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溪霜月》妙瞬

5、天仙 其实

　　其实不用溪池吩咐，简飒也不会走，溪池似乎在为自己方才打伤她作赔礼，不久后便命人送来了糖。

　　一盒子五颜六色的糖，颗颗裹着白色糖粉，是些很漂亮的小玩意儿，简飒全部推到秦卿婉面前，心情很好：“溪池大人跟逗小孩儿一样，这些糖我小时候他经常给我吃。”

　　秦卿婉吃了一颗，粉晶晶含在嘴里，吃掉白色糖粉，只剩一颗光滑圆润的糖果在她舌间滑动，裹来裹去她的红唇也变得湿润。简飒很克制地从上面移开眼睛。

　　“殿下和溪池大人交情很好。”秦卿婉唇齿张合，粉色糖果在里面时隐时现。

　　简飒说：“我小的时候经常喜欢跑来这里，大人教过我法术，每次我修炼受了伤，他就会给我吃糖。”

　　秦卿婉笑了笑，递给他一颗黄色糖果，道：“糖嘛，吃了心情会变好。”

　　其实简飒不喜欢吃甜的，他小时候吃多了，觉得腻，但秦卿婉给的不一样，他不舍得驳漂亮女孩的心意。

　　一颗糖咬碎下肚，像一颗水晶揉破了，甜丝丝还在舌头上散发甜得发腻的香，简飒连喝三杯茶，起身走了，不一会儿折返回来，手里拿着一条湿帕子。

　　他递给秦卿婉，说：“擦擦血。”

　　秦卿婉接过来，帕子是热的，她搭在手上，热气敷进皮肤，舒服得不得了。

　　简飒已经在她身边坐下，笃定地说：“要不要去水里泡一泡？”

　　秦卿婉眼睛亮了亮，有些不好意思：“好。”

　　简飒很快吩咐宫婢把所有东西备好，他领着秦卿婉去浴房，隔着层层轻缓曼妙的月影白色纱幔，简飒在外头，低声道：“我安排了清礼馆给你住，还要收拾两天，你暂且现住我殿里，我今晚要回神界去，不会打扰到你。”

　　“好。”秦卿婉的声音透过纱幔传出去，她初来乍到，很信任简飒，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次日溪池醒得最早，准确来说他昨夜根本没睡。简飒和他谈秦卿婉的事情谈到半夜，等送简飒回去神界后，天色已经快亮了，睡不睡也没多大意义。

　　他在书阁呆了个把时辰，天泛起静谧的蓝时，溪池换上衣裳，和往常一样去查看深渊的结界。

　　地府昼夜温差极大，白天宜人，清晨和夜晚却很冷，现在他披着件外袍，可还是挡不住寒，尤其靠近深渊之后，恶鬼涌动的怨念阴冷，冻得他打了个喷嚏。

　　不过多时秦卿婉也来了，她不认得路，误打误撞地乱晃悠，恰巧看见了溪池。

　　溪池也发现了她，招招手把人喊过来。

　　地府没有适合秦卿婉的衣服，她穿的还是昨日那件雨丝锦的暗红袍子，胸口那块的颜色因为被血染了颜色更深，发髻睡时觉已经拆了，她随便挽了个小髻，金玉蝴蝶插在两边，动起来很是可爱。

　　“大人起得好早。”

　　溪池瞧她握在一起的手，笑道：“地府是极阴之地，早晚都很冷，我已告知简飒，让他从神界回来时给你拿些衣服。”

　　秦卿婉道了谢，望着深渊怨气滚滚，不太舒服似的皱了皱眉，可心里却像着了魔，一步一步试探着朝前面走。

　　溪池一把拉住她，冷声说：“别去。”

　　秦卿婉如梦初醒：“里面是什么？”

　　“恶鬼。”溪池拉拢衣领，眼神淡淡的，“此地叫深渊，凡是罪孽滔天不可饶恕的鬼魂都被关押在这里，它们性极凶，怨念极强，是难对付的东西，我在此封了结界，让它们永世不得超生。”

　　他看向秦卿婉，浅浅的笑：“你身有怨气，虽然被封印了，但还是少来这里为好，免得被它们影响。”

　　秦卿婉听见“永世不得超生”就犯怵，她总觉得自己跟这些恶鬼没什么两样，来日自己发起疯来，说不定也是这个下场。

　　她吞咽口水，仓促答道：“是。”

　　溪池以为她害怕，便说：“来了也不用担心，结界乃是我用阴阳术炼造，只要我在这里，地府就日日平安，我既掌管地府，断不会给地府留隐患。”

　　秦卿婉垂下眼睫，清晨又亮又白的光线衬得她肤如陶釉，溪池想起了“肤若凝脂，唇红齿白”这句话。从前简飒还是小孩子的时候他逗过他，问他以后想娶什么样的姑娘，简飒说的就是这个。

　　溪池无声看向别处，心想都是缘分。

　　“既有怨气加身，大人为何要留我在地府呢？”秦卿婉说，“若我真被影响，此刻大人待我有多好，日后我便会有多愧疚。”

　　这时永灵殿的宫婢捧着晨间东西鱼贯而入，她们脚步轻柔地来，又脚步轻柔地去。天已经完全亮了。

　　溪池若有所思：“你以为你是恶鬼吗？”

