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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小太阳【2009】 ...

  •   【2009】

      一个好的经纪人比一个好演员更难得。

      韩俢锦最开始并不完全明白这个道理,直到看到了翁美仪的工作场景。

      城郊的大型摄影棚被打造成一个巨大逼真的民国庭院,而当下拍摄的这场戏,是制茶家族的老爷在弥留之际训诫几个儿子托付接班人的重场戏,几个小时过去了,却一直NG。

      剧组的气氛降至冰点,导演铁青着脸,老戏骨演员愤然离场,饰演几个儿子的年轻演员们面面相觑中互相较劲,一时间,台前幕后都陷入了僵持。

      工作人员都战战兢兢,不敢说话,生怕引火上身,第一次经历这种情景的韩俢锦和童嘉逸坐在一边更是大气都不敢出,倒是身边的项芮晨已经见惯了这些场景,走到饮水机旁接了水递给他们,笑笑暗示他们不要紧张。

      “好吓人啊,”童嘉逸小声感叹着,但一直盯着片场的眼神里却满是好奇和兴奋,“不过真的很有意思。”

      韩俢锦接过一次性杯子喝了一口,小心朝着监视器后面看过去,那个只在娱乐新闻中听说过的德高望重名导演,在烟雾缭绕种逐渐皱紧眉头。

      生人勿进的氛围中,只有饰演小儿子的男演员走了过来,认真和导演求证着自己演出的问题。见状,那导演的眉头终于舒展开了,和他讨论了起来。

      “那个哥哥就是我妈带的。”项芮晨小声跟韩俢锦和童嘉逸科普,“我妈从舞蹈学院挖来的,别看不是科班但特别好学,很多导演都挺喜欢他的,最近势头很好。”

      “啊我知道他,”童嘉逸恍然大悟,“他最近在很多大热剧里演男二,我住院的时候跟着那些大婶们看了好多cut.”

      韩俢锦也认出了他,她不怎么关注演艺圈,但依然对这个男演员有所耳闻,偶尔电视里看到也会觉得很合眼缘。

      正说着话,一个走路带风的身影就走了进来。

      这个挽着利落发髻,一身黑色套装的女性,就是项芮晨的妈妈,金牌经纪人翁美仪。

      翁美仪把皮包往项芮晨腿上一丢,就直奔导演,送上了咖啡,并招呼着助理把叫来的热饮和吃食分给在场的工作人员。

      “这么晚了,天气又冷,大家都先吃点热乎的提提神。”翁美仪一入场,组里的气氛终于才生动起来。
      周围的年轻工作人员纷纷点头致意,声声叫着美仪姐为餐品道谢。

      那个男演员看到翁美仪也赶紧站起身让座,翁美仪笑容满面在导演身边落座,不一会儿,就和导演谈笑风生。

      他们的谈话声音不大不小,却微妙地正好被在场的人都听到。

      大概意思就是,男演员认真钻研且谦逊敬业的态度非常有前途,这话让当时那几个为了抢戏而暗自争斗的演员显得很不自然,其中那个顶流男一号,也一脸讪讪走了过来,叫着姐啊哥啊的,怒刷存在感。

      翁美仪抬眼看了下男一号,客套问候后,就招呼角落里一直坐着的一个女生过来。

      那女生在大冬天却只穿着单薄的戏服,摊在腿上的剧本上做满了笔记。女生在翁美仪的招呼下,谦虚地和导演打着招呼,表示感谢,声声道着这部戏让自己成长了很多。

      言谈中,大家才听明白,原来那个戏份很少的配角女生下戏后都会偷偷来这里学习,听导演和大家讲戏,听编剧老师讲剧本……

      看着导演赞许的神色,韩俢锦更是对翁美仪多了几分敬佩。

      她看清楚了翁美仪的策略——对自己带的每个艺人都严格要求,不管是专业能力还是艺德人品。

      如果是这样,把童嘉逸交给她一定会很合适。

      韩俢锦心里默默下着判断,翁美仪的视线已经看了过来。

      -

      影视城略显寒酸潦草的休息室里,翁美仪认真地上下打量面前还拄着拐但却站得笔直的童嘉逸。

      童嘉逸难得显得拘谨又腼腆,面对着最强经纪人如炬的目光,一时间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摆。

