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本娇贵》龙泽川

12、羔羊之死

　　张天涯不愧是行家，当天就找齐了兄弟，他命人抬来了一整箱的行头，放在院子里。他则推开箱子上的绳子，坐在上面。

　　等颜思思和代望小声商量完出来，他从上面跳下来。

　　“等你们太久了，我都准备好了，你们师兄师妹还有什么说的？”

　　颜思思微微一笑，“我怕有什么意外，自然要好好跟师兄道别。”

　　听了这话代望小声说：“别说这么不吉利的话。”

　　颜思思：“我随便客气的……”师兄经此一事越发的小心了。

　　张天涯一指，箱子自有人替他这个少东家打开，里面全是行头，“既然代望不吝惜银钱，那我也不吝惜出力，这伙盗贼，要扫荡的干干净净才好，不过呢，他们有几个老巢专供逃跑用的，要想一网打尽，不是一天能成的。”

　　张天涯从里面拿起一件衣服，示范性的穿在身上，他穿完冲自己这两个大主顾展示。

　　代望围着他走了几圈，满意地点头。

　　颜思思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这种打扮让她想起盗贼。

　　张天涯走到兄弟们中，振臂一挥，一队人马整齐的走出来。他们忠心耿耿，并不因为少东家年纪小而轻视他的命令。

　　代望和颜思思也骑上马，代望告诉她：“你走在最里面，让我在外围保护你。”

　　颜思思没有说话，她没有到最里面去，而是跟着代望，不紧不慢的缀着。

　　他们在大地上前行，经过断壁残垣，马儿健壮灵巧，行远路也并不艰难。走到湖泊边，一行人下马取水，稍作整顿。

　　“我听说代望跟过葛将军行军打仗，代望以为如何？”张天涯把水囊递给代望，有攀谈的意思。

　　代望接过水囊，“葛将军没有儿子，他的部下就如同他的长子，跟随他的百姓，就如同他的次子，假如有一天他死在战场上，妹妹又远在天边不能吊唁，这些人会为他送行。”

　　张天涯听了后才淡淡叹气，“看来我是无法做到了。”

　　“你何苦跟葛将军相比？他这人，无妻无子，了无牵挂，你也能斩断自己的牵挂吗？因为教了妹夫剑术，致使他死在了战场上，葛将军觉得自己深负妹妹所托，又怕自己成为跟妹夫一样的人，所以他不愿娶妻生子。”代望瞥一眼自己的牵挂，拧开水囊，递给颜思思。

　　张天涯苦笑，“大将军现在风头无两，谁不羡慕？”

　　一把剑从后伸过来轻轻的搭在他肩上，张天涯眉心一跳，而他身边的兄弟都站了起来，戒备地向他靠拢。

　　颜思思笑了一下，把剑收起来，“你也不赖嘛。”

　　张天涯松了口气，冲大家哈哈大笑，“来，喝水喝水。”

　　他是真的怕这个“弑君者”，她的手握着剑，眼睛里不再是茫然，而她那个师兄表面看起来正常，可是能跟着弑君的能是正常人吗？

　　就算自己被她一剑刺死，恐怕她那个师兄都绝无二话吧。

　　颜思思喝着水，看见张天涯隐晦的打量，又冲他笑，把张天涯吓得够呛。

　　代望看见了这调皮的一幕，当然，他什么也没说，因为师妹就是笑了一下而已。

　　——我会保护你的。

　　一列一列的队分了出来，织就的罗网逐渐形成。

　　张天涯看了一遍地图，收了起来，“这是他们的老巢之一。”

　　颜思思嘴角勾起来，毫不在意似的，把自己的剑拭得雪亮。

　　夜里，明月清光，马蹄踏碎枯枝败叶，倏尔安静。

　　那群盗贼晚上不出去偷抢，就会在寨子里喝酒。篝火燃烧起来，他们围在火边，嘻嘻哈哈的开始娱乐。划酒拳，玩牌的声音传出去很远。

　　张天涯埋伏在侧，他身边的兄弟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他们派了人去另一处策应，在这里耐心等待时机。

　　那些喽啰突然抱出来一个人，那女人穿着红裙，被掼在地上，几个人押住她，命她跪着不能起。

　　坐在火旁的一个人突然站起来，他走过来，看着这女人。

　　这女人应当是非常貌美，连这强盗舍不得杀，掳来寨子里享用。

　　“那个肯定是他们的头儿。”张天涯回头低声交谈，“只有头儿有这待遇，这些小喽啰是不敢动的。”

　　颜思思就像没听见一眼，死死地盯着熊熊烈火。

　　那头儿抬起手，喽啰们互相看了看退了下去。

　　张天涯突然认出了她，“她是牧羊女，我知道她，好久没上她那里杀羊子，竟然被掳到了这里。”

