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章四、他和他的思念 ...
-
章四、他和他的思念
拎起一壶酒,将酒壶的封口拍掉就势歪斜,滑落的液体在空中牵出一条线,然後坠入深色的汹涌里,无影无踪。将整整一壶酒都倒完,湿润的空气中掺入醇厚的酒香,光是那味道似是都会将人熏醉。羽人非獍重新提起一壶酒,打开泥封之後慢慢饮了起来。
“…你……你的风铃店开业了。想招牌名字、本由你负责的,留空也算是该然吧。”
哎呀呀,羽仔你怎麽能这样说,既然我不在自当全权由你负责才对的嘛。
“那次路经某个城镇,一首筝曲音色像极了你弹惯的那首,但是带出的感觉完全不同。”
呼呼,药师我从不吹牛,那铁筝奏起来老人家我还是有自信不输给你们这些年轻人的。
“胡琴和铁筝果然不太和韵,我没法拉出来。我将它收来记下了,哪天捎给你。”
羽仔呀,你想听我弹筝就直说嘛,药师我又不是不通情达理之人。来来,我们上落日烟去奏上几曲,顺带向朱痕讨几壶好酒喝。
“这一年依旧没有阿九的消息,没回故乡的他你估计很担心吧。不过也没有听到关於星疾剑的传言,想必是没有在江湖上行走。”
我们家九少爷长大了嘛,有自己的考虑与想法,他要做什麽由他便是。……不过,江湖上既是没有他的消息,那估计就是窝在某处舔舔麦芽糖耍耍剑睡睡觉,过得逍遥自在。
“我准备了很多麦芽糖,哪天,要是遇到他了,绝对够把他拐回你的风铃店。”
唉,如此说来还真是我这个监护人失格,几支麦芽糖就把馋猫拐走……羽仔,把馋猫拐回去了记得好好教育啊。
“秋季收的新茶我买了一些,清晨煮茶那味道真的很香,可惜你没这个口福了。”
呼…呼呼,新茶而已嘛,药师我收藏的好茶可多著呢。更何况就算不喝茶,我吧嗒吧嗒抽上两口水烟,也是好不遐意。
羽人非獍说得极慢,每一句之後的停顿都会拎起酒壶缓缓饮上几口酒。仿若他的一语落,与他对饮之人便会摇头晃脑呼呼回应他。
是啊,往常他说一句,那人就会回应他三句。
“义诊之事,我是无法帮你了。哈…真不知那些医书你看了多久、才能救人。”
轻松浅笑间手起药落便是无碍,想来自己光是不让固定断骨的手颤抖都要费尽气力。
腥冷的空气和著澎湃而起的水渍将衣衫濡了个半湿,饮下的酒抵挡了湿气带出的寒意,充填在胸腔里的热意让羽人非獍话语之间的停顿拉得更长,举起酒壶饮酒的次数也愈发得频繁。
带来的酒一壶接一壶的空了。空掉的容器散落在一旁,被已经染上醉意之人不经意踢到,几番滚动掉下礁石,在海浪拍岸的震动中发出微弱的声音,沈入水底。
残月在几近深黑的海面上铺出一层银色冷亮,海风带来的潮汐隔开深色的连绵,高高的浪花撞击在尖翘的礁石上溅起更怒腾的水幕。
墨绿色的眸子落在望不到尽头的海面上,找不著准确的焦距。里面充斥的是渴望迎面而来的潮汐将什麽带来亦或者是将本身带走。
“慕•少•艾……”酒意模糊了视线,思绪混沌之间一直都未从心里消失过的人的名字被呢喃出来,不连贯的音节拼凑出最深的思念。
“你、一直都不肯入我梦,为什麽呢……”他记得天冷加衣,记得固定的一日三餐,记得好好照顾自己,为什麽,还是不肯入梦见他。他怕他因为黑夜寻不著路,便在每日日落後将屋檐之下灯笼点燃,彻夜长盏却依旧无所收获。
“其实,我早知、道你说的‘暂别’不可信,我原谅你食言。”
“所以你、哪怕只是入梦来见我…一面可好?”
