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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被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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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末是被一阵嘈杂的声音吵醒的,他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只觉得头疼欲裂。
入目的是正在被风吹的摇晃树枝,背景就是湛蓝如洗的天空,天上没有一丝云彩,澄净得仿佛珍贵的能量宝石。
叶末微怔,在他的星球,常年笼罩着战争带来的辐射和刺鼻的雾气。这样的绿色遍地的环境,他只在一些古时候的视频资料上见过。
再说,他不是已经死了吗?难道这里就是死后的世界,林墨不由想着,但是腹中的疼痛很快就打破了他的幻想。
他应该是跟同事一起陷在在S级别的虫潮里面了,那样的灾难,那些精神力为S的天才都不可能活着,更别说他这样F级别的废柴了,只是他不解的是自己为什么还能再次醒来。
在昏迷之前,他就知道自己这次恐怕是凶多吉少了,心中不是没有恐惧和遗憾的。
明明再过给他一段时间,他也许就能治好自身的缺陷,改变自己的命运。但是人算不如天算,他终究还是没有那样的好运。
现在这情况,难道是老天见他可怜,便将这重获新生的机会给了他?
过往的种种在他脑中划过,很快消失在眼前的美景之中,这应该就是资料中古人类所向往的穿越?或是重生?
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能在末世人梦寐以求的环境下醒来,这里没有漫天辐射的尘埃,也没有残忍暴戾的虫族,更没有人强迫他日日夜夜做工偿还欠下的抚养费。
只是还不等他继续高兴,旁边的吵嚷让他发现自己的处境恐怕还没有想象那般美好。
不远处的几个人正在争论着什么,一边说,还一边用眼睛瞄着他的位置,他的精神力虽然低微,只能提升一点五感,但还是敏锐的感觉到一股针对自己的恶意。
事关自己,林末立刻闭上眼睛保持原状,一边下意识调动残存的精神力,仔细听听他们在说什么。
但是很快他就被脑海中的刺痛转移了注意力。这些疼痛虽然并不足以让他脸上失态,但是身体的承受疼痛的能力是有限制的,他的脸色惨白,原本逃荒一段时间以来有些枯黄的脸没了丝毫血丝。
“牙人您可看见了,我家哥儿那可是难得一见的漂亮整齐的人,如果不是遭了这难,我们又实在没有银子为他治疗,又怎么能将他舍出去,十两银子真的不贵了。”说话的妇人五官只能说普通,鼻子旁还有一颗显眼的痣。脸色黄且瘦,一双闪着耸起的颧骨和一双三白眼让她瘦削的容貌显得有些刻薄,头发草草的挽在头顶,只用一根看不出颜色的麻布包住,边说边擦眼泪的模样看起来委实可怜。
对面的人牙子再次打量了一下昏睡在一旁板车上的林墨,不由在心中感叹确实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坯子,即使因为遭难,面色难免枯瘦发黄了些,但是优越的五官和微微颦蹙的浓黑眼睫却让这份瘦弱多了几分惹人怜爱的意味,现在他年纪也还合适,买回去再好好养养容色,不用多少时日,必然能成为楼中红极一时的人物。
这样貌倒是值这十两银子,但是为了自己能得到更大的利益,牙人还是打算再压压价,毕竟十两银子也不是小钱,前些年世道乱,一个身体康建的青壮也只要六两银子,要不是现在日子慢慢好了,十两银子都已经是普通农户三年的净收入了。
他故作不满的皱眉道:“你家哥儿这面色实在难看,莫不是生了什么大病,你们倒来这里唬我出高价吧。”
“没有的事。”听到这话,连上有黑痣妇人赶紧停下擦眼泪的手,眼中分明没有一丝湿意。
怕被趁机压价,她急切的否认道:“他就是太过骄纵了,一路上吃不下那些粗食,现在这是饿病了,给口饭吃就能缓过来。”她的声音不由提高了不少。
经过官道的男人停下脚步。
高大冷面的青年就不由蹙起了眉,转过头来,看向说话的地方。
青年脸上自额头到眼角有一道狰狞明显的伤疤,让人第一眼只觉得可怖。只有细看之下,才能发现他五官长得英俊,如果不是伤了脸,他该是一个四里八乡都有名的俊后生。
他的眼神很好,在军中又是被当成弓箭手培养了多年,眼神早不是一般人能比的,待看清那边的情形,他不由抿了抿唇。
双方隔得不近,但是一打眼就能知道那边的几人在干什么勾当。
无非就是为利想将儿女卖掉罢了,秦鸿生不赞同这样的行为,在他看来既然一家人都走到了这里,分到城外又不需要银钱打点,只不过开荒时日子会难过些,但是县里会借一部分粮食,只要一家人踏实肯干,日子肯定能过好,哪里就需要走到卖儿的地步了?
