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茧》沈知何

7、chapter 7

　　黎城市中下午到傍晚的街心公园，一眼望去，不啻于老年活动中心。老槐树树荫下下象棋的老头儿，中央广场跟着震天响的音响跳广场舞的老太太们，八角凉亭里立着琴谱练民乐的老年乐团，闲逛的，扯白的，遛狗的，带娃的，节奏慢的三四线小城什么都缺，唯独不缺老人。

　　年轻人来往穿梭，总只是路过。

　　下午五点多，周子祈和闻霖一行人背着个硕大的乐器包，路经凉亭的时候，里面的老头儿老太太们正在演奏《我和我的祖国》，闻霖来了劲儿，说：“要不我们上去露一手！”
　　柯然颂一脸抗拒，“小学生文艺汇演啊你，丢人现眼！”
　　周子祈乐：“他就想装逼。”
　　闻霖撇嘴：“多酷啊！”
　　柯然颂敷衍道：“酷酷酷，简直太酷啦，要去你去，我不奉陪。”
　　闻霖一把拽住他的乐器包，把人连拉带拽拖走，“懂点人情世故，学弟。”

　　原本电子琴和二胡交错的乐声悠扬，耳熟能详的曲子作背景音，让人心绪平静舒畅。凉亭里那端，闻霖插上老年乐团的效果器，葛越越刚刚酝酿出伤春悲秋的一点情绪，全被电吉他还是贝斯“铮”地一阵滑弦打散，震得耳朵疼。
　　她坐在绿荫道旁的公共座椅上，离凉亭不远，看清亭子里面的人，闹心指数成倍的上升。

　　其他人好歹抱臂围观当个气氛组，而那个一脸得意洋洋弹得欢快无比像个二货一样的，不是闻霖是谁。

　　她想一个人静静都不行。心情搅得一团糟，越想越委屈，down到谷底，葛越越蹭地站起来，准备找他算帐去，而就在这时，手持DV机的奇怪女孩儿忽然飘进视线里。

　　春简侧身对着葛越越，全然没发现她。
　　镜头从绿荫道两侧团簇的花丛绿影，缓慢挪到鹅卵石小路，再举起DV机拍远景，火烧连云的晚霞，落日余晖洒进八角凉亭，里面有背吉他包的少年人，笑眯眯鼓掌和伴奏的老人，以及正在弹贝斯的少年。

　　“你手里拿的什么？”葛越越出声。

　　春简一惊，循声侧目，才看清公共长椅旁的葛越越。
　　她旋闭录像屏，垂下手，细声应：“DV机。”

　　葛越越百无聊赖地嘀咕：“这玩意都过时了吧，现在还有人用啊，还能用？”
　　春简答：“没坏，就能用。”
　　“哦，你在拍什么啊？”
　　“拍一点小城街景。”
　　“哦。”

　　几句尴尬对答，很快就无话可说，空气一时凝滞。

　　春简略感尴尬地挠挠腮，小声试探问：“没事的话，我……我先走了？”

　　葛越越没头没尾地问：“你现在忙吗？”
　　春简摇摇头。
　　“那你过来，陪我坐会儿吧。”葛越越一屁股坐下来，拍了拍长椅旁边的空座。

　　再不宣泄，她就要憋死了，委屈死了，她想随便找个人说会儿话，她需要一个情绪垃圾桶，葛越越乱糟糟地想着，就听到身侧落座的窸窣声响。
　　但到底还是没有启口，就这么不尴不尬地静静坐着，然而身侧的人实在太安静了，一句话都不讲，就沉默地陪她坐着。

　　半晌，葛越越忍不住出声：“你都不问下我为什么莫名其妙要你坐吗？”
　　春简便轻问：“你不开心吗？”
　　葛越越愣了一瞬，却偏要死要面子活受罪，“我才没有呢。”
　　春简呐呐：“对不起。”

　　“谁要你说对不起啦！该和我说对不起的是那个混蛋！”仿佛被这三个字刺激到，情绪豁开一个口子，葛越越忽而放声大骂。
　　“我霸道吗？我不讲理？他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就说我霸道不讲理，我做错了什么，就知道瞎生气，还说我瞎生气，明明他也有错，他大错特错！我才没错，凭什么都要我去道歉！”
　　“我今天为了他打扮这么好看，我攒了好久的零花钱和暑假兼职打工的钱咬牙给他买了他最想要的PS3，送给他当生日礼物，我对他多好呀，别人不知道他能不清楚吗？都说我凶，爱发脾气，一声不吭地也不帮我讲话……”

　　气话话赶话，车轱辘般地来回讲，听的人云里雾里，说的人没完没了。

　　葛越越并不需要春简懂，她只是要发泄，只管自顾自地讲，有一个听她发闹骚的人就好。
　　她太难过了，喜欢郑奕辰这件事，多数时候很开心，但也总是感到难过。明明他看起来是喜欢自己的，对待自己和别人总不同，却总是装作无所谓的样子，永远搞不懂他在想什么。她追他好久，要是不喜欢自己，明明白白拒绝就好啦，干嘛在她决定不理他的时候又装作若无其事地凑过来求和。

