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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人生苦短   “小师 ...

  •   “小师妹也真是的,一点男女大防的自觉都没——”

      潇明忽然噤声,目瞪口呆的看着孟曙。

      屋内木窗开了条缝,让外面的春色泄露进来几分,给简陋的室内增添趣味,端坐在书桌前的孟曙身姿清瘦,眉宇间的书生气却消失的一干二净,转而被一股癫狂所取代。

      小心翼翼的从书箧里取出府推官给的“钥”,孟曙凝望着手中暗红色的珠子,想起那日文会散后府推官私下与他说的话。

      “本官在这文竹社见你多回,与人论文时字字珠玑,直抒胸臆,是个有报复的读书人。只是,你腹中空有笔墨却无门路,注定困于巷陌书社,熬到白头也不过是个穷儒。可惜了你这一身才学啊。”

      孟曙知道他说的都是实话,北齐世家门阀垄断科考名额,寒门士子若要出头只能给高官贵门递拜帖,加入一方派流。

      书生重名,天下清流唾弃这股钻营之风,向来瞧不起那些投机取巧之辈。孟曙读圣贤书,“气节”二字已刻入骨髓,先前不是没有官人招揽,只是都被他回绝罢了。

      他守着可笑的“风骨”十几年,不肯做那趋炎附势之徒,拜入权贵门下靠仰人鼻息做官。

      推官话里的意思明显,他装做愚笨道:“谢大人垂怜,学生才疏学浅久试不过,说不上可惜。”

      推官看穿他的心思,对这些穷书生坚守的骨气嗤之以鼻——虚无缥缈的东西能让他们吃饱饭不饿肚子吗?

      给递救命绳都不知道抓的蠢货。

      他押了一口茶,玩味道:“你这是说我眼光不行么。”

      孟曙惶恐:“学生绝无此意,大人误会了。”

      推官见他这番作态,不屑的笑笑,将本书与一个锦盒放在桌上,“本官听说你家境贫寒,全靠一跛脚老母靠绣卖手帕为生,可是真的?”

      孟曙脸色瞬间苍白,咬牙道:“没错。”

      “哎呀,这就对了。本官也不跟你绕弯子,你只需要按照此书所言,喂养宝珠七日。事成之后,本官就给你一个堂堂正正的入仕机会,再许你三百白银,如何?”

      孟曙的目光落在桌上,盯着那两样东西,喉结滚动。他知道推官让他做的事有问题,却也明白他拒绝不得,况且这是他唯一不用折节便能出头的机会——试试而已。

      抱着这种心态,他应了。

      可这世上欲望与贪婪的开头,往往是由“试试而已”这种怀着侥幸念头的想法步步壮大的。

      范正看清潇明戛然而止的原因是什么后,勃然大怒:“噬魂珠怎么在他手里!?”

      他们跟了孟曙半个月,竟从来不知道他手里有噬魂珠这么阴毒的东西。

      “这谁知道啊”潇明都快哭了,“他喂养这东西多久了,一旦超过五日……”

      他话还没说完,范正已经撕去隐身符出现在孟曙面前。

      屋子里突然凭空出现一个不认识的人,孟曙惊呼,“你是何人?”

      范正冷声道:“你爷爷。”

      几下点了孟曙的穴位,让他动弹不得,范正从他手里拿走噬魂珠举在眼前仔细端详。

      珠子呈暗红色,内里血光流转几近饱和。

      潇明紧随范正撕掉符纸,他看着大师兄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心里咯噔一下:

      迟了。

      他看向被定住的孟曙,他的眼里满是畏惧,以为范正是什么妖魔鬼怪,担心自己被害,却不知道自己让自己死期将近。

      范正放下噬魂珠解开他的穴道,孟曙一发现自己能动连忙起身向外逃去。

      这两人能力叵测,神不知鬼不觉的出现在他家一定不安好心……

      娘……我娘还在外面,她怎么样了……

      他六神无主,只知道往外跑,打开门的瞬间和外面当门神的秋曲思撞了结实。

      秋曲思身体强悍被突然撞一下纹丝不动,手无缚鸡之力的孟曙狠狠摔了个屁股蹲。

      剧痛中他仰头望去,想看看撞翻自己的是什么东西,就看见了一明眸皓齿的仙子。

      “这……这……”

      孟曙傻眼,不敢相信自己是被一个女人撞翻的,还是个少年。

      秋曲思皱眉,她还从没见过这么弱的人。

      潇明示意她进来,抬手将孟曙拽进屋子绑在梁柱上,等着大师兄说话。

      范正愁眉不展,不知道要怎么救孟曙。

      这噬魂珠,张仙薇他们给的玉简里提过,乃是二千年前的大战中魔族遗留下来的东西。
      霜梅仙尊在万丈深渊封印魔气后,遗留在外的魔都被仙门百家和妖门各族捕捉送往钟灵寺交由智明大师镇压消磨。

      却不曾想,智明大师坐化后留下的舍利子,竟被那些魔气钻入,成了不祥之物。

      后被一走火入魔的修士盗走钻研,在他手中彻底成为一件魔物。用百人精血喂养七七四九天再配合其所创的《渡人间》,可以打破魔渊封印。

      这么危险的东西,两族肯定不会坐视不管,各派高手追杀围剿,最终夺回封存于剑海阁。

      那么问题来了,这玩意不是在剑海阁吗?怎么跑到孟曙手里了?