他本就是一个不喜欢管闲事的人,只是远远看到那板车上昏迷不醒的瘦弱人影,秦鸿生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
同病相怜?或许吧,毕竟都在年幼时被亲人算计过的。
他没有贸然上前,朝廷刚刚打退边境的敌寇,国内百废待兴,衙门严惩人贩子拐卖人口,但是对于自己卖身或是父母卖子女哥儿,更甚者是丈夫卖妻子这样的情况的事,却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管不了这么多。
他于对方只是一个陌生人,就算能阻止了这次交易,但是有这样的父母,那个躺在板车上的小哥儿,迟早还会再次遭遇这样的事情,他能阻拦这一次,也不可能拦得住一辈子。
“那也要看病,看病就要银子,我最多只能给你八两银子。”人牙子什么没有见过,这夫妻俩的心思,他不是不知道,但是现在双方的目的都是一样的,他也没有挑破,只是价格方面他仍旧没有松口,他认准了这对夫妻是想要赶紧将人卖掉。
吴氏急了,跑上前就将林墨的袖子挽开一些,露出手腕上一颗鲜明的朱砂痣。
小哥儿的手腕没有见过太阳,来之前怕卖不上价,吴氏还为他擦洗过,此时一截小臂看上去纤细雪白,几乎能看清上面淡淡青紫色的经脉。妇人谄媚的道:“您看,墨哥儿还是个不知事的小哥儿,十两银子已经很便宜了。”
其实夫妻两人的心理价位是十三两银子,但是林墨昨夜不知做了什么,今天突然昏倒,她怎么踹骂都没醒过来,人家看见这昏迷的,可不得好好压价。
在吴氏心中,昨日还好好的人,怎么会突然昏迷不醒,多半就是这个贱蹄子装的。刚开始她心中她是这样想的,但是见这一路颠簸得这样厉害,林墨都没醒,心中也是打起了鼓。
林墨刚放松了些眉头,想起记忆中的一切,为已经死去的小哥儿叹了一口气。
从今天起,他就从林末变成林墨了。
只是,他好不容易才有了这能够任由自己掌控的一生,不可能由着自己落入一个新的牢笼。
当务之急,是不能被这人卖掉,否则以他微薄的精神力,实在无法在这么多人的看守下逃生。
想到这里,他神情绝望的问道:“父亲,您真的要将我卖了吗?”
林大山还在想该如何让人牙子多出一些钱,闻言,下意识转向声音的来源
在得到的记忆中,他知道周氏是继母,林墨没有奢望她对自己有什么感情,但是原主的父亲却是亲生的。
在意外听到两人夜谈,已经将自己卖掉,价钱已经谈妥,今天就是验货的时候。
林墨就一直处在不可置信中,在他眼中一路都相互扶持的一家人,明明都到了能收容他们的地方,为什么自己还是要被卖掉。
他想了半夜,想到的办法就是暗自吃下许多巴豆,希望自己生病能换来父亲的心软,以此来让父亲不要卖掉自己。但是他失望了,在他脱水过多几乎死去的时候,这两人没有一丝心疼,只是责怪他耽误了见人牙子的时辰。
最后还是借了一辆同行村人的手推车才将人推到目的地,让原来的林墨仅剩下的半条命也交代在了颠簸崎岖的路上。
当局者迷,林墨作为一个后来的旁观者,不难发现在小林墨心中重于泰山的亲情,只是一块裹着糖霜的剧毒。
他生在遍布辐射和虫族的联邦时代,从小就在育幼院中长大,周围都是同他一样的孩子,对于亲情这个稀有的玩意,没有什么期盼,只是为了小林墨,他希望从林大山这里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
一直没说话的男人闻言,转头看向板车上的林墨,有些惊讶于平日里沉默乖巧的哥儿会这么问,他看着对方与已故妻子五分相似的黑黝黝的眼眸,心中有一丝不自然。
但很快他就想起县城打开的大门,里面的人衣着整齐,来往极为热闹体面,他做梦都想回到那样的日子。
入赘林家的经历让他很是抗拒这个孩子,更别说林墨只是一个没用的小哥儿。
只要凑够钱进了县城,他认为以他做了数年生意的经验,绝对能赚钱。
想到这他还是开口安抚林墨道:“爹这也是为了你好,去了别处做工至少也是条出路,你也不用挨饿,比跟着我们强。”他说话避重就轻,好似并不知道买方会将他卖到什么地方。
或者说,他知道,一般来说,一个哥儿一般并不能卖出这么贵的价钱,除了两种情况,一是大户人家采买,只要人机灵合适,并不在意几两银子的差价,而另一种,就是容色出众,专门卖给秦楼楚倌的。
大户人家采买下人,一般只看重身体健壮和是否有一技之长,容貌太过出众反倒不是好事,毕竟谁家当家主母都不想放一个容色这般出众的哥儿天天在自家老爷身边晃荡,那不是嫌日子过得太好,给自己添堵吗?
