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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二、 胡同 北京最著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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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最著名的建筑,除了那些皇家修建的园林与宫殿外,自然要属胡同了。北京的胡同,在我看来,其实性质等同于上海的弄堂,无非是叫法上有所不同罢了。当然,南北文化赋予它们身上的独特历史与味道,也是不能同日而语的。
去北京之前,我做足了功课,买了指南书,从书上以及网上的攻略中,我知道了几条北京声名在外的胡同,比如什刹海地区的那些胡同,还有南锣鼓巷,前门的八大胡同等等,因其具有非常独特的文化历史底蕴,所以我便决定要去探询一番。
逛胡同,需要的是一份闲心,不能象赶火车飞机一样行色匆匆,所以我特意借了一辆自行车,骑着它,晃晃悠悠地跟着早晨上班的人们一起,迎着清晨清爽的空气与明媚的阳光,去寻找那一条条别有韵味的胡同。
最先去的是所有北京旅游指南书上都会提到的南锣鼓巷了。但是去了那里之后,不能说大失所望,但总觉得不太是滋味。原因很简单,因为这里修缮的太新了!
沿着南锣鼓巷直走,两边原先的残破模样已经被整修一新的一家家小店铺面所取代,小小的门面里卖的都是些奇奇怪怪的旅游纪念品,风格看起来单一而贫乏,铝合金的门窗还有那些仿古式的建筑装饰,让人一看就觉得别扭,原本小巷应该有的历史古味彻底被毁得干干净净。
这条小巷的巨大改变令我感到如同嚼腊一样索然无味外,也对这种旅游方式颇不以为然,因为同样的地方,同样的建筑我见过太多,拆了真正的旧建筑,却兴建起仿古的新建筑,这种本末倒置、杀鸡取卵式的方法是中国旅游地区最常见的弊病,可谓是“病入膏肓”,难以根治,其背后的众多经济利益说到底还是属于上层建筑的利益考虑,这已经不是我们普通百姓能管得了的事情,因此,一见到这样所谓的明清古建筑,我便没了丝毫兴致,提不起一点想看的情绪。
不过,虽然南锣鼓巷没多大看头,但是它旁边的十多条胡同倒是很有历史底蕴,还遗留着前清时期不少的名人故居,尽管残破,却也非常值得一看,毕竟相比于南锣鼓巷上比较密集的旅游者,那些胡同里因为还住着为数不少的居民,所以生活气息远大于小巷里的商业味道。
这块地区的十多条胡同,以南锣鼓巷为中轴,方方正正从它两旁向四周规律地辐射出去,从地图上看起来格外的方正。那些胡同的名字也是五花八门,什么芝麻胡同,棉花胡同的,着实让人好奇当初为什么会替这些胡同取这样的名字,难道因为这里自古以卖芝麻和棉花为业的吗?
当然,这只是我的臆测,北京城的历史源远流长,这些名字的由来也已经有些说不清了,不过,我知道,南锣鼓巷地区在清代,是属于镶黄旗的地界。镶黄旗在清代属于地位相对比较尊贵的上三旗,是皇帝内务府统管的内三旗,皇帝的侍卫亲军、内大臣等通常都是从这上三旗中挑选,因此,他们的各项待遇自然比其他下五旗要好许多。
由此可见,南锣鼓巷的地理位置应该在当时来说,是块聚集了不少王公大臣的好地方。想必当年这条小巷里热闹非凡,南来北往,迎来送往的都是些有着品佚的官员,车水马龙。那些胸前带补子的红顶子,蓝顶子们迈着八字步,打着官腔高谈阔论,往来自然无白丁。
只是,时光流逝,沧海桑田,清王朝的正史野史早已成为了现在的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曾经进出都是官员的小巷里,再也看不到那来往繁忙的车马与等候的仆佣;曾经只能出入达官贵人的高门大户里,已经住满了平头百姓;原本宽敞而明亮的四合院,如今早就被改造的面目全非,拆的拆,废的废,破旧立新,除了依稀还有一些雕花的隔断与残旧的花窗还强自表现着当年的风流外,谁能想象那样凌乱而残破的门楼里,居然曾经住过高高在上的王爷与娘娘?
