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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破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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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熊烈火中发出了鬼哭狼嚎的声音,像是燃烧的人在痛苦的挣扎,发出惨烈的叫声。
谢行止空洞的眼睛有了反应,低垂的睫毛也在簌簌抖动。
他意识到火里还有人,挣扎着踉跄起身,要去救人。
里面无论是谁,都是与他密切相关的人,哪怕是像之前一样救不出来,徒劳无功,他也要去。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些人一个个离他而去,他要去救他们。
哪怕一起葬身火海,也好过什么都不做。
万一他可以救呢?
哪怕只有一个,也是极好的。
抱着这孤注一掷的希望,他毫不犹豫地闯了进去。
谢行止被执念所困,忘了一些事。
忘记他的师兄弟都死了,就在屋檐走廊下,他一个个仔细辨认过他们的面容。
忘了他的父母死在了他怀里,叮嘱他好好活着。
忘了傅言凉抱着他父母尸身哭的悲惨,最后连那悲惨的哭声也被冲天火光湮灭。
大火里没有人了,那些凄惨的喊叫是他的执念所化,他困在了自己铸造的牢笼里,在自己编织的希望下,一步步向前迈去。
他穿过火海,曾经精致华美的屏风门扇,桌椅珠帘此刻化作灰烬,踹开滚烫的窗,他跃了出去,站在了摇摇欲坠,被火海吞噬即将坍塌的高楼一角。
天上暗淡无光,不见光华璀璨,远处云雾障目,不见青山远黛。
一切都了无生机。
耳边的叫喊还在持续,谢行止迎风而立,衣袍猎猎,脚下火海深渊在他眼中变成了平地。
内心有道声音在蛊惑他:“谢行止你走过去啊,再走一步,就能救他们了。”
他双目无神望着前方,嘴里喃喃念着这句话:“再走一步,就能救人了。”
谢行止忘了自己站在几百米的高楼一角,一脚踏空,便是万劫不复。
他浑浑噩噩地迈出了这一脚,身体失控,似流星般快速坠落。
坠下的瞬间,耳边传来了一道惊慌失措,焦急万分的惊呼声:“谢行止!不要跳!”
心颤了一下,是谁在叫他?这慌张的声音,好熟悉。
令他很安心。
但很快,这道惊呼就消散在了迎面而来的滔天热浪和呼啸而过的风中。
墨发翻飞,衣袂飘飘,谢行止急速下坠。
他摊开双手,于一片黑天中闭上眼睛,嘴角不可控制地勾起一抹很小的弧度,像是地狱深渊生出来的一抹希望。
沈清语好不容易破了那个困着她的阵,一来就看见谢行止从高楼一跃而下,纵身火海。
她被吓得心神俱裂,一边飞快地向他奔去,一边惊慌失措地喊他不要跳。
沈清语此刻的心情与四年前得知他在炼狱阵一样,慌乱害怕。
可是晚了,谢行止跳了下去。
沈清语也跟着一跃而下,两道身影飞速下坠。
手中灵流凝成锁链,毫不犹豫朝谢行止探去,到了谢行止身边时,温柔又强势地紧紧缠上了他的腰,阻止他下坠。
沈清语控制锁链将他拉了回来,小心抱在怀里。
这一次,她赶上了。
谢行止早已昏迷过去,此刻低垂着脑袋靠在了沈清语肩上。
稳稳落地后,沈清语将谢行止安置在一块还没有被火波及的空地上,给他输灵力,想要唤醒他。
不一会儿,谢行止缓缓睁开了眼睛,里面一片迷茫。
见人醒了,沈清语不知道他现在究竟是个什么情况,于是问他:“知道我是谁吗?”