　　即使狼狈的跪在地上，也挡不住她的美丽，她那双眼睛宛如来自九天之上的湖泊。头儿围绕着她走了几圈，像观察圈里的牲畜，她乌黑如云的头发，饱满的嘴唇。

　　牧羊女神色里是对他们毫不掩饰的厌弃，但是她不得不跪着。

　　那头儿哈哈大笑起来，似乎相当满意这女人，走过去一把抱起。

　　“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那头儿被她的美貌惊艳到了，“你这样的女人很少，我会对你好的。”

　　变故就在这一刻发生，一把小刀扎进了头儿的胸膛，这次轮到牧羊女笑了，她又往里攮了几下，顿时血流如注，她却一脸明媚，“做梦去吧。” 她朝这强盗狠狠地啐一口。

　　“头儿。”几个喽啰惊慌地叫起来，其中一个喽啰还算冷静，拔出一柄弯刀插入她的后背。她发出嘶哑的痛呼，她竟然还在笑，接着几个喽啰一拥而上乱刀把她砍死了。

　　趁着盗贼自己乱起来的时机，张天涯举起火把狂吼，“兄弟们——上。”

　　山中打起了火把，张天涯一马当先，领着兄弟们冲了进去，身后羽箭齐发，策应的弓箭手毫不留情，这些盗贼抱头鼠窜。

　　“杀啊——”

　　混乱中张天涯只能听到震天的嘶吼声，大脑一片空白。这些喽啰逃跑的逃跑，根本想不到，连朝廷都没能围剿他们，现在有人出了高价格，买断他们的命。他们素质良莠不齐，不如张天涯的队列训练有素，抵抗根本无济于事。

　　寨旗被砍倒在地，篝火旁乱成一团，成堆的尸体，刚才划拳的酒桌掀翻了侧在一旁。

　　张天涯走过去，几个兄弟来禀报，“少东家，抓到的都是喽啰，让那个头儿跑了。”

　　他这才回头看自己主顾，只见颜思思浴血奋战，衣袍皆染成血衣，他能看到她发测黏腻的血。她正骑在马上，一剑叉在个喽啰心口上，把这人弄死后她才转过头，看到张天涯站在原地。

　　她把剑收起来，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形象，又不能克制住自己的兴奋，只不好意思的笑了一下。

　　看着这疯子般的姿态，如同修罗屠杀的场景，张天涯浑身的汗毛都立起来了。

　　而代望这个人更疯，他一如既往的看着自己小师妹，温柔无比，似乎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他好像还怕她累了，给她递来汗巾。又把水囊拧开，请她喝水。

　　“你们真是够了……”张天涯感到这两人似乎被钝化了，对一切的事物的感官都模糊了。他自己有些害怕这两人，他们已经不再是人了，是某种化身。邪魔鬼神，他们在传说里，可是这两位神的使者，来到了人的身边。他们可以指自己所说的一切为神谕，可以说自己的所有行为都是为了天地。

　　“没关系。”代望轻轻的安慰她，“张天涯也只是不清楚国师的预言到底是什么意思罢了，他的消息比一般人灵光，又没灵光到知道完全的真相，你不必担忧。”

　　那种眼神，颜思思见了太多，已经麻木了。

　　颜思思轻轻的摸了摸脸，脸上留下两道血痕，她像是从地狱回来了。

　　她有点好笑的说：“他自以为自己很隐晦，却不知道我见过了太多别人的这种眼神。”疏离、恐惧，不像是在看人。

　　所以“青光”是很寂寞的，但是“白虹”比他还要寂寞，唯一庆幸的，是他们都背负了相同的东西，能互相理解。

　　张天涯忍着不适走过去，“有几个小喽啰给头儿掩护，他跑了，我估计他在另外一处避着。”

　　颜思思嗯了一声问，手指按在剑上，怎么擦都擦不干净了，“牧羊女呢？”

　　他们把她抱了起来，她已经死了，死了还能看到她羔羊般柔软的肌肤，只是那双美丽的眸子再也不会睁开了。

　　“我们要把她带回去吗？”代望询问。

　　张天涯挠头，“我嘛，觉得没有必要，就在这里埋了就好。”

　　“她没有家人找她吗？我们应该给她父母带回去。”颜思思不解。

　　“她啊本来就是不知道父亲是谁的孩子，母亲改嫁，也不要她了，所以无名无姓的，牧羊为生，她的小羊早被抢走了。”张天涯为难道，“带回去给谁呢？”

　　几个人沉默。

　　颜思思擦掉脸上的血痕，走过去把汗巾搭在她脸上。

　　“那就在这里烧了，我把骨灰带回去和猎户放一起吧。”

　　熊熊大火再一次升起，颜思思不再用凶狠的目光盯着，而是走过去双手合十。

　　张天涯轻轻的哼了起来，那是牧羊女的歌谣。

　　——小羊小羊，快吃草。

　　——吃饱了吗？

　　——吃饱了我们回家里。

　　颜思思能听到天空下，羔羊依恋的叫声，等她看过去，天光云影中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