我推着自行车慕名在那些胡同里寻访着名人的故居,时不时的掏出相机将那些依旧还保存完好的门蹲、门庭拍摄下来,品味着过去曾经有过的风流与韵味。
有些“门前冷落车马稀”的破败门楣旁,会嵌有一块汉白玉的石牌子,上面往往会写着“北京市文物保护单位”,然后还有一块金属牌匾将这些如果不是特别标注,几乎很少有人会去注意到的老房子曾经有过的风光历史描述给南来北往的参观旅游者。
我想,肯定会有不少慕名而来的人与我一样,在看到那些石牌子上标注的“XX故居”的时候,会惊讶的张大了嘴巴。因为它们的反差实在是太大太大了!
如果不是那些代表身份地位的门档和门墩的存在,我实在难以想象眼前这些违章建筑乱搭乱建的门洞里,曾经居住过英勇抗击八国联军的王爷僧格林沁,如果不是那些依稀还能看出当年风光的精美砖雕还象忠诚的守卫者般高居在房檐之上的话,我简直难以相信这些低矮简陋的房子里,曾经走出过大清国的最后一位“皇后”……太多太多的难以置信令我不免为这些老房子的遭遇而感到惋惜。
站在已经有武警守卫的“美旗会馆”门口,我探头探脑的朝那雕花的铁制大门里张望,生怕会有武警出来把我驱赶到安全范围外。尽管心里有些忐忑,但我还是不愿意轻易离开,因为,就在大门后的不远处,保存还算完好的王府花园的一角依然还在,我想亲眼看看当年王府的花园现在是否风采依旧。
趁着一个中午吃饭换班的当口,我赶紧掏出相机对着那还有亭台的花园“咔嚓咔嚓”的拍了两张,就在我刚放下相机的时候,从门卫室里走出一个端着饭盒的武警战士,他朝我看了一眼,没说话,就转身走了,神色自如而平常,似乎对于象我这种“偷拍者”已经见怪不怪了,想必此地经常有“偷窥者”吧。见有人出来,我赶忙推车离开,等走得远些的时候,我捧着相机,重新翻出来刚才拍下的照片,越看越兴奋,暗自高兴这两张颇有些经历的相片能被我收入囊中,也算是我此次旅行中的一个有意思的小插曲。
推着车来到石牌子上写着“旧故居”的老四合院门前,我前后张望了一下,两扇门面并不大的小红门虚掩着,上面贴着一张纸条,“我们需要保护隐私,请勿参观”。恐怕因为这座老宅子的名头太大了,因此引来不少游访者,打扰了此地居民的正常生活,这才会贴出一张这样的纸条来。
房子的屋顶并不高,顶多只一个多人高,没了原先想象中,应该有的高而宽敞的大屋顶,一排低矮的院墙看起来还算完整,倒没有破败的厉害。我站在门外,透过那扇虚掩的房门,想一窥其中究竟,可怎么也看不清楚这里面还是不是原来的模样。
我正要再仔细看看,从屋里走出一位卷发的中年妇女,普通百姓模样,见到我,连眼皮也没多抬一下,一边将停在门旁的自行车锁打开,一边和一旁的邻居侃着家常,显得格外的轻松与悠闲。北京人特有的卷舌音以及那种象是说相声一样调侃,听在我的耳朵里,觉得非常有趣。
为什么有那么多人会到这间并不起眼的旧房子前来探访呢?原因很简单,因为这里是末代皇帝溥仪的“皇后”——婉容的娘家。也就是说,婉容就是从这间房子里袅袅地走来,被八抬大轿隆重的抬进了还住着逊清小朝廷的紫禁城,成为了逊帝的“皇后”,开始了她注定悲剧的人生。
姑且不去讨论这位“皇后”的命运是如何的多舛,她应该如何去抗争,毕竟那是特殊的时期,特殊的历史造成的,处在当事人的角色里,我们都不能保证自己能做的比她更好,这已经不是我们后人可以置身事外一样的轻描淡写去谈论的东西。
不过,正因为这里曾经走出过一位“皇后”,那么这间房子无疑就是成为了“国丈”居住的地方。想当年,这里一定也是钟鸣鼎食之家。从过去拍的老照片里能看得出,雕梁画栋,精美绝伦,何尝是如今这副模样呢?
