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01 ...
-
“你知道那种软软的,有点类似弹力球那种小玩意儿,就是那种你随便怎么搓怎么揉都能恢复原状的那种,我特别喜欢那种感觉,就是把它搓扁扯烂,然后它在你手心里慢慢回弹的感觉,就好像是把无法填满的空隙都塞满的满足感。”
“小匀,这种感觉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或者你还有什么别的反应吗?”
陈奕望着眼前的青年,他头发有些蓬乱,眼下有大片的青紫,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长时间不接触阳光,青年人的皮肤白的泛着病气,被叫做小匀的青年身着浅咖色的西装,西装的翻领上用金线烫着有些娇弱的玫瑰,剪裁得当的西装并没有在男人的衬托下更加熠熠生辉,反而遮住了它原本的贵气。青年很瘦,整个上半身都陷在棕色的布料里,眼神似乎在望着陈奕,又好像盯着陈奕狭长眼眸里的自己,平静的好像一摊死水,掷一万块巨石下去,也激不起半层波浪。
“你好,陈大夫,是这样,我们来找你了解一下…..”陈奕漂浮的思绪,在此时才堪堪归位,面对身旁警察的提问,他竟然跑了神。
“沈匀,29岁,算是我的一个老客户,毕竟我从他14岁就开始跟进他的治疗,这个病人很情况很不一样,他的记忆是错乱的,就是说在他的认知里,他也许不是29岁,这15年来我尝试过很多方法,没什么大的成效,但是我可以保证他之前是没有暴力倾向的,他清醒的时间不多,大部分时间他都在自己的世界里,不过他这个病例我之所以有兴趣就是因为,我认为在沈匀的精神世界里有他自己的世界,而他就是这个世界的规则,但”
“可以了,陈医生,感谢你的配合,有问题我们再联系。”
“那是,那是当然,麻烦警官了。”
来调查的警察了解了大体情况就离开了,陈奕甚至没来得及打听一下沈匀的情况,这次负责沈匀案子的警察瞧着眼生,这次事怕是闹大了,上头派了专人下来。
“哎”陈奕叹了口气,缓了2分钟才觉得呼吸通畅,他拉了拉手边的抽屉,一晃神没拉开这才记起来,他没有转开上面悬挂着的钥匙,他笑了笑,仿佛是笑自己这么大年纪了,还如此沉不住气,他打开抽屉,却只是摸出了一盒烟,缓缓走到阳台上,伸手拉开窗户,二月的风还夹着冰碴儿,一下一下的扎在陈奕的心里。
作为这个世界上绝无仅有的没有放弃沈匀的人,他其实早就猜到了这个结局,只是这样的事发生的太着急,他竟然完全招架不住。
沈匀因为涉嫌故意虐待,致人死亡进去了
沈匀14岁的时候是陈奕第一次见到他,那时候他真是天真烂漫呀,一双大眼睛闪着光,盈满了笑意,问题是从什么时候不对的,陈奕也说不清楚,沈匀的家庭有精神类的遗传病史,所以从14岁的时候,刚大学毕业的陈奕就作为沈匀的家庭医生,在沈家常驻。沈匀算得上那个家里为数不多的正常人,陈奕没从小小的沈匀身上看出什么有别于常人的地方,或者是像个病人的地方。后来,过了几年沈匀没有像之前预料过的那样发病,但在16岁这一年,他向家人郑重其事地宣布:他喜欢男人。这样的消息无疑是巨石落海,激起千层的浪花,打得整个沈家措手不及。沈匀并没有感到什么不妥,他只是喜欢男人,又不是犯了什么滔天大罪,全家人的心思他都不想理,也不想听。在这一年,他遇见了撼动他生命轨迹的人,尹渺。陈奕不清楚他们之间的状况,他只知道沈匀爱尹渺当真是爱到骨髓里了,从前的沈匀是多么骄傲,第一次遇见他时,陈奕只觉得这个少年是个头发丝都跳动着银光的贵人,为了尹渺,他变得越来越不相信自己,开始自我怀疑,开始打破他前十几年安稳的人生,可是尹渺仿佛抓住了他最不想去碰触的疤痕,又一次又一次的将它们全部都公之于众,沈匀只能不断地问自己:自己真的是精神病吗?