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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深宫之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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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辚辚,一路颠簸,帘子后挂着香囊,传出阵阵香风。
“师兄,到哪里了?”说话的女孩声音带着嘶哑,不像是豆蔻年华的少女,倒像是垂暮之年的老人。这一路走来,她已经哭哑了嗓子。
代望骑在马上,看着越发整齐的道路,策马靠近了马车说:“不远了,快到了。”
里头传来一声轻轻的答应,就把帘子放了下来。
他们缓缓朝前,走入这繁华的烟云里去。
***
万和十三年,皇帝龙体欠安,太子侍奉左右,孝感天地。
金麟殿,“混账。”皇帝靠在龙椅边,香炉掀倒在地,宫娥惶恐地跪了一地。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手里捏着令他发怒的折子,上面书写着种种媚上欺下的劣迹,所弹劾的正是当今太子——元仁殿下。
这位殿下,非皇后所出,生母乃御花园宫女,那宫女花容月貌,与皇帝在御花园中相遇,这才有机会诞下元仁。
要说这太子简直占尽了天时人和地利,皇后所出皆不幸夭折,宫女早逝,这才轮到他坐上这太子之位。
元仁也深知这太子之位,端得是风光无尽,实则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因此兢兢业业,不敢有一丝为君的懈怠。
听闻皇帝抱恙,元仁尽心尽力,自问做到了问心无愧,可是他却不知道,这天家无父子。
皇帝对着颇有君风的太子,那是猜忌丛生,看着侍奉汤药的太子,总觉得太子天天盼着他死。太子越是仁德,就越发衬得这皇帝无能。
因此群臣拜服,百姓归心,对他这位储君来说并非是争夺站的筹码,反而是催命的毒药。
“殿下,回吧,别伤了身子。”看着太子在花园里吹风,小太监倒是忠心不二,出言相劝。
元仁正对着空无的梅花枝头打量,听了小太监说话这才收回目光。
他生得一副好皮囊,放在寻常百姓家,不知父亲是有多喜欢这相貌堂堂、宽厚仁德的长子。
可是到皇帝这里,连一个好也吝啬于赞赏他。
而不论他的哪个弟弟犯错,只需要自己母亲朝皇帝吹吹枕头风,便平息了圣怒。
没有妃子在太子和皇帝之间调停,他和皇帝的关系便由不得他掌握。
无望的挣扎了那么久,他终于也有些心灰意冷了。
恰好皇后身边的大宫女蕊初来了,“殿下,皇后娘娘知道殿下心里不好受,特地遣我来接殿下到宫中。”
元仁不悲不喜,只淡淡地说:“带路吧。”
蜿蜒曲折的行了一段路,豁然开朗,椒房殿雕梁画栋,碧瓦飞甍。
宫女执着雀羽扇站在皇后身后,又奉来两碗香茶。
这秀墩上竟然坐着一个女子,倩影卓约,看见太子来了,羞涩的低头。
皇后笑了起来,“这是肖尚书的女儿,肖清越,今天进宫里来陪我说说话。”
肖清越一直倾慕他,此时见到太子,露出几分喜色来,更显得楚楚动人。
皇后看这女儿是越看越满意,她看中的可不仅仅是肖清越的父亲,而是他背后的肖家,肖家世家大族,族中子弟皆在朝中任职,能与太子结亲的话,必定整个肖家全力支持太子,太子本来势单力薄,该用结亲这一事好好的为自己谋划谋划。
元仁只清清淡淡,不远不近冲那肖家女儿颔首。
皇后见他态度冷淡,不愿多谈,也不好勉强,只好跟肖清越说几句话,打发走了。
肖清越掩下心里失望,知道此行是失败了,不能再留,只好离开。
“本宫原是想着,给太子好好寻一门亲,不需要未来的太子妃多漂亮,只要对太子有所增益。”说到这里皇后已然不悦,她是在为这太子着想,太子拿她当什么?
