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花与月亮》电子向日葵杀手

1、第一章 师弟，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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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霁月的名字是二师父取的，师父一开始给取的名字是白鸽子，因为捡回来的时候小孩养了只鸟。鸟是灰毛，小孩也灰不溜秋，带回山上后连人带鸟丢进池子里洗干净了。
　　于是小孩白了，灰毛鸟也成了白毛鸟。
　　小鸽子活了挺久，霁月十岁出头的时候，飞不起来了，他翘了一月的早课说守丧，带着小鸟去后山挖了个坑，埋了。
　　他想在小鸟的坟包上插朵花，奈何冬天满山荒凉，他记性不太好，改天又下场大雪，再去找的时候，连坟包在哪都忘了。
　　于是霁月想着，来年春天，得在后山上种满花。

　　这就是为什么游堇上山的时候，跪完师父跪二师父，想给同门也行个礼时，二师父告诉他，你师兄在后山种花。
　　霁月五谷不分，脑子缺根筋，跟师父要了钱下山买种子，大半的钱被他拿去买零食了，剩的钱只够买把菜种，他问店家这能种出花来吗，店家说能，他又问是什么颜色的花，店家说是绿的，还能吃。
　　霁月想了想，觉得也行吧。
　　于是在游堇入门两个月后，后山漫山遍野地长满了小白菜，他师兄不浪费粮食，捡小白菜回来给他们下面吃。连着吃了一段日子大家叫苦连天，好在剩下的菜也都被虫和鸟吃干净了。
　　师父和二师父嘴里淡出鸟来，说要下山喝酒吃烧鸡，让霁月好好照顾师弟，带他转悠转悠熟悉环境。
　　于是霁月带游堇去后山爬树，游堇小他几岁，短胳膊短腿，霁月靠着三脚猫功夫爬上树，然后摔了个底朝天。游堇吓了一跳，问，师兄，师父没教你轻功吗。
　　霁月崴了脚，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药瓶瓶来，吃了一颗裹着糖衣和芝麻的红色大丹药。
　　他看着小游堇，十岁的眼睛里透出一种慈祥。

　　霁月说，师弟，我们是修炼丹的，师父和二师父连猫都打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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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这个丸子山，本来也不叫丸子山。二师父是文化人，认识的生僻字比师父认识的字都多。他们炼丹的，就靠卖丹维持生计，人家别的门派说要求丹，都说去那个什么什么山头，没人找得着。
　　大师兄和二师兄到处送丹上门，活生生瘦了一圈，师父看不下去了，大笔一挥题了个歪歪扭扭的匾。
　　丸子山。

　　山里师父和二师父是同门师兄弟，师祖仙去之后继承了衣钵，卖的丹五花八门，质量上好，供不应求。师兄弟日日熬夜熬得头发花白，这才想起得收倆徒弟帮他们干活。
　　一时来求道的人络绎不绝。
　　师父和二师父没时间一一面试，一个头两个大，师父说随便挑两个，二师父说不行，风险太大，他想了一晚想了个办法，就是去其他山头抢人。
　　同他们有往来的关系好的山头有那么几个。修剑的，画符的，治病的。师父说修剑的不行，身手太好，万一打咱们，咱们还不了手。

　　于是药修送来了大师兄，符修送来了二师兄。美其名曰：留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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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师兄聪明，二师兄勤快，日子蒸蒸日上，师父和二师父莫名享起了清福。他们觉得这样不行，觉得该给自己找点挑战，找个小徒弟从头带起。
　　霁月就这么成了老三。那时候霁月五六岁，光着个脚在小镇上当乞丐，养了只鸟，鸟天天偷餐馆的饼给小孩吃，就这样活了下来。
　　师父打听半天，知道这孩子是别的镇跑来的，身世不明。他捋捋蓄意养长的白胡须，觉得甚好。

