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来将行舟》南巷熹微

100、月落

　　半夜已过，婚宴的热闹早已散去。

　　谢行止在林中受了伤，已经昏迷过去，是被沈清语扶出来的。

　　见傅言凉赶来，沈清语松了一口气，她来这里之前就给他传过消息，也不知为何这么晚才来，她连忙道：“傅长老，行止中了箭，你快看看。”

　　傅言凉赶紧上前帮忙，询问道：“怎么会中箭？”

　　谢行止的身手他是知道的，这人的修为在仙门中不说是第一，但也是上好的，不然就他那目中无人的态度，这些年早就被得罪的人收拾的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说起这个，沈清语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她下意识地往四周看去，风城已经走了。

　　她道：“他被人算计了，此事之后再说，先给行止看看。”

　　二人将人靠放在梅树上，惊落一片花雨。

　　此处僻静，借着皎皎月光，能看到谢行止面色苍白，双眸紧闭，嘴角挂着血迹，心口处的衣服因血迹浸染颜色深了一截。

　　傅言凉给谢行止把脉，沈清语在一旁说道：“中箭的地方在肩上，没有伤到要害，我刚才给他点了穴，将血止住了。”

　　听她这么说，傅言凉微微松了一口气：“师兄身体向来强健，又有修为护体，伤在肩膀，应该没有大碍。”

　　话刚说完，傅言凉就变了脸色，面露惊愕，连忙一把摸上了谢行止的心口。

　　月色下，手上的血液变成了暗红色。

　　沈清语一看，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纤细白皙的手掌也布满了暗红色的血，分明就是中毒了。

　　“中了什么毒？可有解法？”风城从来不是什么宽厚的人，沈清语不相信他会手下留情，给谢行止留活路。

　　傅言凉眉头紧皱，向来温润俊朗的人此刻面色阴冷，他沉声道：“是月落。”

　　沈清语惊道：“月落？”

　　一众前来的弟子也震惊道：“月落乃天下至毒，取月落西沉之意，背后之人用心何其歹毒。”

　　傅言凉当即用金针封住了谢行止的各处大穴，阻止毒素扩散，又喂了一颗丹药给他保命。

　　白朝是平日里跟着谢行止的弟子，最是着急：“那怎么办？我们这没有修医道的啊，不如请绝尘崖帮忙？”

　　他们现在在绝尘崖，请绝尘崖帮忙是最快的。

　　换做之前，傅言凉肯定同意，但现在他却果断拒绝了：“不行！”

　　他们来找谢行止的事没有惊动别人，包括一同前来的长老，现在在场的人都是谢行止一手栽培的，但他们都只是弟子，在场的只有傅言凉一个长老可以拿主意，他们不敢不听。

　　有弟子不明所以：“傅长老，现在两派交好，我们掌门又是在绝尘崖出的事，请绝尘崖的人医治不是应该的吗？为什么不行？”

　　白朝也劝道：“是啊，傅长老，你又不懂医术，平日里玩玩草药就算了，再耽搁下去那可是掌门的命啊！我们不如去找药石长老？他的医术可是绝尘崖最好的，应该会有办法。”

　　傅言凉会医术的事整个聚缘书院只有谢行止知道，平日里傅言凉也喜欢研究草药，但是众弟子只当他是瞎捣鼓，就算懂也只是皮毛罢了，跟专门修医道的人比不了。

　　但沈清语是知道的，傅言凉师从了嗔，想当初了嗔连她濒临枯竭的灵脉都能修复，可见医术之高，傅言凉是他的弟子，医术绝不可能差。

　　他既如此说，定然有别的理由。

　　果然，傅言凉扫了众人一圈，他没有顾忌沈清语的身份，直言道：“绝尘崖并非安全的地方，我们要赶快离开。”

　　在他心里，没有任何人的安危比得上谢行止。

　　他从袖里摸出了两封匿名信给沈清语，沈清语一一看过，这两封信不是出自同一人之手，但写的都是一个意思，让他们在绝尘崖谨慎行事，最好速速离开。

　　看完，沈清语眸色微动，她看向众人，神色冷淡却不容拒绝道：“现在离开。”

　　风城能无声无息地进来，还设了那么大个阵算计谢行止，背后一定有人相助，现在人没有抓到，谢行止若是在绝尘崖养伤，那便是我在明，敌在暗，防不胜防。

　　白朝提议道：“我们开传送阵回去，这样还可以防止其他门派知道掌门中毒的事。”