然而,时间这个东西是非常可怕的,它能抹去一切旧时的记忆,也能抹去许多历史的碎片。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今天,它不再是门禁森严的“国丈”家,成为了普通百姓的居所。过往的神秘被如今的平凡所取代,亲民的地位贴近了普通百姓的心灵,也由此引来更多的普通人想要前来一探究竟。
其实,在我去过前门附近的八大胡同之后才真正感觉到一点,现在南锣鼓巷里住着的百姓们,日子过得还算平实,尽管居住条件不怎么样,但相对来说还能看得过去,至少可以说是比较干净整洁。毕竟这片土地上过去生活着的人们非富即贵,取而代之的后人们也算不上是绝对的草根。
然而,当你看过了南锣鼓巷,再去前门那里的八大胡同一探究竟之后,就会发觉,原来,那里的人们过的日子才是真正的底层阶级,那里天天都在上演着草根百姓的悲欢人生。
前门外,天桥附近,其实这两个地方都是以前古代劳动人民生活与“工作”的区域,他们在那里摆摊卖艺,用自己双手劳动赚来的微薄的血汗钱养家糊口。那里有做苦力的力巴,有跑街的拉车人,有靠摆摊做小生意的摊贩,有饭馆里的伙计,有从全国各地来到北京逃难的,逃荒的乞讨者,当然还有站街卖身的“野鸡”……就是这些社会阶级最底层的贫苦百姓构成了前门附近胡同最主要的居民成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前门地区内的八条胡同成为了北京城里最为风花雪月的地方,那里成了寻欢客们经常出入的区域,自然也就聚集起了艳帜高张的众多妓院。“八大胡同”俨然成了妓院的代名词,它的绮丽名声便从此传扬开来。
想当年,这里曾经走出过清末最为传奇的人物——赛金花,她与清末状元洪钧那短暂却显赫的外交生涯,她与八国联军德军司令瓦德西的爱情传说,都已经成为了人们时常会提起的“花边新闻”;想当年,这里曾经有过北京最大也是最豪华的妓院,高级妓女们顶着“女校书”的名头,在这里接待那些八旗子弟,王孙公子,巨商富贾,或许她们之中的某位姑娘还会有过“卖油郎独占花魁”这样美丽动人的爱情,当然也一定会有人碰到“杜十娘怒沉百宝箱”一样的遭遇。
都说“婊子无情,戏子无义”,这两类人都是自古以来就被人们看不起的,属于下九流中最不入流的人群,但是人们却都忘记了,他们也是人,也有着自己的七情六欲,也有着自己的爱恨情仇,他们也是有血有肉,有正义感的人啊!
当这些人陪酒卖笑卖身,站在台上对人强颜欢笑的时候,又有多少人能看到他们在台下默默地拭泪呢?又有多少人同情他们悲苦的遭遇呢?别看这些戏子、花魁在红极一时的是,风光无限,被人追捧,千金难买一笑,难买一票,但说到底,那些追捧他们的人心里还是把他们当玩物,当作取乐、消磨时间的工具,有谁会真正把他们当个人,真正的看得起他们,读懂他们,理解他们呢?
时过境迁,人事全非,当年莺歌燕语,灯红酒绿的日子并没有延续多长时间,北京城里的众多妓院都在解放后没多久便被扫除得干干净净,妓女们纷纷从良嫁人,另找工作,从此没入了人群,隐入了寻常百姓的家中,再也不用过那些抛头露面,卖笑卖身的痛苦生活。
昔日用来寻欢作乐的那些精心修建的精巧的书寓里开始搬进无数穷苦百姓。带着浓浓脂粉味道的妓院名称逐渐地被人遗忘,楼上楼下的房间为了住进更多的人而被分割出了更多的空间,那些用来增添情趣的花窗、隔栏全被拆了精光。
时间又悄然地过去了几十年,这些陈年老宅最后的命运也因为城市的新一轮旧区拆迁改造而变得汲汲可危。因此,等我再去探访的时候,我见到了胡同里许多被拆毁的建筑,凄凉破败的站在路旁,如果不是刻意的去关注它们,我甚至不会知道,原来这些被拆了一半的墙面上,还雕着西洋花纹的两层小楼就是当年门前热闹异常的妓院。
那日去前门寻找八大胡同的时候,出门的时候过于匆忙,手边忘记带上资料,以致于我完全想不起来这八条胡同的名称是什么,只能找当地的居民和警察一路相问。令我玩味的是,只要我问道:
“请问,八大胡同怎么走啊?”