会变成一个六亲不认,胡乱打人的疯子吗?他求助过陈奕,陈奕每次为他疏导的时候眉头都要皱成一道川字,然后劝他:离开尹渺,放过自己,每次沈匀的总是牵动着疲惫的嘴角,努力给陈奕绽放一个微笑,示意他不要担心自己。这样的情况一直持续了六年。是的,在这样一段极度畸形的关系中忍耐了六年,这六年里他不断问自己:为什么要去招惹不该招惹的人,招惹了又为何坚持不下去。他清楚自己的身体,他现在真的要变成神经病了,他的记忆每天都很混乱,他会在某一天清晨起床,认为自己才刚刚坠入和尹渺的爱河,生活中的一切都变得耀眼起来,自己还是那个天之骄子,然后又会在某天,恢复正常,他就像个旧了坏了的破旧钟表,每天都在卖力的走着,却从未准时过。沈匀的变化一点一点地落在陈奕的眼里,他的心理干预起到的作用微乎其微,从前每次接受治疗后,沈匀都会难得的正常两天,然而最近,治疗的频率越来越高,作用却在意肉眼可见的速度骤减,这是陈奕最不想看到的结果,他的父亲受恩于沈家,而自己上学的开支由全部来自于沈老爷子的资助,所以他一毕业就主动请缨来沈家当家庭医生,他比任何一个人都想沈匀好好的,就当是报答沈家,让自己心安,他本以为沈匀会一直健康平安的长大,从一个意气风发的小小少年变成青年,最后成为独挑大梁的掌权者,他从14岁开始检测沈匀的心理状况,沈匀作为正常孩子生活了16年,这16年来,所有人都觉得,沈家有望了,沈匀是个正常的,后来沈匀跟家里出了柜,交往了个男人,家里也没有阻止什么,爷爷的话说的狠到了头,却是半分也没有阻止。因为他们都懂,那是他们欠沈匀,整个沈家欠他的,再后来,沈匀的恋爱谈的并不顺利,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起舞,钻心的疼。
这些年来,陈奕自己攒了些钱,筹备开了一个不算大的心里诊室,专门面向青少年心理问题干预。在陈奕39岁生日这一天,警察找上了门,作为遵纪守法的好公民,这还是第一次,警察开门见山,拿出照片问他认不认识照片上的人,陈奕定了定神望着桌子上的照片,照片上的男人很瘦,以至于颧骨有些突出,头发有些凌乱,像是随手剪的一般,鼻梁很高,眼角泛着倦意,照片上的男人混身都散发着落寞,只有一双眼睛还算有神,像在努力撑着什么,照片上的人,陈奕再熟悉不过:沈匀,沈匀努力撑着的也是陈奕再熟悉不过的动西:是他的骄傲,即使现在那东西早已碎了一地。陈奕眼神一滞,随后抿了抿嘴唇,张口险些没发出声音,过了半响才道认识,警察对他的状况了然于心,只是来确认一下,随后陈奕颤抖着问出了他有些隐隐头疼的问题,也得到了犹如五雷轰顶的答案:沈匀,现在有涉嫌虐待致人死亡的重大嫌疑。陈奕追着问受害者姓名,警察又说了个让他足以三天睡不好觉的名字:尹渺。
沈匀杀了尹渺?这个想法在陈奕的心头盘旋许久,又被他很快压了下去,倘若被杀的是别人他还不至于这么不知所措,可如今死的竟然是尹渺,沈匀对尹渺的感情说不上什么惊天地泣鬼神,但也确实是捧在手心里怕碎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程度,16岁还不懂什么是情爱的时候,沈匀就敢跟他的父母坦白一切:当然包括尹渺。现如今…沈匀这病,真是一天也耽误不得了。陈奕一手扶额,轻轻揉动着太阳穴,一只手安静的垂在桌子上用不算细长的手指轻点着。对于陈奕来说,沈匀是他的病人,打从心底来说,他是不相信沈匀会是杀人凶手,但是作为医生,站在专业的角度上,精神类的疾病摧毁一个人的内心,改变一个人的秉性,那真是太正常了。
