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珅]华清池》解耦合

8、御前闲人 薛珅在宫内

　　乾清宫距离薛珅的住所很近，薛珅并不急着回去——如果他没记错的话，所有的侍从、宫女，应该都有一个统一的用餐时间，现在显然还没到。

　　难得现在身边没有人，趁着这微凉的雨意，在宫里闲庭信步一番，也是不错的选择。

　　走着走着，他便被浓郁的花香吸引了。顺着芳香，薛珅步入了一个花坛之中。花坛内种着一些栀子花和茉莉，在花坛中央，有一个身穿绛紫色官袍的男子和几个护卫正在缓缓走着。

　　一名护卫察觉了他的动静，厉声喝道：“何人在此，见到丞相还不行礼？”

　　薛珅走上前，对着陈晞躬身长拜：“微臣参加丞相，丞相金安。”

　　陈晞对着护卫摆摆手，随后上前两步，喊了他一声：“薛珅？”

　　“微臣惶恐。”听到陈晞叫他的名字，薛珅把头埋得更低了——这倒不是因为他恐惧于当朝宰辅的威严，而是他怕陈晞察觉出自己的失态。

　　眼前这副熟悉的场景，他曾经不止一次的遇到过，只是每一次，身穿绛紫色官袍的人都是一张全新的面孔。然而，这一次，这个男人是陈晞。

　　他不受控制地想起，上一次和丞相相遇的时候。那时，御花园里，也开了一些茉莉与栀子花，空气中带着鲜花的芳香。他正在御花园中抚琴，丞相就这么被他的琴声吸引了过来。丞相的脚步声很轻，他甚至没注意到有人站在身后，直到他弹完了整首曲目。

　　在外人眼里，丞相是威严的、不容侵犯的，然而那天，他却觉得丞相十分随和且没什么架子。

　　丞相询问了他的弹奏的曲目以及他的身份。在得知他是一个御用琴师后，丞相还表示以后有机会要常常听他弹奏。他一开始以为这是一句套话，并没有放在心上。

　　然而，后面丞相确实成为了他的听众之一。

　　“你且起身。”陈晞的呼唤打断了薛珅的思绪，只见陈晞一动不动地盯着他，问：“你不记得我了？”

　　闻言，薛珅点点头，又摇摇头：“丞相名满天下，无人不知，只是在下确实没有……”

　　话刚说到一半，陈晞猝然抓住他的手腕，以只有他们两个人听得到的音量说：“这些护卫都是我的心腹。我再问你一遍，你如果真的是薛珅，你应当知道我刚刚的意思。”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薛珅迷茫的眼神。

　　在以往陈晞的印象里，薛珅从来没有露出这种惶恐而又惴惴不安的神情。他突然觉得自己看不懂薛珅了，以前是，现在更是。

　　片刻后，陈晞放开了他的手，面上带着惋惜：“若是这样，那还真是可惜了。你现在在宫中担任什么差使？”

　　“这……”薛珅支吾了一下：“并无官职。”

　　陈晞正要再说什么，只见宋以得匆匆忙忙地赶了过来，与他一道而来的，还有一名宫女。宋以得陈晞是知道的，那名宫女瞧上去，也很是眼熟呢。

　　“薛公子，陛下传你去乾清宫。”宋以得取出一件外袍，披在薛珅身上，又拿过他手里那件，递给了寻巧，说道：“这会玉妃殿下已经走了，您不必顾虑。”和薛珅交代完他又对着陈晞补充说：“这边还要给丞相赔个不是，扰了丞相兴致，属实是在下的疏忽。”

　　“无妨。既然宋总管有陛下口令，本官也不与薛公子叙旧了。”

　　直到薛珅和宋以得走出老远，陈晞依旧站在原地，敛眉思索着：若是‘薛珅’还是原本的薛珅，姜凡怎么会舍得让他做一个御前闲人呢。莫非他失忆了，还是说，他仅仅是一个平行时空中的‘薛珅’？如果后者成立，真正的薛珅又去哪了？

　　薛珅回来时，姜凡已经用过晚膳了，随后他让御膳房又做了几个菜，端到乾清宫主殿太极殿里来。

　　见他站在好几米开外就不走了，姜凡只好说:“薛珅，坐到我身边来。”