看她良久,谢行止扯出一抹苍白的笑,默默握住了她的手,嘶哑唤道:“阿语。”
见他清醒过来了,沈清语长长舒了一口气,道:“你既然醒了,那这迷音铃制造的梦境也该破了,我们出去吧。”
谢行止“嗯”了一声,朝沈清语伸出一只手,无力道:“阿语,拉我一把,起不来了。”
见状,沈清语露出一抹笑,伸手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奇怪的是,四周没有变化。
二人对视一眼,随即很快发现了不对的地方。
梦境还在继续。
盯着还在蔓延的大火,沈清语出声疑惑道:“不应该啊,被困的人清醒后,这梦就该破了的,怎么会这样?”
谢行止也不清楚缘由。
火光中传来动静,二人侧身看去,只见火光中渐渐走出了许多人,都是之前葬身玄鉴阁的人。
怕谢行止再次陷入执念,沈清语暗中紧紧握住了他,说道:“这些都是假的,你不要被迷惑。”
经历两次后,谢行止也不会再被轻易蛊惑了,他道:“放心吧,不会了。”
那些人身上有烧伤的痕迹,朝着二人步步紧逼,准确来说,是朝谢行止步步紧逼。
沈清语很快就看出了门道,道:“这是梦境和阵法的结合,是用你的执念布下的阵,要想出去,只有一个办法。”
喉咙滚动,手忍不住微微颤了颤,谢行止知道那个办法是什么——
杀光这里的所有人,亲自斩杀他的牵挂执念,方可破除。
并且只有他自己才可以,其他人帮不了。
沈清语知道这是极其考验人心智的,也是极其残忍的。
谢行止本就执念极深,甚至出现了从高楼一跃而下的举动,现在要他亲自动手斩断这些牵挂,她怀疑谢行止做不到。
哪怕换成她自己,也未必能做到。
想到这儿,沈清语第一次想杀一个人的念头达到了顶峰。
上次留风城一命,成了沈清语现在最后悔的事。
……
谢行止陷入了挣扎和煎熬,眼前这些人都是他在意的,他实在很难下手。
只能看着他们朝他一步步逼近。
他看见傅言凉狰狞仇视的面容近在咫尺,他近乎粗暴地抓住了谢行止的衣领,朝他索命:“谢行止,都是你害死了我的父母,害死了我没出生的妹妹,你怎么不去死?”
看着这张熟悉亲切,经常跟在他身后叫他师兄的面庞,谢行止身体都僵住了。
对傅言凉,他一直都是愧疚的,他本能的道歉:“阿言,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是我害了你父母……”
闻言,这张被烧伤的脸越发狂躁暴怒:“都是你的错!你为什么要过生辰?为什么要闹着出去玩?你要是不过生辰,我父母就不会来玄鉴阁,你要是不闹着出去?我怎么会与我的父母分开?你赔我父母!赔给我!”
谢行止怔住。
是啊,他为什么要闹着出去?他要是安心呆着,不闹着出去,他爹怎么会在他生辰那段时日撤了结界,削减阵法,那个人怎么可能会趁机进去,被他爹捡到?
后面的一切又怎么会发生?
见他又把自己困住,沈清语及时叫醒了他:“谢行止,醒过来,那些事不是你能预料的,也不是你想的,不要深陷其中。”
谢行止猛然惊醒,将傅言凉一把推开。
这些人不是沈清语的执念,她的攻击对这些人根本没用,她只能先将他们隔开,随后从身上摸出了一根三指宽的白绫,这是她眼睛不便时用的。
沈清语将白绫递给了谢行止,告诉他:“看着不忍心,就将眼睛蒙上,看不见了,也就不会心软多想。”
看着一张张熟悉地面容,谢行止用白绫将眼睛蒙上了。
他暗中告诉自己,这些都是假的,不要舍不得动手。
蒙上眼睛,谢行止果真不那么畏惧了,他把这些人想象成敌人,一剑又一剑地了结他们。
他不知杀的是谁,也不想知道。
可到了最后两个时,他拿剑的手还是忍不住迟疑。
额头上早就布满了细密的一层薄汗,他整个人都是绷紧的。
这熟悉的呼吸,他知道是谁。
是他的父亲。
他死死捏着剑,嘴唇狠狠抿着,身体紧绷,想起了小时候刚学剑的时候,谢朝安问他:“行止,为父问你,为何执剑?”