　　小孩抱回山上，师父教炼丹，二师父教读书写字，大师兄教礼仪，二师兄教画画。
　　霁月硬是一个都没学会。
　　养了五年，唯一学会的是做糖葫芦，跟山下卖糖葫芦的学的。霁月不爱穿鞋满山头乱跑，捡野果野花吃，后来还升级成做野果糖葫芦塞在师父给的丹瓶里。
　　好在大师兄算是教会了他一些认草药的本事，又让他吃东西前务必拿给自己过目，才让他没被毒死。

　　倆师父觉得这样不行。这个小孩看样子是不成了，炼不了丹，只能当个开心果。

　　于是老四游堇上山了。游堇是挺远一个镇上的小孩，是家里最小的公子，师父出门游历的时候看见穿戴整齐跟娃娃似的小公子，喜欢得不得了，当下就赠与游家夫人一瓶美容养颜的丹，又治好了游家奶奶长年累月的岔气的毛病，直言自己乃修道之人，与小公子有缘，愿收之为徒。
　　游堇就被欢欢喜喜地送到丸子山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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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炼丹分内丹和外丹。内丹简单说就是把自己当丸子炼，外丹就是炼丸子。丸子山一门至曾曾曾曾师祖那代起，修的就只有外丹了。
　　四个徒弟早上跟二师父读书，下午跟师父炼丹。游堇上山那会儿，大师兄和二师兄正好回自己门派送丹去了。

　　老三老四大眼瞪小眼，游堇端端正正地给三师兄行了个礼，霁月吓了一跳，丹瓶都滚地上了。
　　他支支吾吾半天，想了想师父师兄这时候会说什么，于是清了清嗓子，道，师弟，往后你就跟师兄学做糖葫芦，待你学成后我们兄弟二人去镇上摆摊，定能闯出一番事业。

　　游堇差点都点头应下了，好在二师父及时赶到，救下了小徒弟还没成型就差点歪了的人生计划。

　　游堇聪明，听话，有钱人家拐来的小公子，肤白貌美，说起话来也稚嫩嫩的，头头是道。大家都喜欢老四喜欢得不得了。
　　再看看老三，跟小兽似的满山头撒疯，上课睡觉流口水，炼丹炼出糖葫芦。这会儿又在后山捡了个鸟蛋，非说是在小鸟的坟包上捡的，是小白转世。于是跟宝贝似地揣在袖子里。
　　游堇年纪太小，大师兄会照顾人，大师兄在的时候他晚上跟大师兄睡，这会儿大师兄二师兄都不在山上，他晚上抱着家里带的枕头去找三师兄。
　　奈何三师兄在被窝里孵蛋，怕他把蛋压碎了，不让他上床。游堇站在门口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抱着枕头差点哭了。
　　无法，霁月只好放他上床，让他老实呆着，不能动。
　　小游堇还真就一动不动地睡到天明，反倒是霁月自己睡得七仰八翻，早上起来一看，蛋不见了，又闹出好一阵动静。最后在游堇腰窝下扒出蛋来，蛋裂了条缝。
　　霁月以为蛋碎了，正要嚎丧曲儿，却看一个小小的黑喙从蛋壳里冒出来。

　　两人面面相觑，眼看着蛋里孵出只小乌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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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白变成了小黑。小黑嘴真大啊，一顿得吃一堆虫子。霁月又开始满山挖虫子，游堇下了课也帮他一起挖。师父看不下去了，炼了一瓶丹抛给霁月，说是鸟食。
　　师父给的肯定是好东西啊。小鸟一天一天地长，黑眼珠子黑翅膀，站在霁月肩膀上呱呱乱叫，性格糟得不行。鸟儿放出去，今天吃大师兄的草药，明天差点掉进二师兄的炉鼎，整个山头鸡飞狗跳的。
　　二师父受不了了，说要教小鸟说话记事，至少在炼丹房还能当个笔记本。
　　师父说这又不是八哥，怎么说话。

　　也不知道是不是吃丹长大的缘故，小黑还真学会说话了，叽叽喳喳叽叽喳喳，油嘴滑舌的，记丹方没学会，顶嘴倒是学会了。
　　想也知道是跟谁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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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师兄和二师兄学有所成，天天跟师父泡在炼丹房里，要不就在藏书阁里。霁月找不着玩伴，天天拉着游堇天南地北地胡闹。
　　游堇太乖了，霁月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上房揭瓦的事儿都干了不少。
　　两个小娃在地上跑，小乌鸦在天上飞，感觉没几天的工夫，小孩儿就长大了。

