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借景之馆 ...
-
坎瑞亚的科技并未被影彻底解析，她也不懂为什么用了那白色树枝就可以一次造出完全体来。
结果，她设下的足能坚持百年的封印，被坎瑞亚人偶技术中自我修复的力量腐蚀出了一角。
就在人偶被安置好的第二年。
可是那毕竟是神明的封印，就算是坎瑞亚的智慧，在神明不了解其原理的前提下，也只能做到仅此而已。
这使得人偶从无尽的黑暗中清醒，却虚弱的堪比幼儿，他没有恢复原本创造时用来担任执政的力量。
是以，当人偶醒来时，只觉得无穷无尽的虚无包裹着他。
他的身份、他的造物者、他创作出来时本应尽的职责……都深深刻在这副躯体的骨骼中。
可是，赋予他这一切的神明放弃了他，因为他的柔软与弱小。
是因为这个原因吧？会在睡梦中落泪的人偶，担当不起任何期盼与重任，所以……他是残次品。
借景之馆很华贵庞大，但这空旷的房屋内只有他一个有意识的存在，何尝不是人世间最恐怖的惩罚？
惩罚他未能满足‘母亲’的期待、惩罚他擅自偷去了非人之物不应涉及的情感、惩罚他……诞生于世。
可就算是无穷尽的折磨、惩罚，也属于神明的旨意，不论好坏皆为恩典，没有给他拒绝的权利。
自那日起，人偶便成日靠坐在不同的墙壁树木，放空思绪地发呆。
再美的景色也是虚假的，这里是山中开辟的空间，阳光、鸟语、花香皆是幻境。
就如同他这个‘人’一般。
直至一个平常却又特别的下午，剧烈的响声回荡在耳边，附近有什么东西引发了爆炸。
没过多久，这个理论上成为囚笼的华府，造访了意外之客。
“倒塌的山石后居然有这么大的空间……”
人偶怔愣地看着踏入这里的男人，对方说的什么他一时没能听清，长久的孤寂使得他的大脑无法顺畅地理解飘入耳中的话语。
可是他迫切地想要说些什么，那空无一物的胸膛里涌动的，是恐慌与胆怯。
他不想再继续被关在这里了！
神明啊……请原谅您的囚徒擅自逃离惩戒。
他只是可怜地想要看看外面的天空，想要接触真正活着的生灵，想要触摸到现实中的阳光。
‘说些什么！’人偶张了张口。
可就如滞涩地不能理解话语般，他在这死寂一片的秘境中度宛如幽灵般独自过了太久，就算在诞生之初就拥有着足够的灵性，也一时间没办法挤出那些请求。
甚至都无法说出完整的一句话。
“你……是……”脑海中纷乱无序，人偶的手指微微缩紧，茫然失措地看向了可以左右他未来的男人。
温暖的手掌落在发顶，那人明明看到了他露在外的双足，定然足以看清脚踝处球形的机械关节。
对着不明来源的非人之物，男人眼中却是怜惜和关爱。
手心的那种温度仿佛灼烧一般，可是渗透进人偶冰冷的机体中，却带来了拂去痛楚的微风。
人偶对情感太过于敏锐，就算他之前从未见过真实活着的生命，也能顷刻间看出男人在真心实意地关怀他。
或许这种敏锐，同样是神明赐下的苦酒？
男人轻轻扶起人偶，低声念叨了什么，当人偶终于可以适应听他人的话语时，只听到了尾声：
“没有伤口，且衣饰华贵，你到底是什么人？”
人偶轻轻张了张口，核心的构架使得其并不会说谎，可若是明言：他是神明的造物，因未能满足神的期许，故而被关押于此……
那面容昳丽却显得十分柔弱的人偶轻轻抿了下唇，带着哀思的眉眼略微低垂，没有回应男人的疑惑。
而男人也因为人偶从初遇时就显得格外沉默，便没有多想他是不是在避而不谈。
“没关系，你就和我回踏鞴砂，丹羽大人和长正大人都是好人，他们会接纳你的。”
男人仍旧用宽厚的气度安抚着不安地人偶，他们终于从被倒塌山石掩盖的炸裂缺口出去了外面。
“这……就是……阳光？”人偶抬起略显无力的手，那晚霞好似轻纱，落在他每个骨节都被球状物连接的手心中。
紫色的纱披在他的头肩，垂落遮盖了大半柔软的少年身躯，在夕阳的映照下，仿佛闪着璀璨的光点。
“是啊。”男人深吸了口气，“我名桂木，是长正大人的家臣，居于踏鞴砂为幕府锻刀。”
“那里的大家都会喜欢你的。”
“桂木。”人偶将他遇到的第一个人的名字在舌尖划过，沾染着他湿漉漉的、试探的不安。
金羽被红色细绳挂在他胸前，随着艰难前行的动作轻轻摇晃。
前去踏鞴砂的路途很是顺利，人偶被安置在一处院落的侧屋，桂木则前去主屋向他效忠的家主长正复命。
回禀完此行的目的与结果后，桂木提及了他意外带回的人偶。
长正大人召见了人偶，他的视线只在那些无法遮盖的球形关节上浅浅略过，便用与对待常人一般无二的口吻与他交谈。
作为踏鞴砂有实权的第二负责人，长正相貌坚韧，就算只是看到，也能令人感到些许安心。
长正代表踏鞴砂接纳了人偶，又问到今后该怎么称呼。
可人偶无法回答，创造他、将他带来世间的神明没有施予他名字，他是不被期待、弃之如敝的卑劣之物。
“我……没有名字”人偶垂下眼，如蝶翼般翩跹的睫毛微微颤动，搅乱偷偷自窗户缝隙探入抚摸他的月光。
“是吗。”长正点点头，“我听他们似乎叫你……倾奇者？”
“你如果想取一个名字……”长正的尾音迟疑着，他其实也没想好怎么办。
不提对方明显非人的外在，只论其衣着和配饰，就能表明曾经拥有又丢弃了人偶的‘主人’绝对及其特殊，很可能地位崇高身份尊贵不似常人。
他们接纳了人偶，本就冒着后悔的‘主人’找上门来的风险，给人偶取名的话，到时候更会起大冲突。
或许长久相处后他们会愿意为了人偶与不知名的‘主人’对抗。
但刚认识的现在，长正仅仅是遵循本心收留一个无家可归的少年而已，并不至于为了刚认识的‘人’得罪谁，让大家都陷入危险。
他是踏鞴砂的负责人之一，要为整个岛屿的居民们负责。
而且他只是对方无亲无故之人，有何资格决定人偶后半生的姓名？
毕竟那是每个人坚定自我的第一个凭证。
“不。”人偶依旧温驯地跪坐着，头微微垂着顺从的幅度，“倾奇者……这样就好。”
名字，是新生之际，由父母所赐予，寄托了期望与爱。
可他什么都没有。
可视为母亲的神明厌弃他，他辜负了神的期待，自然不配得到神的喜爱。
他……不足以得到属于自己的名字。
只有代号就好，就足够了……吧。
“感谢您能给予我庇护。”倾奇者抬起头，那双清透的、仿若能倒影出世间一切的眼瞳，在月色下好似能荡出柔和的光晕。
“我会努力做好能够做到的，请您……赋予我存在的价值。”
不知从何而起的叹息声从窗缝沿着月光飘散出去，长正摇摇头：“价值根本不需要别人赋予。”
“但你可以去学着如何做好一个‘人’，我们都可以成为你的老师。”
“等你真正融入这里之后……应该就能明白‘人’的价值，究竟体现在何处了吧。”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借景之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