      项芮晨有些着急,不听介绍着童嘉逸在学校和微电影中的战绩。

      “转过去我看看,想吃表演这口饭,软硬条件都得过关……”翁美仪不接话茬,只是伸出手指画着圈,指挥着童嘉逸360度转圈,微眯着双眼打量他,“……长得挺不错,身高体态、头身比头肩比都不错……”

      韩俢锦的手心已经微微出汗了,上次这么紧张,还是在童嘉逸受伤的时候。她想问出最关心的问题,以童嘉逸的资质,训练和备考时间是否来得及,但一切都因为知道翁美仪后面一定会有一个“但是”,而不敢问出口。

      “但这行硬件条件好的孩子也不少,但有没有悟性,就很难说了……”一阵沉默后,翁美仪终于轻飘飘冲着来了一句,“为什么要做演员?书读不下去了?”

      “妈——”项芮晨看不下去了,“情况我不是都跟你说了嘛,你这么说……不好吧。”

      项芮晨站起身反驳,但话到一半却习惯性低了语调。

      “他没嘴巴吗?一点临场反应力都没?”翁美仪紧盯着童嘉逸,“会不会自己说?”

      “那个……”童嘉逸倒是不在意,抓了抓脑袋坦然道,“我确实是读书不好,但我也不是读不好书就来学表演的,俢锦姐告诉过我,任何一种考试都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艺术生和体育生都不是捷径。尤其是学表演的花费对我家而言是一笔不小的支出,所以我更没有资格把它当做逃避现实的玩票,我是要破釜沉舟的。”

      翁美仪对上童嘉逸直直迎向自己的目光,突然一滞,她阅人无数,知道表演这个行业中最教不来的就是眼神和灵性,童嘉逸的眼睛特别明亮通透,不说话的时候透着一股机灵劲儿和神采,交流的时候也不怯场做视线交流,眼神里有难得的坚定和真诚,这种眼力,未来是一定会有观众缘和镜头感的。翁美仪心里已经有了判断,但是依旧没有表现出来,但这次不打断,是为了听他的表达能力。

      “我只是想让您知道……做这个决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因为来见您的机会太宝贵,所以来之前我家就开过很多次家庭会议,俢锦姐也带我见了学校专业的升学规划老师和戏剧团的老师,我也做过很多功课……”童嘉逸忖了一下继续道,“当然我也知道,您说行才是真的行。我现在也只能表表决心,如果您说行,我一定拿出体育精神去训练,我很能吃苦,追上进度我最拿手。”

      不错,有条理,有自信,还能不露痕迹抬高对方,翁美仪心里更有底了,但还想试试他的抗压能力,于是继续不露声色问道:“演员中也不是没有体育生,不是有体育精神就能做演员的……我比较好奇你自己喜欢演戏吗?”

      “喜欢?”童嘉逸显然被问到了,他垂眸思考了片刻,又看了看韩俢锦,才一字一句地回答,“其实我也不是没有过犹疑,怀疑自己的能力也怀疑自己的喜好,但是我从小就很喜欢看电视,小时候我姐总吐槽我背台词比背课文快,上次参加那个微电影的演出,我似乎也比预想中更感兴趣更乐在其中更兴奋,但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喜欢,毕竟我除了体育,接触的东西也不多,不知道喜欢一件事是什么心情……”

      看来是不排斥且有好奇心,翁美仪挑眉,想要帮童嘉逸去看清楚自己的内心:“那今天来片场的感觉怎么样?听说们在这儿坐了快一天。”

      童嘉逸放松了一些,他睁大眼睛,语气中也多了几分兴致,“感觉这里很大很好玩!原来摄影棚长这样啊,我以前以为这些东西都是真的,原来不是哦!哦对,还有原来拍摄都不是按顺序的,很有趣……”

      “还有呢?”翁美仪憋笑,“一直坐着不会觉得无聊吗?”

      “还好,看很多人忙来忙去,很有意思的。”童嘉逸认真回想,“特别是……看各种各样的人,最有意思了。那些明星们,和幕后的工作人员也没啥本质区别,业务能力不好照样会被上司骂被同事嫌弃,说真的,自己不用心导致的演得差真的很明显……红一时和常青树真的不一样。”

      翁美仪听到这话,眼神也终于认真起来,“那如果……你学了,也做了这行,但就一直红不起来呢?”

