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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举杯对月 我为你付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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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妃颔首:“玄鹤师傅慢走不送”,便笑容尽收,只听见手中拨动玉珠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季璃依然锤头站在那里,室内烟火缭绕,下午日头渐渐毒了,季璃只觉得汗水从头上流到颈上又流到胸口,黏腻瘙痒,却动也不敢动。
禾莲珠却眉头一皱,冷声吩咐道:“季璃,你是王爷三子,虽出生寒微,王府也奉你为小王爷,平日你读书习武的待遇也与你长兄世子一般无二。现今圣上龙体抱恙,请了先渡山广觉寺玄鹤方丈前来解厄,然法会举办在即,王爷已领命,不日便前往边关与你长兄汇合,世子则明日随太子出使陈国,现下只剩你一人代表我贞武王府出席三日后的法会。你适才也听玄鹤方丈说了,今夜便去京都尚玄寺排演,之后便听从方丈安排吧。”
季璃听完,却只闻世子明日就要出使陈国,心有戚戚,只一个念头,便是在今夜去尚玄寺前见萧宸一面,恳求他带自己离开,他心知,府中、城中、乃至国中,不论有多少人嫌弃憎恶于他,萧宸都不会,而他的请求,萧宸一定会答应。不料,王妃唤来老奴,让其“照顾”季璃收拾行囊后便即刻出发。
季璃居所是既济湖西侧的一处厢房,季璃到了以后便让老奴在门外等候,又唤来小婢打水,谎称沐浴更衣后便随之出发。但待小婢打好水,季璃就让其在外间等候,门一关好,季璃就从侧旁一处小窗麻利钻出,在竹林间躲躲藏藏兜了一大圈,终于从东侧绕到了萧宸所在的昱林院。
院内已无世家子弟,想必已各自回府隆重准备今夜世子寿辰,因为晚宴才是重头戏,听闻是当朝太子萧灵峰赐席,朝中百官一半以上皆会到场。
季璃在院内找了半天也不见萧宸踪影,正不知所措时,忽然灵光一现,记起萧宸教他练剑时随口说过,他时常独自一人到昱林院东门外竹林打坐冥想,季璃随即向竹林奔去。果不其然,深林中一处长条石凳上,萧宸正在拭剑,此剑通身湛蓝,名曰凫徯,因出剑时声如猛禽尖啸而得名。萧宸忽见季璃,似有惊讶,但不动声色般招手让其过去。
季璃临到头却有些踌躇,但心里又给自己打气,出使陈国路遥水长,不知一去多少个年岁,下次再见兄长不知何夕……况且,独守王府,有王妃在,季璃可不知自己还有几岁可活……想罢便上前一步跪在萧宸面前:
“听……听母妃说,宸兄明日将……将出使陈国,弟闻之……甚是不舍”。
季璃说完偷偷瞥了一眼萧宸,此时日渐西斜,萧宸的脸一半隐匿在黑暗中晦暗不明。季璃不知为何忽然想起那个落水的黄昏,胸中一股难掩的窒息感开始翻腾,又想起是眼前人的那双手,将他从一片黑暗与冰冷中拖拽而出,季璃心中顿时升起一股希望,咽了咽口水继续说了下去:
“我想……我想……”季璃支支吾吾,就如他每次都背不清课文一般,而萧宸只是定定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我……我想随兄出行,去陈国,去任何地方……兄去哪里,我便去哪里。”
季璃说完将头埋得更低,他这样没有任何优点与用处的废物,想必任谁都会拒绝,但他对萧宸怀了一丝希望——这个曾救过他命的人,这次也一定会救他。
“哈哈哈啊哈哈哈……”
季璃抬头,发现萧宸正笑得前仰后合,俊朗的脸上满是戏谑,甚至身旁的剑都被他不小心扫到地上。萧宸笑完了,从地上拾起剑,却不看季璃,只缓缓盯着剑柄的花纹,慢悠悠地问道;
“那倘若我要你死,我带着你的尸骨,算也不算我去哪里,你便去哪里?”
季璃听罢,只觉内心一片冰凉,天旋地转间,恍惚只听得自己的心跳,以及萧宸那句“我要你死” 。忽又想到,自己六年前本应死了,是萧宸救了自己,如今,他要自己死,不过是把命还给他罢了。如此想着,眼中还是淌下泪来,但嘴角牵动,竟是在笑:“兄要我死,我怎会不死?”
季璃忽地拉住萧宸握剑的右手将剑锋抵在自己脖子上,他平生第一次觉得畅快淋漓,就要解脱,两眼一闭就将脖子往剑上靠,萧宸见状,一脚将季璃踹飞。季璃被踢翻在地,胸口剧痛,哇的一声吐出一大口鲜血,只觉得脑袋嗡嗡的发蒙,四肢百骸疼痛不已。
萧宸走到季璃跟前俯视着他,季璃侧过头便可看见萧宸踏云靴雪白鞋面上的银线刺绣。萧宸用剑锋贴着季璃的脸:“还不到时候,我说可以,你才能死。”季璃此刻只觉得自己可笑又可悲,索性紧闭双目,一副任人宰割之相。
萧宸收起佩剑,剑入鞘中时,林中竟悄无声息走来一男子,只见他身着四龙纹五抓褂,脚踏乌皮六合靴,手执一莹绿玉笛,神色冷漠,目若寒星。
他垂眸打量季璃:“此子已喂过五蕴汤,想必玄鹤这秃驴应是急得今夜便要动手,如今你将他打伤,尚玄寺法会他是去还是不去了?”说罢望向萧宸。
萧宸却看也不看太子,只含笑盯着季璃,见季璃四仰八叉躺在地上,满脸鲜血,双目紧闭的样子,幽幽说道:“当然要去,你我盘算许久,岂能功亏一篑?”