      梁柱上的孟曙绝望不已,觉得自己倒霉到了顶点,一打开门就碰到屋里两怪人的同伙,运气差的可以。

      他踟蹰着开口,想和几人商量商量只杀他不伤害自己的母亲,“几位英雄好汉,哦,不对,英雄侠客,鄙人可否跟诸位做比交易?”

      埋头苦想的范正被他打断思绪,抬头凉凉的望他一眼,“该说你无知者无畏还是蠢,死到临头了还有心思做交易。”

      秋曲思进门看到桌上的噬魂珠就明白了一切,闻言焦急道:“大师兄,他喂血的日子超过五日了吗?”

      “嗯。”

      秋曲思眼前一黑,看着孟曙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就来气,怒气冲冲的骂他,“你读了十几年书读到□□里去了吗?啊?一点墨水不往脑子里进!别人许你点蝇头小利你就什么都肯为他干?你丫的没命了还被蒙在鼓里,蠢货!”

      劈头盖脸的一通骂,不但孟曙愣了,范正和潇明也愣了。

      没想到师妹那么虎。

      被骂的孟曙懵了会,提取到她话里的意思,脸色渐渐苍白。

      捆在身后的右手狠狠掐住左手腕,力道深可入骨。

      他被推官算计了,对方利用他想出人头地的心思用几句没落实的许诺就让他无声无息的丢了命。

      那位骂他的女子先前问那定住他的男子是不是超过了五日……

      从拿到东西的第一天,距今已经六日了,据那几人话中的意思,自己是要死了吗?

      孟曙忽然觉得这天冷的他哆嗦,眼前蒙了层雾一样看不清东西。

      真是奇怪,明明是暖三月,他怎么会这么冷呢。

      “哎。”

      不知谁叹了口气,束缚在他身上的东西消失,孟曙狼狈的跌坐在地。

      他茫然的抬头努力张望着,神情凄恍。

      秋曲思不忍的别头,嘴里的声音模糊不清:“救不了了吗。”

      潇明第一次触摸死字,亦是惶惶,不住抚摸着腰间剑穗,“大抵是……救不了。噬魂珠的解封需要一个人全身精血魂魄,喂血五日,一日吸魄,一日噬魂。”

      “噬魂珠颜色发暗,内里流光趋满,已然吸了他全身精血与四魄,孟曙现在瞧着正常不过是因为《渡人间》这邪功的缘故。”

      潇明没再说。

      七日一过,孟曙必死无疑。到时留下的,只有具干瘪如柴的尸体,永生永世再也没有这个人了。

      范正封闭现代记忆,全身心翻阅耀楠君的记忆想试试能不能在其中找到救人的办法。

      直看到最后他回剑海阁的路上忽然消失那段,都没有找到任何办法。

      他不死心,又拿出张仙薇给的玉简一字一句的读,心里抱着微薄的希望——身为这个故事的创作者,说不定她会有解救之法呢。

      范正忘了件事,那就是张仙薇早在两族大比给他无名剑时就说过,这世界早已独立,不受她笔下剧情控制了。

      何况就算按剧情走,无论是范正还是孟曙,他们都是配角,在路飞歌历练时,听到的一个故事罢了。

      哪会多给笔墨写活下去的方法。

      孟曙瘫坐在地,目光一一扫过范正,潇明,秋曲思。明白他们或许就是传说里修习仙法的人,而推官给自己的东西是邪物。

      潇明说他救不了,没故意压声或者用术法掩盖,孟曙听的一清二楚。

      在范正找办法的这段时间,他一个人想了很久,沙哑道:“仙师可否告知在下,还有几日可活。”

      范正心里难受,不知道这感情是为什么,听见孟曙问,回他,“不算今日,还有一日可活。”

      “一日?”

      竟比他想的还要短。

      最初知道要死的焦灼、凄惶、茫然和不甘都在时间刮磨下淡了很多。现在得知还有一日可活,心里最多的竟是眷恋与不舍。

      孟曙忽然踉跄着站起身,没什么力气的歪歪扭扭撑着墙往头走去。

      潇明忙喊他:“你做什么去?”

      不该求他们想办法让他活下去吗?

