Ｄ动画做出来的景观复原图据说完整的再现了当年圆明园的盛况。
　　那些镜头下展现的风景每次看都让我叹为观止！我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形容词来形容我用双眼看到的那些画面，如果一切是真的，如果当年的模样真的象这３Ｄ动画里做的一样，那么，我将用我今后的余生来痛恨当年焚烧圆明园的首恶元凶，我将永生也无法原谅他们对圆明园做出的这些令人发指的恶行来！
　　给我最大震撼和痛心之感的地方就在西洋楼遗址区。还未走进那里，只隔着一条小河向它望去，那一片残垣断壁顿时让我的心为之一紧。我快步朝那里走去，用最快的速度走进了那片土地，一踏进那里，看着满地的雕刻着精美繁复花纹的汉白玉石头构件象被人丢弃的孩子一样扔在地里，任凭风吹雨打，任凭游人踩踏……呼，我必须承认自己是个多愁善感的人，因为看到这样的一幕，我的心就开始颤抖起来。
　　亲手抚过那些有着美丽雕工的石头，我可以想见当年的盛况可见一斑。有一只残破的西洋风格的石狮子安然地卧在一堆乱石之中，它的身体只残留躯干，四肢已经残缺不全，它的鼻子被削掉了一大块，嘴巴上也缺了一角，原本身为森林之王的气势荡然无存。
　　但是，它的双目依旧炯炯有神，直视着前方，一如从它自能工巧匠的手中诞生之日那天起，一如它被安放到圆明园那天开始，百余年来，从未曾改变过，将来或许也不会再有任何改变，它是这片充满屈辱的土地上，最忠诚的护卫者，不曾因为园林的辉煌而骄傲，也不曾因为园林的破败而鄙夷，永远对它不离不弃！
　　还有那些精美的石柱，石础，石栏，我亲手抚过它们的时候，会轻轻地说：
　　“想当年，你们是何等的美丽，可现在却是这副模样，真的好可惜啊……”
　　当然，它们不会回答我任何的言语，但是，我却是象能听懂它们的心声一样，感受的到它们的无奈。如果当年亲手雕刻它们的能工巧匠在天有灵的话，会不会万分痛心的看到眼前这样的狼籍？如果当年那些为保清白而在圆明园里投河自尽、以身殉国的大臣、太监、宫女的幽魂还不愿离去，依旧在这里徘徊的话，他们看到眼前这些令人心碎的场景，又会不会潸然落泪呢？
　　来到十二兽首当年曾经喷出过美丽水柱的大水法面前，看着那几乎看不出原形的建筑，我默然了；来到当年乾隆皇帝为美丽的回族妃子容妃修建的讼经楼前，仅是那几根残留着的石柱就能让我浮想联翩民间故事中那关于“香妃”的传奇；在那曾经种满了荷花的，而今空空如也的荷花池前，遥想志得意满的“十全”皇帝带着心爱的妃子曾在这里驻足观赏……
　　往事不堪回首，故国月明中……繁华盛世已然灰飞湮灭，然而，那一个个残迹，一个个遗址，却是那些强盗犯下暴行所留下的铁一样的证据，将永世不灭！
　　带着沉重的心情，我参观了圆明园的展览馆，那玻璃橱窗后安然躺着的出土的琉璃构件，精美的石刻，当然还有那粗壮的被烧得如同黑碳一样的大殿木柱，都在无声地向后人诉说着当年的凄惨场面：
　　冲天的大火连续燃烧了几天几夜，将黑夜照耀的如同白昼，昔日的万园之园从此消失于世界之上；无数珍宝被贪婪残忍的强盗们悉数抢走，他们把一切能搬走的，能拿的全都塞进了已经被塞得鼓鼓囊囊的口袋，他们又把一切拿不走的，搬不动的珍玩瓷器悉数打碎，破坏殆尽；他们烧毁了无数价值连城，珍贵罕有、艺术水平极高的古画、书法，他们将从明代便流传下来的《永乐大典》连抢带烧，将这部堪称中国历史上最大最全的也是最珍贵的官修百科全书毁得支离破碎……
　　越看我越不忍，我只觉得自己的心在滴血，我的眼泪开始在眼眶里凝聚，如果世界上真的有穿越时空的工具，我真的想回到过去，回到那个时刻，在那把万恶的火燃烧起来之前，将那些参与纵火的强盗碎尸万断！