太子听后便知萧宸未受影响,转头看到季璃逆来顺受的模样,眉头一皱,觉得十分碍眼,于是对萧宸说道:“辰时便是你生辰宴,此子我叫人直接扔在尚玄寺门口便是。”语罢,转身就走。
“如此甚好。”萧宸目光沉沉地盯着季璃,待太子走远,俯身蹲下,捏开季璃的嘴,将一粒血红色丹药送入他口中。
“璃弟,今夜你难逃一死,我就是有心救你,也怕是无力回天。此丹名为追思,吞下此丹,你会少受些皮肉之苦。”萧宸顿了顿,又定定望着季璃,“为兄答应你,事成后,定把你的尸首,带回你娘身边。”
季璃此时也睁眼看向萧宸,冰冷夜色下,萧宸的神色依旧那么温柔,季璃心想,萧宸定是被那太子逼迫才舍弃于他。季璃扪心自问,他对萧宸毫无怨恨,自他七岁来到王府,眼前这人便是他唯一的光。如今萧宸虽然要他的命,却也担心他疼,甚至愿意亲自料理他的后事。季璃恨自己的贱命只有一条,要是有许多,定也要心甘情愿献给萧宸,只求为他排忧解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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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到,王府百宴厅内灯火如昼,太子萧灵峰为萧宸生辰赐宴,王爷王妃以及百官皆笑容满面,丝毫无人关心季璃的缺席。九声钟鸣后,太子赐紫龙袍于萧宸,萧宸跪地含笑接过,便听太子对百官说道:“今赐紫龙袍于萧宸,自此萧宸与我便亲如兄弟手足,比目连枝,同生共死。”
待萧宸接过紫龙袍,太子又传随从端上金煌酒,对萧宸朗声说道:“今夜,你我二人同饮下这金煌酒,对月拜三拜,从此便是把兄弟,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萧宸,你可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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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尚玄寺主殿前的广场上,五星聚灵大阵正在紧锣密鼓地布置,只见广场正中用不知名的红色染料绘制了一个直径近一百尺的圆圈,中间则绘有一个鲜红的大五角星,而五角星与圆圈相接处,分别摆着不明动物的尸骨、毛发,一串铜钱,以及两个不详的黑漆漆的法器。僧人们从桃木桶里倒出腥臭液体,将十余个阴幡全部浸湿,随后念经加持。
五角星的正中央是一把石椅,四腿像是从地面生长出一般,椅背挂着一面六玄镜,季璃坐在椅上,五条手腕粗的铁链分别锁住了他的手脚和脖颈,面前是一个装满水的大陶缸,缸对面竟然是一把龙椅。
尚玄寺位于距皇宫较远的化龙山顶,此时山中已阴云密度,不见月光。季璃抬头看见不远处佛塔灯烛之下,玄鹤正与一宫装美妇交谈。美妇似是有什么心事,竟抓着玄鹤袈裟期期艾艾说些什么,玄鹤倒显得气定神闲,时不时回应两句。少顷,美妇竟直直向季璃走来,扑通一下跪在季璃面前:“臣妾李添添,代皇上叩谢恩公救命之恩!”语毕,对着季璃行了个大礼。
待她起身,季璃打量起李添添,只见她身材窈窕,肤若凝脂,却眉心紧蹙,一双凤眸蓄满泪水,葱段般的手指不断绞着丝帕,这副委屈模样,让人很难不起怜香惜玉之心。
见季璃不语,李添添说道:“自皇上犯了这怪病,整夜无法入眠,告诉臣妾梦中有一黄金巨蟒在撕咬吞噬他,皇上白日里则神情恍惚,时常对着空气讲话,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人在跟着他一样……三年来,臣妾遍访名医,皇上病势却无法逆转,日日夜夜的折磨下,皇上现已形容枯蒿,快油尽灯枯了。”
说到此,李添添陷入无限悲痛:“皇上清醒时和臣妾说,他年轻时曾征讨涎水之南的溪国,杀掠无数,犯下滔天大罪,而现在,溪国守护神九婴真君复活,要皇上为溪国子民偿命。臣妾自十四岁便跟随皇上左右,皇上是臣妾的天,皇上倒了,臣妾的天就塌了。”
李添添伸手,抚摸着季璃的头发:“皇上与臣妾在一起二十载,都不曾有过一儿半女,若臣妾当年保住那胎,想必皇儿也有你这般大了。臣妾也不忍心用你的命换皇上的命,但国不可一日无君,皇上是大梁的支柱,是大梁子民唯一的信仰。”
李添添面露憎恨:“太子狼子野心,皇上一病便意图谋反!他以为我不知道,他内与淹城萧柝勾连,掌我大梁一半兵权,外与陈国妖女凌紫霞狼狈为奸。但皇上才是大梁唯一的皇帝,太子修九世也无法企及皇上的一根汗毛!今夜,我要代皇上守住江山子民,我已在世子生辰宴的金煌酒中下毒,只一口就可让他化为脓血,此生此世再不能威胁皇上帝位。”
季璃听后冷汗直流,他不甚关心太子如何,就算梁国倾覆又与他何干,他只怕萧宸糊里糊涂也饮了这毒酒,如那李添添所说那样化为脓血,于是焦急问道:“那金煌酒是个什么,除了太子,还有何人要喝?”
李添添似是没听到季璃的询问,只呆呆望着天,黑沉沉的天幕没有一丝月光,但鬼寺灯烛下,她双眸含情,语中尽是温柔:“皇上,您不要怪臣妾心狠,我们多久没一起赏过月了?今夜,我求得玄鹤方丈用这五星聚灵大阵,助您夺取这具五舍琉璃之体,子时一过,您就可焕然新生,再不用受九婴真君的折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