剩下的也只有青楼会出高价,看对方满意林墨的样子,除了第二种不做他想。但是他并不想谈论这个让他没有面子的事情,于是装作不知。
男人说完,转身不再看林墨一眼,他微微弓着腰有些谄媚的对看过来的买家说道:“朱牙人,你看,小哥儿醒了,他的身体确实没事,这价钱是不是?”
林墨闻言,心口微微一窒,他知道那并不是属于他的情感,但是也为了这可笑的情亲感到讽刺,这样想着还不如没有,他笑了起来。
明明是大笑,因为还带着原来林墨的情感,让看的人无端感觉到他的伤心和失望。官道旁高大的男人离开的脚步越来越慢,最终停住。
人牙子惊疑不定,这小哥儿莫不是太过悲伤,得了失心疯罢。那可不行,这样的人进了楼子,容易得罪客人。
眼看双方都要谈妥了,现在林墨又让事情僵住,吴氏脸色难看,她快步走过来挡住牙人有些异样的视线,接着小声劝道:“墨哥儿,你可别忘恩负义,我们对你可是够好了,从没让你下过地不说,这逃荒这一路上都死了多少人,你现在能好好活着,我们已经仁至义尽了,再说我和你爹也不会害你,给你找的是个好去出,保准你能吃饱穿暖……”
她的话还没说完,便被林墨打断。
他讽刺道:“对我好?是将我卖给年近六十的老头换取高价礼金,还是将我锁在屋子里没日没夜的锈东西卖钱,导致我晚上几乎是个瞎子。又或许是,路上吃着用聘金买来的粮食,但是我的好弟弟林金水能吃撑了打嗝,但是我却差点被饿死。”他惨笑一声。“现如今为了进城的费用又要卖掉我,在这之前你吃喝的是我娘的铺子,如今却要将她唯一的孩子卖到青 !楼,我倒不知谁是这忘恩负义的人。”他前半句话是看着吴氏说的,后半句话却是直直盯着林大山,看着他的脸色由青转百最后变成暴怒的红。
他似是悲痛欲绝,说完就脱力的半趴在车板上喘气。
原来的林墨被养的单纯孝顺,并了解这些事情的关窍,但是继承了他记忆的后世而来的林末,却不难看出其中的猫腻。
记忆中因为林墨长得是少有的漂亮,本可以嫁一个上进的汉子,过自己普普通通的一生,
但是林氏夫妻却将他聘给原村的一个员外做小妾,为了什么不言而喻,原本的林墨被洗脑,以为父亲和继母是真的关心自己,想要他过上好日子,因此,即使心中再不愿意,还是咬牙忍耐下来。
好在员外年过六十,还没等到接亲,就中风咽了气,他的十几个儿子忙着争家产,也无暇来顾及这笔对他们来说小小的聘金。
之后村人组织逃难的时候,林氏夫妻暗中将东西出手,变卖成一部分粮食和碎银子。
当然对外他们便说是将聘礼都送了回去,总之逃荒路上,员外老爷死无对证了,林家在路上有了富余粮食和钱,他们也舍不得将摇钱树林墨饿死,便给了一口吃的将他的命吊着。
林墨不知这些,还在为了这口粮食在心中感恩戴德。
只是一路上花用大,路上的村庄乘火打劫,一瓢粮食能卖上一两银子,他们后面生的几个儿子又是从小没怎么吃过苦头的,吃喝都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后来更是遭了山匪,林大山怕丢命,也便将身上仅剩的银子给了。
最后的一段路程吴氏身上没了银钱傍身,还要一日日看着藏起来的粮食减少,更加削减了林墨的口粮,让小林墨伤了底子,否则小也不至于这么轻易就没了命。
听到这些指责,林大山涨红了脸,愤怒的指着林墨大吼道:“你给我闭嘴,你在乱说些什么,你娘的铺子是她求着我帮忙打理的,这些年我辛辛苦苦赚的钱,都花到狗肚子里去了,而且哥儿大了本就该嫁人,将你许给徐老爷那是为了我自己吗?还不是为了你下半辈子过上荣华富贵的好日子,你倒埋怨起爹的不是了,早知你是这样一个不敬长辈的东西,当初就应该将你溺死在河中,反正也是个没用的小哥儿!”
