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闻道》左渊霆

2、连夜雨 “屋漏偏逢

　　宁弦躺在床上，他想起今天第三个死囚的脸。
　　男人面上的神情倨傲，“引刀成一快，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宁弦闭上眼睛，不再胡思乱想，翻个身睡过去。

　　晚上睡到一半的时候，屋子却突然塌了。
　　宁弦先听到一声响，然后又感觉有凉风裹挟着水汽吹到自己身上。
　　他裹紧了棉被翻个身，还想继续睡，葛七从隔壁跑过来，把他从床上揪下来。

　　“你心可真大啊！屋子都塌了半边了还能睡得着！”
　　宁弦朦胧睁开眼，“那不是还有半边没塌吗？”

　　葛七气得踹他一脚，“赶快爬起来把衣服穿上！等剩下半边屋子再塌了，被活埋在底下都不知道！”

　　宁弦听话穿好衣服，冒着雨走过两个街口去找张木匠。
　　他敲了三次门张木匠才探头出来骂，“干他娘的！谁这么晚不睡觉跑别家来敲门？”

　　宁弦客客气气地，“对不住这么晚来找您，我家屋子刚刚塌掉半边，劳烦您过去看一眼。”
　　张木匠看清宁弦的脸，满腔火气消了大半，“是小宁啊，等一下，我得穿个衣服。”

　　两个人冒着雨又回了宁弦住处，葛七点了灯，正站在廊下等着他们。
　　“葛屠户的屋子也塌了？”张木匠问。
　　“我的屋子倒是没塌，但是不敢再待了。谁知道下一个塌的是不是我的屋子？”
　　“劳烦张叔等下也帮七哥看看。”宁弦道。

　　张木匠举着风灯在屋里屋外都看过一遍，“你这屋是承重的柱子被虫蛀穿，又被水泡了太久，朽得已经不行了！葛屠户你那四根柱子比他好点儿不多，我要是你的话，不敢再待在屋里面了，指不定什么时候也得塌！”

　　“要等多久才能修好呢？”宁弦问。
　　张木匠摇头，“嚯，这可得花些功夫！更何况你们院子里水已经积起来了。”

　　“两三天？”宁弦再问。
　　“七八天。”张木匠再摇头。

　　“得了，”葛七哂笑，“咱哥俩这下得和那些流民一起在街上躲雨了！”
　　“这倒也不至于。”宁弦道。

　　张木匠打了个哈欠，“这黑灯瞎火的也没法儿干活，我先回去，等明儿天亮了再过来？”
　　宁弦和葛七一起送张木匠出院子，“多谢了！”

　　“这还有后半夜，咱俩怎么挨过去？”葛七搓着自己胳膊。
　　宁弦的发又被淋湿了，贴在脖颈上，凉得怪难受。

　　“去茶社打地铺凑活几晚上好了。”宁弦道。
　　葛七点头，“行！”

　　两个人淋着雨走上街，街两边矮檐下挤满了人。
　　是涌进元州城来的流民。

　　“这元州城什么时候涌进来这么多人？”葛七压低嗓音。
　　“莲姐说是城外发了水患，把村庄农田淹了，那些人没了生计，只能进城里来。”

　　葛七默然。在元州城做了十几年屠户，这么惨的景象他还是头一回见。

　　宁弦踏着泥水向前走，在街角转弯处突然瞥见两幅熟面孔。是今天早些时候在庆丰楼外碰到的那对爷孙。两人依偎在一处，共用一件蓑衣一顶斗笠遮雨。

　　宁弦的脚步顿一下，葛七视线循着扫过去，认出了曾属于自己的蓑衣和斗笠。
　　葛七搡他一拳，轻声骂，“他娘的！把蓑衣给了别人，害得我们两个在这儿淋雨！”

　　宁弦没理会葛七，他朝着爷孙俩走过去，“你们在元州城里没有落脚的地方？”
　　那对爷孙认出宁弦来，爷爷站起来作揖，“宁大人！我们暂时还没找到落脚的地方，谢谢宁大人给的蓑衣，等明天雨势小些了我们就去寻生计......”

　　宁弦打断他，“跟我走吧，我带你们找个落脚的地方。”
　　那对爷孙怔住，葛七站在后头又嗤了声“滥好人”。

　　“这街上那么多流民，你怎么不把他们全部安顿好？”葛七没好气道。
　　宁弦扫葛七一眼，“又没住你家，管得倒宽。”

　　宁弦觉得这爷孙俩与他投缘。他离开家时差不多也是小鱼儿的年纪。
　　葛七看一眼鹌鹑一样小心翼翼跟在他们身后的爷孙俩，闭了嘴没再发牢骚。

　　他们在雨中走了一阵到茶社。
　　“夜雨茶社。”小孩儿仰头，把铺门口招牌上四个大字念出来了。

　　宁弦摸一摸小孩儿发顶，“还认得这些字呢！”
　　“宁大哥，”小孩儿转脸看宁弦，“这茶社为什么叫夜雨？”

　　宁弦略微沉吟，葛七已经上前去敲门。
　　“有句话叫‘屋漏偏逢连夜雨’来着。”

　　茶社大门“哗啦”一声推开，茶社主人江照龙板着脸走出来。
　　“臭小子！嘴里没有半句好话！”
　　宁弦微微笑，“见过江叔。”