昏暗的灯光,空旷的街道,只有冷风一下一下打在沈匀脸上,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从警察局出来,又怎么坐到这里来,等他晃过神来,他已经冻僵了,一下一下呼出的热气还在提醒着他是个活的,在这连呼吸声都有些局促的深夜里唯一的活物。24小时,由于杀害尹渺的证据不足,他被暂时释放了,不过被勒令不允许留开绥江,随时听候传唤。无所谓,去哪里留在那里对于沈匀来说真的无所谓,绥江困住他已经太久了。他的脑子难得清醒一次,竟然是在这样一个黑夜里,加上他的影子一共只有两个人的夜里,嘴边缓缓呼出的热气,在不算明亮的灯光照耀下,在黑漆漆的一片里,卷成好看的弧度。沈匀忘得出了神,他将手缓缓移动到了胸口,抚上那朵用金线烫印的玫瑰,剪裁得当的西装此时穿在他的身上,竟然有些不伦不类。毕竟现在的沈匀,真是当不起贵气二字。他的思绪很乱,脑海里的记忆就像是巨浪打翻的小舟,不断在记忆的斡旋中盘旋,又像是倒着走的钟,永远找不到归途,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了父母,爷爷,陈奕,以及他希望永远也不会再被提起的名字:尹渺。这件衣服就是尹渺送给他的,记忆混乱让他回到了与尹渺的热恋期,他满心欢喜的翻箱倒柜将这件早已尘封多年的西装拿了出来,套在身上的时候,他狠狠一怔,镜子前这个男人真的是自己吗?他的心忍不住的抖动,连同他的手一起,他去找尹渺,想问个清楚,却得到了当头一棒,尹渺死了,而后,警察来了,而他是杀害尹渺的凶手。沈匀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走不出来,以往每次他都希望有人可以来拉他一把,现在他情愿一个人坠到谷底。
他和尹渺的相遇,在少年沈匀看来,那绝对是一场爱的救赎,年轻气盛,意气风发的少年,将那人捧在手心里,就好像是拥有了他的全世界,即使他的全世界会将他世界里的人屠戮殆尽,将他伤的爬不起来,奄奄一息。
少年沈匀的骄傲是与生俱来的,他的嘴角总是微微上扬,眼神里透着银光,在有些耀眼的光芒下,光芒万丈。在16.7岁的少年眼里,没有什么比长相好,家境优越,成绩遥遥领先,这三样东西加起来还要让人垂涎三尺了。沈匀就是这样一个人,一个连头发丝都闪着光的贵人。那是9月的一天,阳光打在仍然青翠的枝叶上,折射出一道耀眼的光。这是沈匀高中开学的第一天,他望着眼前的巨大展示栏上,刺眼的红纸上,他的名字,被用混着鎏金的墨水写在了第一行,第一个。沈匀:高一A班
毋庸置疑,沈匀的嘴角不觉稍稍上扬,身旁的同学看到沈匀,皆是一脸钦佩,对着沈匀连连道贺,称赞声此起彼伏。沈匀并没有沉浸在喜悦中太久,从很久以前,他就被教育不要被小小的荣誉冲昏了头脑。他慢慢沉下嘴角,长舒一口气,内心还是忍不住雀跃。少年的心事是最压不住的,即使他总是一派少年老成,可在旁的人看来,少年的眼神里是藏不住的欣喜,让人忍不住去靠近。9月的阳光打在身上,还是微微刺痛,微风缓缓,卷起来的却都是热气,惹的沈匀有些心烦,他只想赶紧去到教室里面,对着空调,狠狠吹上一吹。想到这,他忍不住加快了脚步,他穿梭在高大乔木抖落的阴影里,少年还有些瘦削的肩膀,在洁白的衬衣里慢慢晃动,他跑了起来,风扬起了他的头发,阳光洒在他的脸上,呼出的气息都夹杂着少年独有的芬芳。在高大的建筑之间的角落,耀眼的阳光也没能照进来一丝一毫的角落,蜷缩着一个少年,他身上白色的衬衫布满了脚印,他的头深深的埋在臂弯里,微微颤抖。沈匀不禁停下了步子,他站在高大的建筑旁,不算宽厚的肩膀,也只够挡住半片光,他站在阴暗的角落前方,仿佛一道光与暗的交界线,阳光打在他的身上,白色衬衣的泛着盈盈的光芒。仿佛是感觉到了什么,蜷缩在角落里的少年缓缓抬起头来,他的头发凌乱的洒在额头上,最长的地方甚至还沾上了水珠。