他喘着粗气,面容扭曲,像一头愤怒的公牛。
在原主心中,林大山是个沉默的男人,每日除了来往于铺子和家之间,就是喜欢去痛朋友喝酒耍牌,平日里父子之间很少有什么交流,但是在原来的小林墨心中,他还是十分依赖和崇拜这个男人的。
却不知道这样的人说起恶语,却也是如此颠倒黑白,分明一个吃软饭的赘婿,在原主母亲死后,铺子很快就经营不善,没过多久便只能盘出去。一家人回到林大山出生的小村庄,不过一年,林墨便有了现在的继母吴氏。
不知道原来的小林墨看到他放在心上尊敬的爹现在的丑态,会有何感想。
林墨低着头想着,彻底断绝了最后一丝念想。林大山见状,以为他被自己吓住。他面色尤带余怒,他赶紧上前跟还在看戏的人牙子商量价钱,就是价格低些,他也要赶紧将林墨卖出去,这样不敬父母的东西,眼不见心不烦。
林墨微微抬起头,看着还在讨价还价的三人,平静的道:“爹,你在娘的病榻上答应过的,会看着我好好嫁人生子的。”
没有人回应他,“娘,您到底信错了人”林墨想着,他回忆起记忆中那个温柔的妇人,想到她在病床前殷切的嘱托和不舍的眼泪,温暖的种种,就算没有感受过这种疼爱,但是那段记忆仍旧让林末内心发酸,心中也不由哀恸。
心绪起伏之下,林墨突然呛咳起来,他思绪一转,直接咬破口中的嫩肉,好容易等咳嗽止住,他捂住嘴唇的手颓然落下,唇间与手心赫然是一滩刺目的鲜红。
林墨原本就已经脱水太多死去,林末自己也有着重病在身的丰富经验,硬件和软件都达到了濒死条件,再用精神力扰乱一下对方的思维,暗示他们自己这是快要死了。且他这副模样倒七分是真,三分是假。
这变故直接让在场的几人止住了最后的交易,看着即将到手的银子又被收回去,林大山简直五内俱焚。
林氏夫妇是担心摇钱树,而人牙子则是疑心自己被林氏夫妇骗了。
他上前,不顾林大山的阻止,将手指放到林墨鼻端,指尖的呼吸微弱,林墨黝黑的眼眸半睁着,雾蒙蒙的,面色更加惨败。
人牙子见过不少死人,花楼最不缺的就是年纪轻轻就因病死掉的哥儿姐儿,他帮着给处理过不少,知道林墨这副模样,多半是不中用了。
他登时变了脸色,双眼不善的盯着同样惊愕的林氏夫妇道:“你们这是用一个快死的人框我的银子,还真是好大的胆子!好,你们给我等着!!!”
作为人牙子,最不少的就是人脉,三教九流都有些认识的人才能镇得住场子,想到如果自己将这死人买回去,晦气是一个,那白花花的银子不就是打了水漂了。便宜了这对恶狗一样的夫妇。
想到这,他恨得厉害,直接转身,快步跑到城门口叫上还在到处转悠的二流子,让他们上前将林氏夫妇狠狠打了一顿,见两人不断在地上痛哭求饶,才感觉心中出了一口恶气。
临走前,人牙子看着板车上奄奄一息的漂亮哥儿,直在心中可惜的感叹,这样好的容色,怎么就快死了呢?
想罢,他摇摇头,带着身后的几个跟班离开了。
林氏夫妇被打的鼻青脸肿,两人又急又恨,艰难的站起身,还没等收拾好自己身上的灰土,吴氏就满脸狰狞,一瘸一拐的扑上前想要狠狠踢林墨几脚。
林墨双眼无神,盯着吴氏所在的方向。看起来无端渗人,吴氏是个妇人,虽然心眼多,胆子并不大,见状渐渐停下动作,嘴唇微微颤抖:“不会,是真的死了吧……”
“别胡说,昨天还好好的……”林大山说着,就去探探林墨的呼吸,布满污泥的手指衔着一股怪味放在林墨的鼻端,差点没把他真的熏晕过去,只好下意识的憋气,林大山半天才面色铁青的直起身。
吴氏见他的表情,顿时明白了之前牙人说的恐怕是真的,林墨现在已经不中用了,死人根本就卖不上价。她后半辈子的好日子啊!
“那怎么办?!”吴氏腿一软,跌坐在地上,“他死了咱们怎么进城,这个赔钱货,早知道就让他饿死在半道上了!浪费了那么多粮食,呜呜”想起来之前筹谋好的美好未来,现在全打了水漂,她不由悲从中来,坐在地上嚎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