　　薛珅坐到姜凡旁边的椅子上，怯生生地问:“陛下？”

　　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惜字如金了？姜凡不禁有点郁闷。

　　“你以后就住在乾清宫的长信阁里，不必和宫人们合住了。”

　　“陛下，这……”薛珅犹豫了一下，还是说:“谢陛下恩典。”

　　“吃饭吧。慢慢吃，我正好在这处理些政务。”

　　事实上，姜凡压根没动书案上的奏折，他随意从一摞书中取出一本《九章算术》，翻阅了起来。翻了几页，他便有意无意地窥视起薛珅吃饭的样子来。

　　许是得了皇帝首肯的缘故，薛珅这次吃的比在商洛时要慢上一些。

　　吃得慢条斯理的薛珅，倒是真的像以前他记忆中的那个样子。不过，估计是因为今天薛珅没什么胃口的原因——没吃多少薛珅就放下了筷子。

　　“你不吃了？”

　　薛珅点点头。

　　姜凡坐回了书案上，而薛珅则站到了他的身旁。姜凡将手上的《九章算术》放到一边，翻了好几本宋以得等人记录的宫人日志，从终于给薛珅编出了一个差使来。

　　“以后你便是我身边的奉茶侍从。”

　　安排好薛珅的入宫后的逐项事宜后，姜凡便让宋以得等人都去收拾长信阁。此刻，偌大的太极殿内，只剩下了他和薛珅两个人。

　　“薛珅，其实我不希望你把我当作皇帝。”

　　显然薛珅难以理解他话里的含义：“陛下，微臣不明白。请恕在下愚钝。”

　　“你和他们不一样，薛珅。”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微臣也不过是陛下万千子民中的一个而已。”

　　陈述完这个事实后，薛珅倒掉了青玉茶壶中冷掉的茶水，从冒着热气的铜壶中把热水倒进茶壶，开始为姜凡沏起了茶。他的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丝毫不逊色于在姜凡身边侍奉的宫人。

　　望着他熟稔的动作，姜凡开始思考薛珅方才说的那番话来：无论是薛珅也好，陈晞也罢，甚至是田一等人，尽管他们会因为成绩的好坏被分到不同的班，然而本质上他们都是他的一大帮同学中的一个而已。

　　他不太喜欢社交，也懒得区分‘朋友’和‘同学’两个词的界限，因此干脆把所有人都归为同学。可唯独薛珅，姜凡不知道应该把他划分在哪一类。

　　因为薛珅太特别，故而姜凡会理所当然地独自踏上寻找他的道路。

　　所以，薛珅，站在我面前的，真的是你吗？

　　姜凡默默地品了一口温热的香茗，茶水入口带着轻微的苦意，过了一会就变得甘甜起来，却并不能缓解他心中的迷惘。

　　“皇帝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欲，喜、怒、哀、乐。”顿了片刻，姜凡无奈地说道：“时候不早了，你也早些歇息吧。”

　　听完姜凡的话，薛珅的脸上浮现出不加掩盖的惊诧，随后他低声说道：“陛下的意思，臣明白了。”

　　薛珅走后，姜凡又把宋以得喊了出来：“宋以得，你去吩咐尚衣局的人，给薛侍从多定制几套新衣出来。明日你可以安排宫人去给他量一下尺寸。他原本带入宫内的衣服太过朴素，现在他是御前的人了，衣着需要考究一些。”

　　“微臣明白。”

　　“衣物颜色、款式你可以多询问薛侍从的意见。总之，你按照他喜欢的来做就是。”

　　“是，陛下。”

　　对于任何关于薛珅的事情，宋以得都不敢怠慢。得了姜凡的口谕后，第二天早上他便拿着薛珅的尺寸，和寻巧一道去尚衣局了。

　　路上，寻巧好奇地问道：“宋总管，你说陛下是怎么想的呀？”

　　“关于薛公子的事？”

　　“对啊，若是陛下真的看重薛公子，又为什么要让他做一个御前闲人？要是陛下只是把薛公子看作普通侍从，又何必对他的事情那么上心呢。”

　　寻巧的疑惑，跟在姜凡身边多年的宋以得也搞不清楚，他叹了一口气，道：“圣心难测啊。我们只能加倍小心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