年幼的他没想过这个问题,答不出来。
谢朝安告诉他:“执剑者,小则守家,护亲朋好友,至亲至爱,大则心怀苍生,心有大爱,守黎民,护百姓,你想做哪种?”
他当时自信地说要做后者,可现在他连守家都做不到,亲朋好友,至亲至爱他一个都护不住,又如何能提守护黎民百姓?
谢朝安的声音近在咫尺,“行止,你为什么不看为父?”
剑在抖,人也在颤。
谢行止没有回答,哪怕看不见,他依旧煎熬。
难以下手。
看出谢行止的挣扎,沈清语心里也难受的狠,跟着被来回撕扯,到底有什么办法可以帮他?
看着他手中的乌骨剑,脑中突然灵光一闪。
灵剑认主,也可代其身份。
沈清语对谢行止道:“把剑给我。”
谢行止动了动,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是信任沈清语也好,还是他真的过不了心里这关。
总之,他把剑给了沈清语。
拿到剑,沈清语让他退后。
谢行止默默退后,他现在不用动手,却没有将白绫解下。
此刻的谢行止是懦弱的,他怕自己会受不住接下来发生的事,所以连看的勇气都没有。
恍惚间,他只听见沈清语说了句:“二位,得罪了。”
之后便是长剑划过的凌厉之声,很快。紧接着发出了两声倒地的闷响。
他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他害怕畏惧的,沈清语替他动了手。
沈清语心里有难过,但此刻的她比他清醒,比他果决。
她动手,是最好的。
也是不想让他挣扎痛苦。
这里的一切都是假的,空气中没有杀人后的血腥,热浪渐渐褪去。
四周传来了白梅的冷冽幽香,代替了原本满天火光。
梦境破了。
可危险还在持续,原本消失的暗箭再次袭来,成千上万,形成了密密麻麻不透风的墙,将二人围在里面。
要想出去,必须先破了上方的结界,谢行止此刻虚弱,破结界的事得沈清语来做,她问谢行止:“还撑得住吗?”
谢行止脸色难看的紧,遮眼的白绫被他扯下,嘴上功夫照旧:“你放心,我又不是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文弱书生,这些我躲得过去,你安心破结界就是。”
他此番心神消耗极大,沈清语不放心地叮嘱道:“小心些。”
谢行止看着他,对她点了点头,还笑道:“知道了,还得娶你呢。”
见他还有心情玩笑,沈清语安心不少。
偌大的白梅林中,兵刃相撞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明显。
夜色深沉,远处的烟火照不到这一方幽暗。
梅林外传来声响,是傅言凉找过来了。
风城对冷刃道:“撤。”
冷刃不解:“长老,谢行止被梦境消耗实力,此刻正是虚弱的时候,是夺玄微鉴的最好时机,就这么走了?”
风城意味深长道:“你真当那些暗箭没动过手脚?刚才我听得真切,谢行止受伤了。”
听着梅林中的动静,他阴狠道:“这可是我专门找楚怀仁要的,天下至毒,没有解药必死无疑。”
这次他本来是冲着谢行止的命来的,特意在暗箭上摸了毒,哪怕擦破皮都会渗入,没想到得到了玄微鉴的下落,倒是可以做另外一门买卖。
冷刃一下子懂了,“长老高明。”
风城藏在黑暗中,说道:“与其冒着被发现的危险,还不如去看看绝尘崖的那些人怎么样了?今日我徒弟大婚,我也不是空手来的,特意备了一份礼呢,等我夺了绝尘崖的权,得到玄微鉴,再跟谢行止算账也不迟。”
“长老所言极是。”
在众人赶到前,二人悄声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