这些人,无论是警察还是当地的居民,都会露出诧异的,甚至有些奇怪的表情,仿佛这个地方不是我这样一个女孩子应该问的,后来我一想,也是,这个地方过去的名声实在不怎么好,北京当地人已经不再用“八大胡同”去称呼那些胡同了,惟独我们这些旅游者依旧那样执着的喊着,就象一次次去强行揭开别人刻意要去遮掩的那块遮羞布一样,毕竟还是令当地人有些别扭。
经过几个路人的指点,我顺着那些更为破败的,几乎可以算是危棚简屋的胡同一路寻去,见识到了老北京草根百姓真实生活的同时,也终于寻到了当年归属在“八大胡同”范围内的四条胡同:大、小百顺胡同,韩家胡同,还有陕西巷。
这四条胡同的今天,简直可以用危棚简屋来形容,那些房子的门檐更低矮,空间更狭小,与南锣鼓巷里,每隔几步就能见到一家有着四个门档的大户人家完全是天地之别。用现在的话说,南锣鼓巷算是高尚社区,而“八大胡同”恐怕就要算是贫民区了吧!
在那里鲜少看见有门档和石鼓的人家,偶尔出现一个带着两个门档的人家,门口要是有块一看就是老物件的拴马石,都会让我停下脚步,啧啧惊奇一番。那里每隔不远就有一个公用厕所,进出的都是些笈着拖鞋,穿着棉毛衣裤,有些蓬头垢面的居民,显然,在他们看来,生活在如此地方,是不需要任何形象的。
当地的百姓中,除了说那一口地道的京片子的老北京之外,那里还住着许多外来者,因此语言听起来更是五花八门。他们从全国各地来到北京讨生活,无非就想是过上更好的生活,在北京这样一个大城市里寻找更多的赚钱机会。
他们有些人会骑着堆满蜂窝煤的三轮车,走街串巷的叫卖,有些人会将载满大白菜的车开到胡同口,殷勤的替那些一买就是几百斤的老主顾们送货上门,还有更多的人会在胡同里开一个小门面,卖上些包子馒头之类的食品以维持生计。
那里的居住条件在我看来,可以说是极其恶劣,直到今天,这些胡同里的绝大多数人家都还没有用上煤气,有些胡同里还刚开始张贴着“煤改气”的通知,但是,蜂窝煤的销路在这里依旧很好,因为它们比煤气便宜多了!这与上海市民基本普及了使用煤气、天然气的情况相比,差距实在大很多。
即使如此,住在这里的老北京们学会了苦中做乐,看他们不紧不慢的走路,说话,精打细算的过日子,照样乐呵呵的与邻居们调侃,买菜遛狗,这也许就是所谓的草根有草根的过法,穷人有穷人的快乐吧!
看过了曾经满是妓院的“八大胡同”,带着一些“世事难料”的感慨,回到家翻出资料一看,这个时候才知道,原来我竟然在无意中找到了“八大胡同”里最出名的那四条!
从资料上看,陕西巷里曾经住过名声大噪的赛金花,韩家胡同里曾经有过全北京城里最大的妓院,而大小百顺胡同里则曾经有过全北京城里最有名最豪华的妓院!
呼,无心插柳啊,原来那些歪歪曲曲,艰涩狭小的胡同里,曾经走出过那么多倾国尤物啊,我闭上眼睛,躺在床上,脑海中又回想起了那些破败的雕花门楼,想象着当年它们的无限风光,我仿佛看到了那些裹着小脚的青楼女子,穿着那时最流行的元宝领的宽袍大袖,头上带着细巧的抹额,手上脖子上戴满了金银珠宝,手里把玩着水烟斗,或是抽着□□慵懒地倚在门口,脸上带着涂满脂粉的“职业”笑容,对着那些恩客们倚门卖笑,在那些丝绢手帕的挥扬间,一场场风花雪月就此开演,那就是属于她们的舞台,属于她们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