      “我还真想过这个问题……”童嘉逸微笑,深色坦然,“老实说我最先担心就是这个问题,如果付出了金钱时间但我依旧连自己都养不活,那我该怎么回报我妈。但是我姐跟我说的一句话打消了我的顾虑,她说如果我得到机会系统地学习了,我也用尽全力了,但是老天就是不让我端这个饭碗,那也不算啥,起码多了一段难得的人生体验,谁也不都那么好运,一辈子做的事都能和大学时候仓促选的专业对上。我妈也说,就算真的不行,我有手有脚,也有重头再来的勇气,没什么怕的。”

      童嘉逸说完了这番话,休息室内沉默了许久,韩俢锦也没想到童嘉逸的想法竟然这么全面成熟,翁美仪则是终于从小沙发上起身,叫外面的人架了一台摄像机过来,走到童嘉逸面前,说道:“来,现在给我表演一段情绪……我想想……要不就恐惧吧。”

      -

      等结束了面试,天已经完全黑了,剧组卡壳的那场戏也终于都拍完了。从影视城回程的路上,童嘉逸依旧神采奕奕地坐在副驾驶上帮韩俢锦做人工导航。

      “俢锦姐,左转,注意变道。”童嘉逸抱着一堆零食,一直喜滋滋往嘴巴里塞,“之前为了训练,好久没这么吃垃圾食品了!”

      “也别一下吃太多了,你身体还没完全恢复,”虽然埋怨,但韩俢锦嘴角的笑意却压不住,“就只让你过这一次瘾,毕竟后面就要又要管理身材了,要走演艺道路了。”

      “是哦,翁老师不是说,我这运动员身材可有竞争力了,”童嘉逸说着,听话地把薯片封了起来,侧头去看韩俢锦,眼睛晶亮,“俢锦姐,我今天没让你失望吧……”

      韩俢锦也转头看他:“怎么这么说,当然不会,你非常棒!今天你表现特别好!”

      童嘉逸这才开心了,靠上头枕,终于发出从受伤以来最如释重负的一声喟叹:“你们没有失望,那就好。”

      车子平稳向前,韩俢锦从后视镜里看到童嘉逸眼中隐藏的伤感,终于问出了一直好奇的问题。

      “当时翁老师让你表演恐惧的时候,你到底想到了什么?”

      “……怎么这么问?”童嘉逸明显一愣,坐直了身体。

      “说实话,目前的你不至于演得这么好,能一下就被翁老师认可,除非是你有真实的感受,”韩俢锦微微皱起眉头,“所以我很想知道你当时表演的时候想到了什么。”

      童嘉逸神情也严肃了起来,他没想到韩俢锦会注意到这个,本来不想讲,却更不想骗她,于是沉默了一阵,终于开口。

      “我爸妈……俢锦姐知道我爸妈离婚吧,”童嘉逸小声道,“当时,我差点被我妈妈抛弃……那是我最深的恐惧,我刚才就想到了这个。”

      车子一个歪斜,韩俢锦差点被追尾,她赶紧把车停在了路边:“抛弃?你说陈姨?”

      童嘉逸垂下头,手指插进乌黑的短发,无措地薅了一把又放下,修长的手臂无处安放,只能蜷在胸前,像是一种自保。

      “我和我姐小学快毕业时,我爸妈分开得很突然……我妈那时候生了一场重病,病好了她就像是变了一个人,决绝地和我爸离婚,带着我和我姐离开了南江镇。”童嘉逸缓缓开口,“那时候小镇上都传言我妈被鬼附身了……话不好听,但其实就是那种程度的匆忙。”

      韩俢锦错愕,她虽然知道陈丽敏离婚了,但却不知道那场离别会是如此,她想问为什么,却更关心童嘉逸所说的抛弃。

      “陈阿姨是怎么对你说的呢?怎么会抛下你?”韩俢锦仍然不可置信。

      童嘉逸苦笑一下,眼眶越来越红:“我妈没有直接说,但是我却听到了。事实上,我比我姐要更早知道我妈要离婚……有一天我逃课回家玩游戏,却无意中听到我妈哭着打电话……我好奇又担心,就在书房偷偷拿起了分机,听到我妈和我姥爷说,她要和我爸离婚,她决定带我姐来宁北,把我留给我爸。”

      “你听清楚了吗?陈姨真的这么说?”