　　于是丸子山迎来了一个巨大的挑战———老三的叛逆期。

　　十五六岁的时候，霁月不带游堇玩了，觉得他太小，又是个假正经，没意思。
　　一有空他就偷溜下山，男孩个儿长高了，穿着个□□服，称得骨架子脸皮都明艳。
　　下山前他刚跟师父大吵一架，他说他不想炼丹，不求长生。
　　师父大吼：孽徒，那你想做什么！
　　他却答不出来了。

　　小黑好大一只鸟，站在他的肩膀上，一人一鸟满街闲逛。以往都是好好的，下山散个心，回山再挨骂。这会儿霁月却发现镇上的人都盯着他看，避之不及，窃窃私语。
　　他去常去的餐馆买饼，餐馆老板告诉他，最近镇上遇害，魔修掳走了好几个人，听说那修魔的，就和你一样，穿黑衣，养黑鸟。
　　听说他们吃人吸血哇。餐馆老板小声道。

　　霁月若有所思地吃完一顿饭。突然就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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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霁月跟师父二师父说，他想修内丹，学功法，然后浪迹天涯做个大侠。
　　师父瞪大了眼睛，二师父皱起了眉头。
　　二师父道，我们丸子山只教外丹，你想修内丹，要不拜入其他门下，要不去藏书阁找书。只是这般修炼，全凭自己的悟性。
　　师父道，对，对，你曾曾曾曾师祖他们的书都还留在藏书阁里，你自己去找吧，积灰积得最厚的肯定就是了。

　　霁月磕了个响头，回屋自己想去了。
　　屋里游堇正在看书，见他回来，叫了声，师兄。

　　自小黑破壳那天起，游堇就一直住他屋里和他同睡一床，小孩长得快，几年下来手脚都长了，睡一床挤得慌。好在游堇睡觉不动弹，霁月也乐得冬天有人暖脚，夏天有人扇风。
　　霁月把今日同师父说的话又同游堇也说了一遍，他说，师弟，人生苦短啊，师兄想浪迹天涯，惩恶扬善，不想在这山窝窝里炼丹了。
　　游堇听得一愣一愣的，问，师兄，你要走？
　　这时乌鸦从窗户外飞进来，嚷嚷着，浪迹天涯！浪迹天涯！
　　游堇一下就站起来扯住师兄的袖子。
　　霁月迷茫地说，我不知道，师父让我去别的门派学功法，要么就自学。
　　游堇攥着霁月袖子的手愈攥愈紧。
　　霁月看了一看，笑了，问，怎么，舍不得你师兄啊？

　　几年下来游堇出落得人模人样的，炼丹的本事快赶上二师兄，在老三看来，老四也算是正式加入了无聊的炼丹小组。他不懂这小孩跟着自己一起玩大的，怎么就愿意做这么无聊的事呢。
　　哎。霁月说，你倒是跟我说说，炼丹到底哪里有意思，天天守着个炉鼎。
　　游堇深吸一口气，坐下与他好好说，炼丹最重要的是融气，就是把天地的气融进自己体内，再经由身体融进丹里。
　　这个过程......他斟酌用词，道，让人觉得心明。

　　老四说话也文绉绉，跟二师父学的。一人一鸟听得打瞌睡，霁月摆摆手说要睡觉，游堇就把灯吹了，借着月光看了会儿书，也更衣上床。
　　游堇端端正正地躺在床外侧，睡不着。
　　谁知霁月也是装睡，突然睁开眼睛说，师弟，我不去别的门派，我想了想，咱这儿还算自由的，师父也不管我，别的门派规矩多，我肯定受不了。
　　游堇想问，那你不走了？
　　霁月接着说，我自己学，等我学成了，仗剑天涯，也算对得起师父。

　　霁月搞明白了心中所想，一下就舒坦了，倒头便睡，第二天起来真就踏进了从未踏足的藏书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