　　秦卿婉点头，溪池却道：“你知道阴阳卷上没你的名字，阳卷无名，代表你不属于凡间，阴卷无名，代表你无法投胎转世，你虽有怨气，却与鬼魂不尽相同，严格来说你哪里都不属于，这种情况几百万年都找不到一个，你昨日初来，就把孟婆和一众鬼差压迫得不能动弹，在地府尚且如此，我若不留你任你去凡间，出现意外更加难以控制。”

　　秦卿婉明白了些，正欲开口，忽然瞥见身后冒出来个被光拉得细长的影子。

　　地府没来客，黑无常睡眼惺忪醒得迷糊，远远看见个背影摇曳生姿的女人，第一反应是孟婆怎么换衣服了？可他细看觉得不对劲，被暗红外衫遮得隐约的腰比孟婆细，堪堪可见的侧颜窥见朱丹红唇，她随意在鬓侧插了蝴蝶，随着她微笑说话的动作在空中轻晃，黑无常迅速反应过来，这正是让简飒晕头转向的秦卿婉。

　　背影和侧颜已让黑无常惊艳，他清醒了大半，心想要看看天仙长什么样子。

　　溪池视黑无常为无物，继续道：“我留你不仅是因为这个，我惜才，你有怨气，亦有法力，若你能用法而不生怨，将会是地府得力的帮手，如此也不枉我冒险留你。”

　　黑无常已经走近，他悄咪咪的，身影只出现在溪池视线范围内，晨光既来，衬得秦卿婉肤白无暇，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含着笑，带着情，可神色坦然，诱惑就成了别人自想的罪恶。

　　他暗叹，难怪简飒会被她拿捏住。

　　溪池笑而不语，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秦卿婉垂头勾唇，她望着地上来回动的影子，终于忍不住问道：“身后来人是谁？”

　　“……啊，好巧。”黑无常看自己被发现，有种窥视别人的冒犯愧疚，“这是秦姑娘吧？”

　　秦卿婉送上笑脸，很温柔的眼睛透露友好。溪池给她介绍：“这是黑无常，叫向昭。”

　　两人就算认识了。

　　几人站着说了会儿话，马上就有鬼差来找溪池，他公务繁忙，把领着秦卿婉熟悉地府的事情交给黑无常。两人站了半天，谁都不知道要说什么做什么，最后黑无常搓着手，说：“我带你去选一把武器吧。”

　　黑无常把人带到云山，云山不是山，而是一座十八层高的镇邪塔，第一层最宽，足有半个永灵殿大小，第二层其次，越往上走，塔距越窄，直到第十八层外一根类似葫芦的长针封顶，塔高入云，若站在神界下层，就能看见这根葫芦针的针尖。

　　“既是镇邪塔，那这里关押的莫非都是妖邪？”秦卿婉捏着裙摆，走路时如风吹动，身姿妙曼。

　　“非也。”

　　一路下来黑无常觉得秦卿婉人妙，漂亮是其次，脾性也好，说起话来轻声细语，像云卷云舒天际的风，把人温柔得一塌糊涂，连对她大声说话都舍不得。

　　他昨日对秦卿婉住这里颇有微词，如今却想，是自己小气了。

　　黑无常踢开脚边小石，说：“此地虽叫镇邪塔，但周围灵气强盛，存放的都是宝物，简单来说，这里是地府的武器库，我和白无常的鞭子也都放在这里。”

　　推开朱红大门，两人去了二楼。

　　进去的瞬间大量灵气涌出，秦卿婉指尖搭着门阀，感受到身体仿佛进入腊月寒冰之中，带来刺骨的痛感，疼得她动不了手脚，可冰骨过后，澄净之感在体内舒展，就像全身被洗干净了，走起路来体态轻盈。

　　“没事吧。”黑无常道，“这里的灵力都来自溪池大人，是非常纯粹的灵气。”

　　秦卿婉点头。她围着四周看，中间是一束贯穿镇邪塔的银红灵蕴，四面八方则摆放着各不相同的武器，宝剑、神戟、红缨枪、神鞭……看得她眼花缭乱。

　　黑无常说：“二楼是洗煞的好地方，譬如我跟白无常的无常鞭，不用时就放在这儿。”

　　他说着，取出自己的鞭子，有些跃跃欲试，对秦卿婉说：“秦姑娘，想来试试吗？”

　　试什么？当然是要秦卿婉同自己比试一场。

　　黑无常对她的能力感到好奇，他迫切想知道，溪池和简飒都承认的高强法力到底有多高强？他虽不是武神，法术却有几分厉害，可厉害归厉害，就是没被人夸过。

　　秦卿婉愣呼呼的，刚说出个“好”字，黑无常的鞭子就甩过来了。

　　她对法力没有具体的概念，当黑无常的鞭子甩过来，她只是下意识地伸掌控制，赤色光芒向前迎去，如蟒蛇般缠绕住无常鞭，一向对鬼魂势如破竹的鞭子此刻竟然停下来，细微的劈里啪啦的声音在鞭子尾部炸开。

　　“好了好了。”黑无常听那声音不对劲，想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