      “嗯,听得清楚,所以我当时特别害怕,”当年那些话似乎隔了多年重新尖刀一样插进童嘉逸的心脏,“我怕我妈不要我,所以我那阵子就和我姐寸步不离,生怕她们突然走了,我当时想,一定是因为我学习不好,因为我不听话,我什么都不好,所以她才不想要我……”

      韩俢锦小心把车停到路边,安慰他道:“陈姨不会这么想的,一定是误会,你后面和陈阿姨或者童画聊过这件事吗?”

      “没有……”童嘉逸摇头,“我妈离婚后,我们家从没提过这个话题,我不敢提这件事,生怕我妈听了生气,又会不要我……这些年,我只能拼命表现好,学习不好我就去练体育,当时只是想着走体育生这条路就能上大学,我妈就不会再讨厌我了。”

      原来是这样,韩俢锦听着童嘉逸略显语无伦次的话,心里渐渐皱成一团,她终于明白了那次在医院楼道里童嘉逸痛哭时说的“怕会被放弃”,那时候他说,怕自己不能参加体考,又变回那个一无是处的废物,怕自己对他失望,不再对他好了,会放弃他。

      现在想来,那些他的担忧和恐惧,原来已经压抑了这么多年。原来“被抛弃”的恐惧,在他心里深深扎根了这么多年的梦魇。以至于他这么多年,连什么是“喜欢和兴趣”都不清楚,只是一味地训练,只是为了不被抛弃。

      “不要这么想,你真的很好……你看,你今天还说,陈姨和童画给了你那么多鼓励,她们是那么爱你才会这么说。”韩俢锦努力找能宽慰童嘉逸的话,却看到他手背上滴下来的眼泪,心痛不已。

      “俢锦姐,”童嘉逸艰难开口,“你说,演戏这条路,我真的能走下去吗?”

      “当然,不仅能走,还一定能走很远。你看连挖掘了那么多大明星的经纪人都觉得你行,你就一定行。”韩俢锦看向他的眼睛。“今天你也看到了,翁老师对自己带的人要求有多严格,不仅是专业上,还有艺德品行和待人接物的能力。她一定是综合考察了你,才下的判断。”

      听了这话,童嘉逸的表情有些复杂:“我一定会努力的。但今天天翁老师说表演培训班,很多人都已经多上了半年一年了,我起步太晚,我怕我就算拼了命也跟不上。”

      “但是翁老师也说了呀,观察力感受力、共情能力和天赋更重要,这些是哪怕训练很多年都不一定习得的,但这些却恰恰是你与生育来的呀,”韩俢锦语气坚定,“这是你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天分。”

      “我真的可以吗?”童嘉逸眼睛恢复了几分光亮。

      韩俢锦郑重点头,“当然可以,但你记得翁老师说的,自信是演员必备的素养。所以我希望以后的童嘉逸,首先做一个自信的,一个不自弃的人。不要被任何恐惧裹挟,你一定能穿越所有暗夜,只要你相信自己就是太阳。”

      听着这番话,童嘉逸似乎看到当初那个在火车上穿过无数个漫长又漆黑的隧道,因为害怕被偷偷丢下,不敢睡觉,一直熬到天亮的自己。

      那个雨夜,童嘉逸一直死死盯着妈妈和姐姐的床铺,眼睛都不敢眨,不知道什么时候实在撑不住昏睡了过去,惊醒后发现妈妈和姐姐都不见时吓出满身的汗。

      童嘉逸不能确定自己是否能像俢锦姐说的一般,总能穿越那些黑暗。

      但那时候的自己,只是无措地哭着,直到看到姐姐拿着早餐朝自己走来。

      那时不明所以的乘客大婶笑他是小哭包,哭哭啼啼不像个小男子汉。童嘉逸怕自己哭鼻子被更讨厌,只好赶快擦干眼泪,佯装无事发生,只能就着茶叶蛋把眼泪和恐惧咽了下肚。

      而现在,那个小小的自己,似乎正在被一双温暖的手坚定地拉了出来,脱离了那个混乱嘈杂、晦暗颠沛的车厢。

      那双手,是韩俢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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