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刃行》左渊霆

11、杀父仇 他记得那把

　　宁弦已在看台下角落里站了很久，他看着慕容覆和轩辕拓跋交谈。
　　宁弦不认得轩辕拓跋，却从他眼中看见杀意。

　　“今年棠花宴要决魁首的是什么人？”宁弦问身边侍从。
　　“拿剑的是昆仑慕容覆，拿刀的是轩辕家一个庶子。怎么了？”

　　“没什么，好奇问问看。”宁弦笑一下。
　　“记得你自己要做的事情，没闲心让你去好奇。”那侍从面色不虞。

　　宁弦点头应承，他看着两人在台上相对而立，击鼓之后比试开始。轩辕拓跋提刀攻上，看台上响起山呼海啸的喝彩。宁弦忍不住摸向自己腿侧，外袍底下藏着他的刀，用绦带绑在身上。宁弦在紧张的时候便忍不住摸自己的刀。他看着轩辕拓跋气势如虎，一柄横刀挥出劈山填海的气魄。宁弦想起前天和慕容覆的对话，他问慕容覆能不能夺魁，慕容覆想了一下，然后认真地回答，“你想的话，我就能的。”
　　宁弦强迫自己放松。

　　“老爷子，擂台上用剑的那个便是昆仑慕容家此辈翘楚。”
　　赵云松站在轩辕懿身边，陪他看这场比试。

　　“叫什么名字？”轩辕懿坐得端正，面容沉肃，一点也不显老态。
　　“慕容覆。”赵云松答。

　　“你说他是昆仑这一辈翘楚？”
　　“是，老爷子。”

　　“你说错了。”轩辕懿叹一声。
　　“请老爷子指教。”赵云松低头。

　　“他爹和他爷爷的重剑我都见过，他不仅是此辈翘楚，还是整个昆仑百年难遇的奇才。擂台上已经打了这么久，他却剑未出鞘，你可知道为什么？”轩辕懿问。
　　“因为游刃有余。”赵云松答。

　　轩辕懿再摇头，“因为昆仑重剑出鞘必问因由。这在他眼里不过是场比试，还远轮不到重剑出鞘的地步。”

　　赵云松点头称是，轩辕懿又看片刻然后开口问，“另外那个是轩辕家的小子？”
　　“那是九爷家老二和一个外族婢女生下的孩子，原本没人在意的，后来机缘巧合被发现在武艺上颇有天赋。老爷子瞧着他还成？”

　　轩辕懿视线紧随着擂台上的轩辕拓跋，“他今年多大了？”
　　赵云松吩咐身边侍从拿参赛名册来。有谁会费心去记一个偏房庶子的年纪？

　　侍从拿了名册来，翻到写有轩辕拓跋信息的那一页，“回老爷子，翻年刚满的十八岁。”
　　轩辕懿握紧椅边扶手，“才只十八岁，这也是个百年难遇的奇才啊！”

　　擂台上轩辕拓跋已败下阵来，赵云松微哂，“老爷子，他已经输了。”

　　轩辕拓跋蓄力挥出最后一记横劈，慕容覆抬剑拦住，然后沉肩坠肘向前逼近，重剑迎着刀锋错上，激出火星，眨眼间直直落在轩辕拓跋颈侧。没有任何花哨多余的动作，慕容覆握重剑的手很稳，眼神也沉毅。

　　轩辕拓跋垂眸看横在自己颈侧的重剑，喉结滚动，虽心有不甘却仍然愿赌服输。
　　“你赢了。”他道。

　　轩辕拓跋收刀后退，汗水从额际滚落，跌进眼睛里，辣得生疼。他心中苦涩，知道自己已一败涂地。

　　慕容覆也收了剑，站在对面的青年神色凄惶落寞，他忍不住伸手拍拍对方肩膀。
　　轩辕拓跋受惊一样突然抬头看他。

　　“我大你五岁，在年龄上占足了便宜。若我倒退五岁站在你面前，是赢不了的。”
　　“但我还是输了。”轩辕拓跋苦笑。

　　“你才十八岁，未来的日子还很长，还有很多机会。”
　　“我已经用掉了这个机会。”
　　“你已经足够好了。”
　　轩辕懿回头看对他发出嘘声的家族众人，“你不会懂的。”

　　慕容覆面容温和，“但我相信有一天你会懂我现在说的。”
　　轩辕拓跋神情微动，“你等的人......他来了吗？”

　　慕容覆环视会场，他并没有看到宁弦的身影，“我们约好在喝状元酒的时候。”

　　宁弦被叫走。
　　有人往他手里塞了托盘，托盘上放酒。
　　宁弦端着托盘，轩辕陵给的那把短刀藏在袖中。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接下来的事情你便自己把握。”
　　带了他一路的那人转身走了，留宁弦一人站在阴影里。