　　巴特勒上校：

　　您问我对于远征中国的看法。先生您觉得这次远征又体面又高尚；您相当善意地看重我对此的感情。您认为在维多利亚女皇和拿破仑皇帝的双重旗帜下对中国进行的这次远征是英法两国共享的光荣；您想知道我对这次英法取得的胜利能给予多大程度的赞同。
　　既然您愿意知道我的看法，那我就发表如下：
　　从前在世界的一方有个奇迹：这个世界奇迹叫圆明园。艺术有两种原则：一种是构思，它产生了欧洲艺术，另一种是想象，它产生了东方艺术。圆明园是属于想象的艺术，巴特农则是构思的艺术。一个近乎超凡的民族利用其想象力能够造出的全部东西都集中在那里。它不象巴特农那样是举世无双的稀有作品，而是想象造出的一个巨大模型，如果想象可以有模型的话。请您想象一种大家不知道是怎样的、而又无法形容的建筑物，就像月宫里的一座建筑物，那就是圆明园……建造这座圆明园足足用了两代人的劳动；它像一座城市那么大，由岁月造成。造给谁？造给人民。因为由岁月建筑的东西都属于人民。凡艺术家、诗人、哲学家都熟悉圆明园，伏尔泰是这么说的。大家都在说：希腊的巴特农，埃及的金字塔，罗马的圆形大剧场，巴黎的圣母院，东方的圆明园。如果人们见不到它，就会梦见它。这是一件令人咋舌的、从未见过的杰作，从神秘的暮色中远远望去就像是耸立在欧洲文明地平线上的一个东方文明的朦胧轮廓。
　　这个奇迹现在消失了。
　　一天，两个强盗闯入圆明园，一个掠夺，一个纵火。似乎获得胜利就可以当强盗了；两个胜利者把大肆掠夺圆明园的所得对半分赃。在这一切的所作所为中，隐隐约约见到了埃尔金的名字，这必然使人们回想起巴特农：以前有人对巴特农所干的，现在对圆明园又干了起来，而且干得更彻底、更好，一扫而光。把我们所有大教堂里收藏的宝贝堆在一起，也抵不上这座光辉灿烂的东方博物馆，那里不仅有艺术精品，还有大堆大堆的金银制品。伟大的功勋，喜人的收获。一个胜利者装满了身上所有的口袋，另一个见了，也把一个个保险箱装满。于是，他们手挽手笑着回到欧洲。这就是两个强盗的故事。
　　我们欧洲人是文明人，中国人在我们眼里是野蛮人，这就是文明对野蛮所干的勾当。
　　在历史面前，一个强盗叫法兰西，另一个强盗叫英国。但是我抗议。我感谢您给我这个机会让我申明：统治者所犯的罪行并不是被统治者的错误；政府有时是强盗，但人民永远不会作强盗。
　　法兰西帝国侵占了这次胜利的一半成果；今天，他以一种所有者的天真，炫耀着圆明园里的灿烂古董。我希望，铲除污垢后解放了的法兰西把这些赃物归还给被掠夺过的中国的那一天将会到来。
　　而现在我看到的，是一次偷盗行为和两个小偷。
　　先生，这就是我对远征中国的行为所给予的赞同程度。

　　维克多•雨果

　　1861年11月25日
　　我曾不止一次的看过这篇法国大文豪雨果写给法国上尉的那封言辞极为讽刺，但却充满了正义感的信，但是，当我真的站在圆明园的废墟前，再次看到这封信的时候，那种真实感与对我内心的冲击，让早已凝聚在眼眶中的泪水终于再也无法忍住而夺眶而出。
　　这种感觉是我过去旅游时从来不曾有过的，从来没有。我在来参观圆明园之前，也不曾想到自己会在这里潸然泪下，尽管我知道，这里的风景并不旖旎，给人的感觉一定会是萧瑟与凄清，但是我却没想到，自己会在这片充满了屈辱的土地上，为了一封百余年前先人写的信而百感交集。
　　我想，倘若我回到了那个火光冲天的时刻，大火随着风势肆虐在那些精美的建筑之上时，火舌所到之处，尽是浓烟与焦黑，我看到那样的一幕，一定会嚎啕大哭，心痛欲死。
　　我想，我终于能理解那些守园的大臣为什么会在仰天长叹后选择以身殉国，我更能明白那些孱弱的宫女、太监会在面对势力强大的百倍于己的列强时也会拿起武器奋起抵抗的心情；那是一种本能，一种发自内心想要保护它、想要从那些强盗手里夺回尊严，延续自己与它的生命的一种本能！
　　我想，如果我当时也在现场，我也会成为抵抗者中的一员，哪怕我面对的是黑洞洞的枪口，哪怕我知道自己的反抗是徒劳的，但是我依旧会选择那样做，因为我要让那些强盗们看到，知道，善良的中国人并不是软弱可欺的！
　　苍天做证，我心可表。圆明园，我曾在你的土地上流下过伤心的泪水，我曾亲手抚摸过你受伤的身躯，我曾在这里追忆过你何其风光的过去……
　　风流终成过去，辉煌也已消逝，圆明园，或许你永远也不会有机会再将当年的盛世之貌展现在世人面前，或许你只能用无言的沉默来默默记述着属于自己的，属于旧中国屈辱的历史；但是你却用你这身残破在提醒着后人——落后就要挨打！
　　回到上海后，经常回忆起那日所见所景，又翻看了不少相关的资料与图片，感慨更多，于是在写下这些游记的同时，信手做了一首打油诗以表己心：

　　圆明四十景无双，春夏秋冬绽华芳。
　　一朝飞来无端祸，百年残垣自断伤。
　　白驹过隙岁月稠，沧海桑田复新求。
　　历历劫难终已过，他朝定现当年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