元仁立刻跪倒在地,“谢皇后娘娘挂念,并非元仁不愿,只是父皇如今抱恙在身,元仁无心自己婚事,恳请以后再议。”
皇后对这倔强的太子也不好说什么,终归不是自己儿子,只长长一叹气,放他回去。
那上好的香茶还没凉,太子殿下都已经走远了。
毫无疑问,皇后娘娘挑中的肖清越无疑是很好的的人选,这会成为他储君路上强有力的支持,可是他已不敢再妄动,怕招致祸患。
肖清越似乎很喜欢他似的,临走还怯怯地看他一眼。
坐在窗边读圣贤书的太子有了一丝少年人的遐想,转瞬即逝。太子捏着指尖的薄页,不知自己该作何感想。也许他已经精疲力尽,不知自己该说什么。
脑海里突然闪过一道素白的身影,那日微服出宫,父皇还未抱恙,还没走到如此地步,宫外阳光明媚,那张悲伤的的脸庞,让他觉得安慰起来。
这些事如同雪融一般在他心里飞快闪过,最后留下模糊的痕迹。
假如没生在帝王家,也许又是另一番人生吧。
***
肖清越回家以后跟爹娘大哭一场,已是尚书的肖父不忍心自己女儿如此伤心,哄她道,“太子殿下也许并不是不喜欢你,也许是有别的隐衷。”
正哄得她回心转意,心花怒放,“况且又何必非要嫁予太子,这太子妃可不是好当的,你又何必去受磋磨?”自己的女儿自己知道。
一听父亲劝她别嫁给太子,肖清越就着急的哭起来,“我就要嫁他,我就要嫁。”
肖夫人看自己丈夫把女儿又弄哭了,不满地翻了个白眼。
肖清越是一心一意要嫁太子的,但是她看父亲为难的神色,也不那么坚定了,试探着问:“那我,再努力努力?”
为了稳住女儿,肖夫人冲她说:“太子不喜欢你这样的。”
肖清越带着泪眼朦胧,抬头天真的问:“那他喜欢什么样的?”
肖夫人当然不知道太子喜欢什么,但是他一定不喜欢自己女儿,于是她就反着说,想让女儿死心。
“他喜欢女红好的,会弹琴的——”肖夫人是女儿没什么就太子喜欢什么,“善于诗词的。”
肖清越一听,顿时难过地说,“那他喜欢紫函姐姐那样的?”
苏紫函就是样样精通的绝世才女,不仅秀得一手好女红,还擅长诗词歌赋。
肖夫人顺着她说,可是又怕她以为紫函真的能嫁太子,那太子可是储君,未来的皇帝,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嫁的,多少人想和未来的储君有感情?
太子的伴读都是尊极贵极,更不要说太子妃了,这哪是他们能想象的?
“紫函那样的啊,也不行。”肖夫人板着脸,故弄玄虚,“她还差得远呢。”
肖清越小脸皱成包子。
“这也不行。”肖清越嘴巴一扁,几乎要哭出来,“到底怎么才行?”她总是想得很简单,以为自己拼命踮起脚,能够到这高高在上的太子。
殊不知,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她当不了太子妃。
可是,这样残忍的事实,肖夫人又怎么去亲口戳破她的梦?
接着她咬咬牙,“那我要去学女红,以前总是逃夫子的课,我再也不逃了。爹,娘,我以后要好好学。”
她头上还扎着今天的丝绦带,额上贴着花钿,嘴唇抿了上好的胭脂。一哭起来梨花带雨,神态娇憨,这样的美人,太子见了居然不喜欢。
肖夫人也纳闷,但是太子的心思,不是常人能揣度的。
肖夫人和丈夫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拿这个春心荡漾的女儿该怎么办。
他们总想劝女儿回头,可是她是个被养得很好的女孩,不知道什么叫一入宫门深似海。
“那——好吧,你好好学。”肖夫人胡乱丢下一句,心里不以为然,谁没年少轻狂的时候呢?
拖的时间久了,女儿应该也就忘记太子,好好找一个公子结婚了吧。
等女儿睡了,夫妻俩躺在床上,肖夫人靠着自己丈夫,想着今天女儿铩羽而归。肖夫人便推了推自己丈夫,“我看你是真的不着急呀,赶紧找个好人家把她嫁了,她就把太子忘了。等以后孩子都生了,还什么太子?我看就是太子成了皇帝她都忘记了。”
丈夫低低地训斥一声:“瞎说什么呢?这也是能随便乱说的?”
肖夫人自知失言,不再接话。
让这位尚书衡量更多的是权势,他轻轻一叹,“若是清越能嫁给太子,哪怕是做侧室,那也是我们高攀了,如果真能嫁给太子,那倒确实是喜事,一举两得。”
肖夫人狠狠地捏他,“要女儿去做小,你真的舍得啊?”
肖父苦笑,“她就是当太子妃,也镇不住哪。太子妃哪是那么好当的?这太子又不受待见,跟着他当太子妃,又怎么受人尊敬呢?”
肖夫人却并不拘泥于太子,“这京城里那么多的公子,我倒是看看,难道咱们女儿就嫁不出去了吗?明天我就去挑。”
“睡吧。”
两人不再多言。
而在肖清越的梦里,她又回到了椒房殿上,九重深宫,皇后并未坐在宝座上。一个头戴金冠的人走进来,身材高大,相貌堂堂。
那走进殿里的太子待她并不过于冷淡,而是冲她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