      孟曙不答,固执的推开门往外走。

      范正看着他倔强的背影,好像明白了什么。
      “跟着他。”

      山根村的小溪哗哗流着,这里还是那么祥和宁静,令人谈之色变的生死大事并没有惊扰到别的什么。

      孟曙推开门,竟被蔚蓝的天刺痛了眼。

      他抬起胳膊遮了下光,鼻翼微动闻到了谁家做迟的饭菜香,看向橘树底下还在绣手绢的娘亲,淡去的不甘又汹涌起来。

      孟母年纪大了,耳朵也有点不好使,没听到屋里闹的动静。她眯着眼绣完手里的鸿鹄鸟手绢,盘算着明天去城里挑个富贵人家多的街头多卖点钱给儿子量一身衣裳。

      那身青布衣衫穿的够久了,要换新的,说不定啊,新的衣裳一换,春闱就考上了呢。

      直到孟曙走到身前,她才注意到说要进去温习书本的孩子又出来了。

      孟母抬头望了眼天色,见夕阳未落,笑到:“晨晨今天背书背那么快呀,今儿年春闱一定会考上的。”

      鼻头忽然一酸,孟曙拿走她手里的针线,仔细摸着这双手上的厚茧,如鲠在喉。

      他忽然好后悔,不该固执坚守什么文人风骨,早早入了招揽他的权贵门下当个小官多好,这样他娘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孟母笑看他任性的行为,“啥体了,侬今朝弗开心哇。”

      她用江南女子的软调说这话,让孟曙更加难受。因为口音重,他要练官话,孟母知道后就很少用方言和他说话,和他一样练着半生不熟的官话。

      多久没有这般闲暇的时刻了呢?

      孟曙数不清。

      汲汲营营十几年,到头来考取功名的初心竟忘个一干二净,委实可笑。

      趴在娘亲膝头,感受着她的手落在背上轻缓的力道,孟曙缓缓闭上了眼,耳畔的南语好像无线拉长,带着他回到了……

      “晨儿,你知道这句话怎么读吗?”男人爽朗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孟曙睁眼,看到了他的父亲。

      孟父笑道:“这句啊,念身无半亩,心忧天下。父亲虽只是一小小里正,却也要心系百姓安慰,关心朝堂大事啊。”抱着怀中四岁岁大的儿子,叹道:“等日后晨儿和为父一般谋个一官半职,可要对百姓好点。”

      说完他看着小儿子怔愣的模样,笑自己心急,“我跟你现在说这些做什么,你还这么小,等以后长大了有的是时间。”

      孟曙贪婪的盯着他,听到他的话想告诉心急的父亲,他现在说是对的。

      没有以后了,以后是被权贵随意丈杀。

      孩子觉多,小孟曙困意袭来,一头磕到父亲臂弯沉沉睡去。

      孟曙睁眼,一行清泪滑落。

      他说:“娘,我后悔了。”

      后悔不知变通,后悔墨守成规。

      天不知何时暗了下来,今天过去了。

      孟母眼神温柔,她说:“没什么好后悔的,晨晨。娘一直觉得,你做的很好。”

      文人风骨,什么时候成错了呢?

      *

      第七日

      天还没亮孟曙就起床了,他悄悄走到母亲门前,屏息听了会儿,听到她微小的鼾声还在响,忍不住笑出声。

      随后去井里挑水把水缸打满,又用墨条和干活回来的石头换了几垛柴火,在公鸡打鸣前做好了早饭。

      等孟母醒来看到桌上做好的饭,高兴的热泪盈眶,抱着儿子连声说好。

      孟曙受不住她的夸赞,红着脸说再不吃饭都凉了,两人才坐下动筷子。

      吃完饭孟曙去洗碗,孟母罕见的没和他抢,笑眯眯的坐在院子里看他忙碌的声音。

      中午,从张老二家借来驴车,孟曙看着他娘,握着缰绳晃了晃,“娘,今天天气不错,我们去城里转转怎么样。”

      “好啊。”

      孟曙馋着她坐上驴车,顺便把自己屋里的书般到驴车,解释到:“这些书都是之前买的杂书,用不着了,我把它们卖掉腾点空出来。”

      孟母点点头,“卖书的钱,还能给你买几刀纸写字。”

      “娘,我的纸够写,用不着再买,今天我们就好好逛逛,不想别的行不行。”孟曙认真的看着孟母,孟母笑呵呵的说行。

      到城里之后,卖掉再也用不着的笔墨纸砚,孟曙带着母亲裁了好几身衣赏,冬装夏装都有,又买了好多米面粮油。装满驴车后,两人去之前没去过的地方游玩。

      胭脂店,首饰铺,字画社……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在从鼎香楼出来后,孟曙看着暗下来的天色,心知时间不多,他用力抱住孟母,不顾旁人异样的眼光,极力压下哭腔,“娘啊,你先去马厩那边,我忘记买书了,去去就回。”

      他松开娘亲,往和范正他们说好的地方走去。

      孟母看着他,忽然道:“儿啊,娘等你。”

      孟曙没回头,“嗯”了声,转身消失在人群中。

      走到无人的小巷,他说:“几位仙人现身吧。”

      范正几人沉默着出现在他眼前,孟曙跪倒在地,“恳请仙人在我死后,消去我娘的记忆。”

      这是早就说好的,范正点头。

      孟曙笑了,心下稍安。他有很多话想说,临到头了却不知到底要说什么才能让心口的不甘少点。

      太阳彻底西沉,他感到身体渐渐变的很轻,从来没有这么轻过,轻的好像这半生所有沉痛都不曾存在过。

      意识模糊的最后,他低低的叹了句——人生苦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人生苦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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