　　宁弦数着自己的心跳。他看见内场四周涌出府兵向外去，悄无声息像一团晕开的墨；他知道这是茶社的弟兄们开始行动了。他看见慕容覆从擂台上走下，被世家子团团围住；他不用听也能猜到恭维的内容。慕容覆笑着应承，心却不在那处；他的视线仿佛不经意扫过内场每一个角落。宁弦知道他是在找自己。宁弦答应慕容覆，他夺魁后会到场看他饮状元酒的。
　　慕容覆说到做到夺魁了；宁弦也说到做到来看他了。
　　不过慕容覆可能永远也不会知道自己真的兑现了承诺。宁弦在心中苦笑。

　　看台上人潮涌动，轩辕懿贴身的亲卫帮他开了道，让他畅通无阻走到擂台下；围在慕容覆身边的世家子潮水一样推开，轩辕懿走上前，亲切地与他交谈；而在热闹的最外沿有人冲宁弦招手，他端着托盘走过去。

　　亲卫将擂台团团围住，宁弦正处于包围圈中央。裁判宣出魁首，看台上掌声雷动，慕容覆与轩辕懿缓步上台。宁弦的视线死死锁定在轩辕懿身上——他有着一副与面临毫不相符的面孔。宁弦知道这是无数仙人血换来的长生不老。他端着酒上了台。

　　轩辕懿在台上站定，他看着与自己对面的慕容覆，心中突然涌上不尽的感慨。他想到自己也曾这样年轻过。不是靠喝仙人血换来的青春，而是真真正正的少年意气、挥斥方遒。
　　他这一生做过许多事，定府元州、问鼎九衢，将轩辕氏发扬光大。但他却留不住时光。
　　人是胜不了天的。这个道理在六十年前他就明白了。

　　轩辕懿看着慕容覆，他面上是一个德高望重的长辈才会有的那种慈和。
　　“昆仑出了你这样的人物，你爷爷和父亲应该很欣慰吧？”

　　“老家主见笑了。”慕容覆笑着答，不卑不亢自有一番气度。
　　轩辕懿赞许点头，他从侍者托盘上拿起酒，“祝贺昆仑拔得头筹！”

　　侍者将另一杯酒送至慕容覆面前，他突然抬眸。
　　慕容覆无端觉得侍者这双眼睛熟悉，但轩辕懿已举杯，他无暇多想。

　　“敬老家主，敬棠花宴！”慕容覆仰头，将状元酒一饮而尽。
　　酒液辛辣，烈火一般顺着咽喉烧下去。慕容覆忽觉眼前闪过刀光，他定一定神。

　　是那端酒的侍者。他摔了托盘，从袖中抖出匕首刺向轩辕懿咽喉。
　　是刺客。出手如电。待慕容覆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的时候，血已经喷出来。

　　轩辕懿仰头喝酒，喉间却忽然一凉。
　　他忍不住皱眉。

　　时间仿佛在瞬间静止，那些过往的荣辱浮沉、未竟的雄心、流逝的光阴全部凝定于此刻。
　　轩辕懿手中酒杯坠地。他去摸自己脖颈，看见满手殷红。在倒地的瞬间，他回想起自己饮下的一杯杯仙人血也是同样色泽。

　　轩辕懿听见身边亲卫的吼、看台上的骚动，但是那些都逐渐变得辽远。
　　他的视野一点点散乱，到最后只能看清站在他面前的刺客的脸。

　　那是一副很平常的面孔。五官中唯一出彩的只有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很平静地看着他，毫无波澜仿佛不过是在看一条垂死的狗。

　　轩辕懿觉得惋惜。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这刺客也是个人物，他后悔自己从前为什么不知道他，就像在今日棠花宴前，他也不认得自己家那个天赋异禀的小子。但是家中小辈竟能物色到此等人物来杀他，轩辕懿觉得自己也算是能够放心闭眼。

　　宁弦被亲兵团团围住，他撕裂衣帛抽出长刀。
　　寒光破开轩辕懿混沌视野，他垂死的心一颤。

　　他记得那把刀，也认出刺客那双眼。
　　二十多年前他堂下有一门客，少年英才，一手好刀。他很爱重那门客，日日将他带在身边。但那门客最后却背叛了轩辕家。

　　轩辕懿看着宁弦在人丛中厮杀，他残破的喉管只能发出“嗬嗬”声，“你是......”

　　他想起来了，都想起来了。
　　那门客姓宁，携了府上仙姬私逃。后来他们二人先后死在追杀之下，但是听说他们还有一个孩子。轩辕懿并不知道那孩子是否还活着，又或者，他在将死的那一刻终于了悟了。

　　宁弦正猛一刀劈向亲卫头颅，他听到轩辕懿的声音，忽的转身笑了。
　　那双眼中焕发出猎猎神采，好像春冰乍破，势不可挡、生机勃勃。

　　“对，我是他们的儿子。”

作者有话说

　　久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