　　傅言凉拧着眉摇了摇头：“此阵虽快，但苍梧山被结界笼罩，传送阵破不了结界，传送阵也得下了苍梧山才可以用。”

　　众弟子苦恼道：“从山门出去，掌门中毒的事一定瞒不住，那该从哪里？”

　　沈清语想到了后山的密道，道：“我有办法，跟我来。”

　　她将众人带到了后山的那条密道里：“从这里下去，可以直接下山，避人耳目。”

　　看着这儿隐秘的密道，白朝起疑道：“这个密道如此隐秘，谢姑娘怎么知道的？”

　　傅言凉看了沈清语一眼，然后用扇子敲了白朝一下，斥道：“话多，还不把掌门扶进去？”

　　白朝吃痛，悻悻闭了嘴，可还是感觉沈清语不对劲。

　　待众人一一进去后，沈清语用灵鸟给沈玉寒传了一封信才跟了进去。

　　***
　　连夜回到聚缘书院，傅言凉当晚就封锁了谢行止中毒昏迷的消息。

　　绝尘崖那边，聚缘书院只是表示门内突然有事，故连夜离开。

　　其余人也在第二人一早离开了。

　　谢行止昏迷在床，整个聚缘书院都异常沉重，众长老一早赶回，听弟子说完前因后果，也知道现在的情况十分棘手。

　　在他们看来，谢行止做事虽然我行我素，目中无人了一点，但也是讲道理的，不滥杀无辜，更何况这些年在谢行止的带领下，聚缘书院日渐强大，众长老虽然偶尔抱怨，对他却是信服的。

　　殿内灯火通明，长老齐聚，商量救人之法。

　　头发花白德高望重的的竹长老焦虑道：“掌门好端端怎么中了月落？此毒来势凶猛，这才短短一日就快冲破封锁的经脉，直逼心口了？”

　　竹长老是聚缘书院医术最好的，连他都束手无策，众人着急道：“那该怎么办？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可以救人了？”

　　有长老提议道：“运功逼出来可以吗？”

　　竹长老叹道：“此法不行，一旦运功就会加速毒素运行。”

　　有人问道：“可能研制出解药？”

　　“月落本就是奔着要人命去的，月落西沉，没有解药。”说完，竹长老灵光一闪，激动道：“若说解药，还真有。”

　　急性子的清水长老连忙追问道：“解药是什么？”

　　“九幽还灵丹。”

　　此言一出，大殿又安静下来。

　　谁不知九幽还灵丹现在是蓬莱药师宫的镇宫之宝，被蓬莱众人严看死守，要这个，有点困难。

　　众长老商量一番，打算去求药，只要能救回掌门，他们什么宝物都能用了换。

　　有长老弱弱问了句：“要是他们不给怎么办？”

　　清水长老在修仙前是做土匪的，脾气火爆，当场拍桌而起：“他们要是不给，我就去抢？反正必须把掌门救回来！”

　　众人：“……”
　　这不是抢劫吗？

　　有人劝他：“清水啊，你现在已经不是山大王了，做事斯文点。”

　　清水想了想，道：“那我抢完给钱总行吧？”

　　“……随你吧。”

　　想起掌门身上的金针封脉，竹长老问了当时在场的弟子：“掌门身上的金针是何人所为？看那刺穴的手法，医术定然不弱？”

　　闻言，白朝瞪大了眼睛：“竹长老的意思是那人的医术比你高？”

　　见这傻孩子还在问这种蠢问题，竹长老急的吹胡子瞪眼，“这不废话吗？快说，是谁？”

　　“……傅长老。”

　　傅言凉刚给自己的师尊了嗔去了一封信，求他救人。

　　姗姗来迟一会儿，刚进大殿，就见一众长老都虎视眈眈地盯着他。

　　“……”傅言凉道：“各位商量的如何了？可有救人之法？”

　　众人看着他，面面相觑，都在打量他。

　　傅言凉年纪虽轻，但这些年在聚缘书院的所作所为都是有目共睹的，他们不怀疑他会背叛聚缘书院，但还是多问了句：“傅长老，你进入聚缘书院多年，我等竟不知你医术如此了得？”

　　原来是这事？

　　傅言凉面色疲惫，却也从容不迫道：“我在这儿从未刻意隐瞒自己的医术，只是每次研究药草的时候，各位长老都认为我在瞎玩罢了。”

　　众人一噎，他们确实一直当他在玩，可这样明晃晃地戳破，面子还是有些挂不住。

　　教经史的长老想挽回一点面子，说了句：“那还不是你故意藏拙。”