他所渴求的,仅仅是如此一个卑微的愿望而已。
到底需要多少时间,才能彻底让伤口结痂。他知道时间是最好的疗伤药这句话根本是事不关己的风凉,但他已经不求将伤口治愈,最起码能让它结痂,不要再一入寒冬就被反复撕扯让它更加扩大狰狞,如此,就好。
本坐直的身躯被海风吹得有些不稳,摇晃之间,羽人非獍站了起来。将最後一壶酒提在手里,往礁石边缘更挪了几步,踉踉跄跄的模样在下一瞬就摔倒跌入海里一点都不奇怪。
自打开始就跟在羽人非獍身後来到海边的黑影见此差点没能忍住从暗处冲出,握紧的拳头硬是逼下了那股冲动。
从头至尾,那人所说的话,所露出的表情抑或是双瞳里及言语之间包含的情绪尽数落入他的眼里。本做好的心理建设慢慢溃堤,撞击礁石的海水每下都像撞在他心上,凉意逼人的海水冻住了他的脚步,让他再次恐惧步怯。
羽仔,不是那样的……
慕少艾对於所承诺的暂别所包含的真实性是有大半之把握的,只是他没有料到,当他痊愈能离开那个所在之後,时间被过度拉长。
用乐观安慰自己,去了落下孤灯却不见了该在的人。几番打听之後方才知道,落下孤灯摇曳的灯笼已经很久都不曾点亮了。
犹豫了好久,慕少艾还是去找到燕归人询问了羽人非獍的去向,得到的结果是早已在异象结束後便退隐去了,然而前往哪里并不清楚。至於为什麽不是去询问那位崖上的好友,是因为觉得燕归人会更清楚羽人非獍的去向。在落下孤灯附近打听山上之人时,听到的往往都是刀戟,刀和戟。刀戟勘魔、之後再度连手斩龙,一切相关的传说对於生活的落下孤灯山下的村民来说,都是值得挺起胸膛骄傲地传知子孙後代的事情。
慕少艾记得很清楚,在平水窟燕归人见到他时的情形。惊愕、随之而来的是说不上是欢喜还是无奈的一声长叹。询问完消息他准备离开时,燕归人掀动了几下唇角最终还是什麽都没说,以视线送他离开。
不消多时,慕少艾就明白了燕归人为何会有那一声长叹。孤独缺的死,自己的‘暂别’,残林之主以及泊寒波兄妹的消逝,再加上姥无豔姑娘的玉殒……
克父、害母、断六亲、损师、折友、绝恩义、一生无爱。
一个个不幸接连发生,慕少艾不能想象没人陪伴著羽仔,他一个人要如何撑过这些可恐的事实。
不安在累积,慕少艾绞尽脑汁思考羽仔会去的地方,不停地寻找。或许是上天怜见,终是让他找到了。
当看到羽仔时,他正微低著视线坐在刺槐树下茫然地出神。瞬间,他内心的不安转变为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让他顿时犹豫了。
从清晨起来到夜里熄灯,三餐定时适当锻炼,生活规律比起之间和自己一起的那段时日来得还适合养生,如果忽略所做的那些事情没有一件能看出是他衷心所欢喜的话。
清晨所煮的茶,第一泡茶水还会带上茶叶的微涩,然而正是香味四溢茶水回甘的二泡及三泡,他却从不去品饮。
唯一锺爱的胡琴,所奏的曲风,轻快的、跳跃的、奔腾的、磅礴的,各式曲子都有尝试,而独独少了记忆里熟悉的那首哀伤乐调。
他所思划的风铃店、他所担心的阿九喜爱的麦芽糖、入睡之前不忘检查灯笼的灯捻、被雨天嘈乱的声音围绕坐在灯下埋头於医书之中…
羽仔生活的很好,如果只从表面看来的话,虽然他明白羽仔已是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
但是,点点滴滴看入眼里,让他由最开始的犹豫变为胆怯。
他该用什麽样的力度去拥抱住羽仔,告诉羽仔,他回来了?
他该用什麽样的表情去面对羽仔带著不解质疑的双瞳?
他该用什麽样的语气去解释,这一切的一切都是有缘由的?
若是能今後都不用再度离开羽仔身边,那麽,这一切的担心都微不足道。
最让他所惧怕,以至於不敢出现的原因,是再一次不得不说出‘暂别’时,羽仔的反应。届时,羽仔又将用多少时间和意志力,去重新筑造能够抵挡空留独自一人的落寞与孤独的外衣呢。
他不知道。
“慕少艾,你若、是先过了奈何,那…到我时,我定会、向孟婆多要两碗汤水,……下辈子、下下辈子、再下辈子,我都,不要再识得你。”醉意让拿酒的手失了准向,醇香的液体都洒在胸口将衣襟湿了大片。
岘匿迷谷中,太阳照得人暖洋洋的。前一天被慕少艾拖来帮忙整理药草,而原本“拜托”之人却晒著太阳拿著烟管吧嗒吧嗒地抽著,好生享受。等羽人非獍将药草都晒好,又见慕少艾冲他招手,皱著眉渡了过去,那人拍了拍身旁的凳子,示意他坐下休息会。
『羽仔,我们来做个约定。不论我俩是谁先一步走了,都要在奈何桥上等对方哦。』冷不防地,慕少艾突然开口。
『你是不是太闲了?』睇了他一眼,羽人非獍冷冷道。这人干嘛突然提起这种话题?
『哎呀呀,总有一天我们都会变成白发苍苍的糟老头,先约定好总是保险一些嘛。』伸手握住他的一缕黑发,绕在指间把玩,慕少艾依旧是笑得开心,完全看不出有丝毫说到生老病死的沧然。
『……』羽人非獍没有回答,倒是将视线给投在了他身上,看他暖阳下一头雪丝绚烂夺目。
『这样就算喝了孟婆汤,我们也要一同过奈何,来世我就能第一眼就识得羽仔你咯。』面上挂著笑意,眼里却已是全然的认真。
『……』怔怔地看著眼前之人,一时间忘了回答。
『好不好,呐呐,说定了啊羽仔。』认真的眼神,耍赖般的语气,明明是两种极端的神情,却在这个人身上显出完美的搭配。
『…嗯。』他一定是受了那笑容的蛊惑,所以才会出声应允。
『羽仔…你连脖子红了哦。』然而,前一刻还算得上严肃之人,下一刻就说出让人忍不住怒气攀升的话,将气氛搅和的乱七八糟。
(虽然气氛也是他自己营造的。)
『慕少艾!』提高的音量,有些恼羞成怒的意味。
『有、在、听著呢。哎呀呀,竟然看到羽人非獍大侠羞臊的模样,药师我真是赚大了。』用胳膊圈住眼前的人,一是预防脸皮薄的人拍拍翅膀飞走了,二来,自是限制行动避免天泣架到脖子上咯。嗯?什麽?有没有吃豆腐的嫌疑?呼呼,看出来就算了,说,自是不必说。
醉得厉害,几番下来手中的酒依旧倒不入口中,羽人非獍拧起眉,有些恼火地看著酒壶,仿佛要瞧出到底是怎麽回事。
“……不想我喝,不喝就是。”将手里的酒壶扔出,控制不好力道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栽。挪动步子想站稳,然而,身在极为边缘之处迈出的脚当然无著力点,便是一脚踏空。
“羽仔!”
恍惚间,羽人非獍听到有人唤他。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