　　春简没有问葛越越口中的“他”是谁，大约也能猜到，毕竟她锲而不舍追郑奕辰这件事在班上无人不晓。
　　郑奕辰并非看起来无动于衷，毕竟葛越越和他、以及他的朋友圈子走得很近。用暧昧的话来说，有人心照不宣地觉得他们是一对，也有人因他们高调又抓马的幼稚感情戏而觉得烦得不行。

　　葛越越问：“你说，如果你喜欢的男孩子把暗地里搞小动作针对你的女孩子邀请到生日现场，你私下跟他讲以后能不能不要和她来往，他觉得你无理取闹。你觉得这要求很过分吗？”

　　涂肖涵出现在KTV的时候，她直奔郑奕辰，送完礼物后匆匆离去。彼时葛越越趴在卡座椅背上，正按着墙上的点歌器切歌，她那一瞬间觉得离谱极了。
　　她还敢来，她居然还有脸来，明知道自己会在，这人都不会心虚愧疚的吗？

　　葛越越当即气上心头，等人一走，便跑过去吧台上把拿着话筒唱歌的郑奕辰拽走，在走廊里义正言辞地说，“以后能不能不要和涂肖涵来往，她都转班走了。”
　　郑奕辰不解，“为什么？转走就不能一起玩了？她好歹我初中加高中的同学。”
　　葛越越不想多说，粗声粗气：“反正你不准和她玩，你要继续和她做朋友，那我们就绝交！”
　　郑奕辰掀了掀唇，只觉得匪夷所思，半晌冒出一句，“葛越越，你也太霸道了吧。”

　　两个人僵持不下，葛越越气得转身就走，郑奕辰没有拦，重新踏进KTV里，门没关，有人唱老掉牙的芭乐情歌，故作苦情的歌腔裹着门边的不屑人声隐隐约约地飘出来。
　　“我听到了啊，你俩吵得太大声了。葛越越咋总这么没事找事无理取闹，她管得也太宽了吧。”

　　本来以为今天是个开心的日子，添堵的事情却一件又接着一件。从KTV里出来，葛越越在KTV一楼大厅正面撞上涂肖涵。
　　涂肖涵原本想躲，装作没看见，被葛越越大声喊住：“你给我站住！”
　　涂肖涵滞步，只好干硬的语气问她：“做什么？”
　　葛越越气冲冲：“你还有脸来！”

　　涂肖涵嗤笑了声：“我怎么就不能来了？你和郑奕辰什么关系啊？轮得到你在他的人际关系上指手画脚，你肯定指手画脚了吧？是吧，葛越越。我最了解你了，葛越越。”
　　说着，她的脸上出现几分自嘲几分恍惚的悲戚，“你放心吧，我以后不会缠着郑奕辰的。你多幸运，郑奕辰喜欢你，所以大家都容忍你。还有周子祈这个哥哥背后护着你——”

　　葛越越几分不解，打断她：“他护着我什么了？”
　　她扯唇冷笑了一声：“所以我猜，你嫉妒我咯？我想不明白的是，你嫉妒我，你扯周子祈头上？你不会真误以为我脚踏两只船私生活很脏吧？”

　　“就算不是！就算不是！”就算没有脚踏两只船，涂肖涵红着眼反唇相讥，“你以为你多讨喜吗，葛越越。善意提醒你哦，没谁真心把你当朋友，大家都是看在郑奕辰的面子上而已。”

　　一盆冷水兜头浇在葛越越身上，身心脾脏俱凉。她定定站在原地，看着涂肖涵转身走远。

　　黄昏暮色似红酒浓酽的街心公园里，长椅上的短发少女将双腿抻直，双手依旧规规矩矩搭在膝上，这是她认真思索问题的习惯姿势。

　　春简一本正经地想了想葛越越的问题，最后只小声反问她：“你觉得过分吗？”
　　“哪里过分了！我都没有说她做了什么糟烂事。”葛越越的语气委屈极了。
　　春简：“那你现在要和他讲吗？”
　　“讲个屁，他都不信任我。”葛越越眼尾濡红一片，他都不反驳那些说她无理取闹的朋友们，一句都没有。
　　“那怎么办？”
　　“凉拌炒鸡蛋。”

　　春简忍俊不禁，唇角弧度稍稍扬起。

　　葛越越杏目圆瞠，“你笑什么！”
　　春简气弱否认：“我、我没有。”

　　葛越越本来就不需要她提供方法论，春简很明白，她不需要多嘴批判谁。谁都有心情不好的时候，心情不好，于是在路边找个普通同学搭话，寻求解闷而已。

　　春简给了葛越越情绪出口，笨拙地、静默地宽慰了她。
　　葛越越心情不再那么糟，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六点多了，得赶紧去吃晚饭，然后赶去学校上晚自习了。

　　葛越越随口问春简：“一起去吃拉面吗？学校附近新开了一家，味道还可以。”
　　春简愣了愣，“一起？”
　　“对啊，吃完顺道回学校。”
　　“我……”春简顿了顿，“我姥姥做好晚饭了，等着我回去吃。”
　　“那好吧。”

　　葛越越从链条小挎包里摸出纸巾，狠狠擤了一把鼻涕，而后把用过纸巾攒手里，起身，到附近的垃圾桶抛了垃圾。
　　重新走回来的时候，葛越越想起什么，对春简补充了一句：“记得替我保密哦，春简。”
　　挥手，说了句拜拜，等会儿见，然后离去。

　　春简……
　　等会儿见。
　　春简几分怔忡，她记得自己名字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