少年的眼眸里透着慌乱,更多的还有窘迫,他的眼睛有些狭长,眼尾微微上扬,眼角处还泛着粉色的柔光,长长的睫毛洒落一片阴影,扑闪扑闪,像六月的星空,忽远忽近。沈匀呼吸一滞,这样一个人,这样一双眼睛,骤然撞进了他的心里。少年原本白皙的脸上此刻是有些骇人的青紫,颧骨肿的老高,这样鼻青脸肿的样子,配上这样炯炯有神的眼眸,一时间看的沈匀想笑,这真是一头狼崽啊,即使被折断筋骨,也总想着怎么才能反咬对方一口。“你..你没事吧,要不我送你去医务室?”沈匀轻声问道,他的声音低沉,泛着凉意,像7月的山泉,沁人心脾。然而对方却并没有领情,甚至好像没有听到他讲话。少年欠了欠身子,舒缓了一下被打的青肿的腿,缓缓站了起来,此时沈匀才发现,这个人竟然比他还要高出半个头,少年的身形瘦削,肩膀却是坚实无比,他身上白色的衬衣布满了赃污,甚至还有几只完整的脚印。少年并没有在意,他盯着沈匀忘了两秒,那眼神深邃却让人望不到底,也让人捉摸不透他的心意。少年沈匀的第一次心悸就是来自眼前这个人,这双长在青紫面庞上的眼眸,狠狠将他吸了进去,从此之后,沈匀都没能早走出来,很多年后,沈匀才想明白,是他自己亲手建了个囚笼,这个笼子不仅囚禁住了他自己,也连同眼前这个少年:尹渺。尹渺停留在沈匀身上的目光很快收回,随后便擦着沈匀的肩离开了有些逼仄的角落,沈匀甚至嗅到了他发件清爽的洗发水混着泥土的味道。这一天连天都是如此的晴朗。
沈匀绕着诺大的校园,终于走到了教室前,此时他洁白的衬衣,已经微微浸湿,汗水连同白色的衬衣一起贴在少年瘦削的肩背上。沈匀来到教室门前,整理了一下领口,又向上提了提书包,这才走进这间泛着书香与笑语的教室,教室里有些吵闹,一些同学是从初中部直升上来的,同学间很多都是初中就认识的,这使得原本有些尴尬的环境一下变得亲近起来,处处都充斥着少年人的笑声。沈匀轻轻推开门进去,欢声还在继续,有人见到沈匀进来,欢呼着和他打招呼,前排的女同学有些青涩的脸庞上,染上红晕,不敢与他对视。沈匀此时的心情灿烂的就像今天的天气,他的笑意也亮的刺眼。他缓步向教室后面走去,他看中左侧靠窗户的位置,教室在三楼,窗户外是苍翠的枝桠软软的垂在一旁,只要一伸手,就能抓住整片整片的绿意。只是这个座位旁的位置上已经有人了,旁边的椅子上单肩挂着一只书包,书包上挂着一朵鎏金的玫瑰,在阳光下,给整个书包都盖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光芒。只有书包在这里,书包的主人却不见了踪影,沈匀没想太多,他总能和任何人轻松处好关系,他走到那个座位前,坐下。没忍住打开了窗户,伸手,果然摸到一片软软的绿意,微微的扎手,然后给指尖染上好闻的香气。“吱.吱”是挪动椅子的声音,沈匀转过身来,想和新同学打个招呼,转头愣住这之间不过半秒,少年的衣服湿了大片,袖口和衣摆还缓缓落下清澈的水珠,狭长的眼眸此时连同眉毛一起微微皱起,满脸不悦,一脸的青紫在此时竟然多出了几分戾气。沈匀回过神来,有些尴尬,又不知道尴尬从何而起。“你好呀,真巧,我叫沈匀”。沈匀清楚的感受到从少年鼻尖呼出的热气,不断挠着他的心,痒痒的。少年的嘴唇有些苍白,一张一合却让沈匀再次失了神。“尹渺”。没有多余的字,甚至连连眼神也没多给沈匀半个,说完尹渺就将自己埋进臂弯,趴在了桌子上,并不给沈匀再次搭话的权利。沈匀此时才真正的回过神来,竟然和他一个班?还选了一个座位?以后就是同桌了?沈匀再也无心窗外的绿意,他的眼睛盯着尹渺凌乱的有些冗长的发丝,心想:这摸上去,一定很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