　　傅言凉现在没有心情跟他们扯这些，直奔主题道：“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我来是有事与众长老说。”

　　见他一脸严肃，本就担心谢行止的众人都下意识地紧绷起来，傅言凉学的是博采之术，向来消息灵通，见他这样，众人都以为有大事要发生。

　　先前，沈清语将梅林梦境中的事告诉了傅言凉，沈清语怀疑风城已经知道了玄微鉴在谢行止身上的事，她虽写了信告诉沈玉寒风城那夜的所作所为，让他在绝尘崖将人揪出来，并加强戒备。

　　但也要以防万一，防止风城将玄微鉴的消息散播出去，为此，得早做准备。

　　傅言凉盯着殿内的众人道：“聚缘书院恐怕将有大事发生，傅某前来，是与各位商量应对之法。”

　　谢行止的事本来就够棘手的了，现在听闻又有大事要发生，众人心都提了起来，赶忙问道：“什么大事？”

　　玄微鉴的事傅言凉不好直说，他换了一个让人信服的理由：“掌门这些年树敌颇多，此去绝尘崖参加喜宴又打了碧水丹心的黎秋华，要是有人将掌门中毒的事泄露出去，恐怕一直对聚缘书院心存不满的人会趁机找麻烦。”

　　这可不是他故意抹黑谢行止，谢行止这些年行事嚣张，我行我素，整个仙门被他得罪的人不在少数，要不是他修为高，早被人揍死了。

　　此言一出，众人都十分信服。

　　谢行止确实是个到处惹事的主，偏偏还不会低调，弈灵会上他才得罪了北辰门，现在又得罪了碧水丹心，七大门派被他得罪了两大派，更别说以前得罪的那些人了。

　　想想都头疼。

　　要是那些人知道他中毒的事，还不得打上山来？

　　众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都有了决断。

　　负责聚缘书院防护的月长老问道：“那依傅长老之见，眼下我们该如何？”

　　傅言凉凝视众人，一字一句铿锵有力道：“从今日起，开启护山大阵，闭门谢客，在掌门醒过来之前，聚缘书院全面戒严，所有弟子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加强警戒巡逻。”

　　听到要开启护山大阵，有长老迟疑道：“傅长老，护山大阵是用来抵御强敌用的，现在打开，会不会过于草木皆兵了些？”

　　傅言凉闻声看过去，是看管经书的文渊阁长老闲乐，他正想跟他说道说道，就有弟子进来禀报：“各位长老，有人送了一封无名信来。”

　　傅言凉接过来看，众人也围了上来，只见上面写着：要想要解药，用谢行止身上的东西来换。

　　看完，众长老心都心都沉到了谷底，脸色都十分难看。

　　他们刚刚还在商量，万一谢行止中毒的事泄露了怎么办？不成想这么快就有人知道了，还送来了威胁信。

　　竹长老直接骂了出来：“这孙子，月落哪有解药？耍人玩的吧？”

　　有人疑惑道：“掌门身上有什么东西？”

　　傅言凉眯了眯眸子，面如寒霜，果然被沈姑娘猜中了，风城那个老家伙知道玄微鉴在师兄身上了。

　　傅言凉打断了一众人的胡思乱想：“不管掌门身上有什么，也不是他们能觊觎的。”

　　清风气愤道：“对！不管掌门身上有什么东西，坚决不能给，这帮王八羔子这么快就送来信索要东西，真他娘不是东西！他要敢来爷爷打得他娘都不认识！”

　　他向来粗口，众人现在听着这话也觉得舒服不少。

　　傅言凉重新看向闲乐，问道：“闲长老还认为是草木皆兵吗？”

　　闲乐彻底闭嘴了，原先跟闲乐有一样心思的人也随着这封信的到来彻底歇火了。

　　见众人没有议论之声了，傅言凉高声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有备无患，总是好的，现如今还请各位长老配合。”

　　众人纷纷出声：“傅长老放心，聚缘书院也是我们的安身之所，若有人来犯，我们定不轻饶。”

　　听到这儿，傅言凉开始一一分派任务：“杨长老，你的阵法是数一数二的，可能要辛苦你了。”

　　杨淮安立马道：“傅长老放心，我定会布下重重阵法，护好聚缘书院。”

　　“竹长老医术高超，要是真打起来有伤亡，还得靠您救治。”

　　“老夫定当尽力。”

　　“还有闲长老，你精通机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