　　江照龙的视线扫过宁弦身边那对爷孙，“打哪儿又弄来一老一小两个拖油瓶？”
　　“可不是拖油瓶，”宁弦揽住小孩儿的肩膀，“是江叔您的本家呢。”

　　这对爷孙也姓江，爷爷唤做江川，孙儿唤做江小鱼，今年刚满七岁。
　　江家祖上也算是富户，可惜江川生出个败家的儿子，赌博把家里田产全部都输光了，媳妇儿气得生病死掉，只剩下爷孙俩相依为命。不巧又遇上连日大雨，唯一一栋老宅被水泡了住不了人，只好进城来寻个活路。

　　“江老哥受苦了，”江照龙给江川倒满茶，“以后就在我这茶社安心住下来吧！”
　　江川感动得老泪纵横，要给江照龙磕头，却被架着胳膊拦住，“论年岁你是我大哥，这礼我可受不住！”

　　江川自己磕不得，便拉起江小鱼让他给叔叔们挨个磕头。
　　江小鱼小小年纪就历经变故，比寻常孩子更沉稳懂事，他端端正正给众人磕头道谢，磕了一圈轮到宁弦。

　　宁弦半张脸被烛光照亮，眉目无端显得温柔，“不兴叫我叔叔，我可没他们那么老。”

　　江小鱼灵光一转，甜甜脆脆喊“宁大哥”。
　　宁弦环视众人面容得意，江照龙笑着又骂了声“臭小子”。

　　江川和江小鱼被带着到楼上空屋休息去了，葛七也走了。
　　茶室中炭盆里加了新炭，杯中也蓄上酽茶，窗上竹帘都放下来，江照龙端坐上首，面容凝肃。

　　“下这么大的雨，也不知道棠花宴还办不办得成。”有人开了口。

　　“前日便已经收到线报，各家子弟都已经朝着元州城来了。区区一场雨而已，怎么奈何得了棠花宴？”肖锋把炭盆拉到自己近前，晚饭吃剩下的羊腿还架在上面烤着，他从袖中抖出一柄短刀，直接从上面割下肉来吃。

　　“你们没去过天街，那边的地势高，又是花岗岩铺地，再大的雨也淹不着。”
　　袁靖拥着氅衣，面上的神情显得疲惫。他年岁已经不小了，身体也不大好，熬起夜来比不得年轻人。

　　“臭水都往咱们城南涌了！天街上那帮姓轩辕的都该死！”
　　一个樘黑面孔、眉毛浓长的青年拍着桌子怒骂。

　　江照龙用力磕一磕水烟袋，“小四！”
　　青年噤声，但面上神气依旧是不服的。

　　袁靖伸手搓一把脸，“流民越聚越多，各个世家又都要来人，护卫、侍从、车马无数，只希望到时候别闹出什么乱子来。”

　　“乱不好么？”肖锋大口嚼着羊肉冷笑，“越乱我们行动起来才越趁手不是？”
　　“涌进城里的流民都是百姓，我们是不想看到百姓流血的。”袁靖的声音苍老。

　　“小宁，”江照龙看着宁弦，“你怎么说？”
　　“咱们召集起多少人了？”宁弦问。

　　“快三百了。西泠茶社、大风茶社，再加上咱们，都是知根知底的兄弟，功夫好，也信得过。”江照龙道。

　　宁弦摇头，“轩辕家光一个仪仗队便不止三百人，我们完全没有胜算。”
　　小四被激怒，“你要是怕死就直说！入社前大家便都已经知道这是件赌命的事情了！你偏偏在现在这个时候煞大家志气！”

　　“小四！脾气别冲着自家兄弟发！再乱来就滚出去！”江照龙这下是真的动了怒。

　　“我记得元州城外也有不少茶社，那些茶社里头也有一条道上的兄弟吧？”袁靖沉吟，“能不能想办法从城外再召集五百人？此番大雨，有不少流民涌进城，让那些弟兄混在流民堆里，兴许能混过巡查。”

　　江照龙默然半晌后点头，“我尽力。”

　　肖锋把羊腿上的肉片了个精光，只剩一根空荡荡的棒子骨挂在炭盆上。
　　“靖叔不是对轩辕氏了如指掌？我们这八百人的队伍该如何行动？”

　　“埋伏在棠花宴外围，等候时机，待轩辕氏家主出现......”
　　后半段话淹没在一阵咳嗽声中。

　　肖锋嗤笑，“若是没等到时机呢？”
　　袁靖的面庞因为翻江倒海的咳嗽而终于显露出血气，他坐正了，眼神专注笃定。
　　“不会的，轩辕懿命数已经尽了。今年棠花宴，他必死无疑。”

　　肖锋把短刀擦干净收回袖中，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好像刚刚谈论的不过是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但是轩辕懿死之后呢？”小四问出来。
　　轩辕氏号令九衢六十载，就算他们成功杀了轩辕懿，之后也会有新的家主继任。元州城还是会姓轩辕，世道和规矩都不会变。

　　“饭要一口一口吃。”江照龙吐出最后一口烟雾，给今晚的集会定调。
　　“先杀了轩辕懿，然后再说别的。”

作者有话说

　　小宁毒舌Ov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