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二层楼 ...
-
席间气氛不好，可菜都很好吃。宁向云吃了一大碗米饭，还喝了一大碗汤。
吃完饭后他回房间继续写作业，却无法集中精力，同一个英语听力音频播了三回，他还没做完一套题。于是他干脆放下笔，关了英语听力，换了首小提琴曲子听。
他拿起桌上的相框，照片里的人是云洁和宁如山。云洁挺着个大肚子，她当时已经怀了孕。
这张照片是他们家唯一的全家福，他妈、他爸还有他都在。
云洁是艺术家，在乐团里拉小提琴的。宁向云还特意找过那个乐团演出的视频，就是为了在众多人中找出云洁，看上那么几眼，他只知道自己妈妈长得什么样，却不知道她是怎样的人。
“妈，我还以为爸给我起这个名字，是因为他对您忠贞不渝呢。”他对着那张照片喃喃，“如果您当时知道自己会难产，早点去做引产手术就好了。”
就在他伤感的时候，一阵敲门声打破了气氛。
宁如山从来不敲门，所以来的人只可能是叶林香或者楼欲。
宁向云把相框摆回原位，说道：“进来吧。”
门这才被打开，走进来的人是楼欲，他的手上还端着一盘切好了的水果：“我妈叫我给你送点儿水果上来。”他当然知道叶林香让他上来，不仅仅是送个水果，还应该和宁向云说上几句话，最好立刻歃血为盟成为肝胆相照的亲兄弟。
“哦，你进来吧。”宁向云摁停了手机里播放的曲子。
楼欲将那盘水果放在书桌上，开口问：“《幻想回旋曲》？你拉小提琴吗？”
“你知道这首曲子？”
“我们音乐课上教过。”楼欲说，“我也会弹这首。”??
宁向云突然感觉到了这个世界的参差，别人学校的音乐课真的在上，而他们学校的音乐课却三天两头被改成物理课或者数学课！
“你会弹小提琴？”
“学过一点儿。”楼欲说。
“你弹好吗？”??“你这儿有琴吗，我弹一段给你听？”
宁向云犹豫了一下，从柜子里上取出一架小提琴，这是他刚学小提琴时买的，是他所有琴中最便宜的一架。
楼欲摸了摸弓，又拨弄两下琴弦：“有点儿涩了，有松香吗？”??“有。”宁向云这才相信了对方是真的会弹琴，他拿了盒松香递给对方。
给马尾弓擦好松香，楼欲这才缓缓将琴架上肩膀，卡在下巴下边。
四根弦被琴弓拂过，楼欲拉的曲子竟然就是宁向云方才播的那首《幻想回旋曲》，略过了引子，直接从中段开始，灵活妩媚的西班牙舞之后是华丽的琶音，再然后是大段快弓乐段，对于技巧性的要求极高。
宁向云学这首曲子的时候可是吃了不少苦头，看见他这样流畅地弹完，心中的敬佩之情油然而生，甚至在曲子结束时不由自主地为他鼓掌。
“怎么样？”楼欲笑着将琴拿下来，还给了他，“要不要我再拉个《G小调奏鸣曲》？”
“你还会弹那个呢？”??“嗯，那首我弹得不算好。”
《G小调小提琴奏鸣曲》，就是大名鼎鼎的《魔鬼的颤音》，宁向云也学过这首，却一直没法把这首高难度的曲目弹好。毕竟是塔蒂尼的曲子，又有帕格尼尼这样的大师在前录制过这首曲子，所以“好”的门槛极高。
也许得帕格尼尼复活，发烧温度比那回录制CD时更高点，才算得上弹得好。
宁向云笑着接过琴，将其重新放回柜子里：“那我不难为你了，你坐下来吃水果吧。”
“好。”楼欲应声，“我坐哪儿？”
“都行，你随便坐。”
“好，我怕我又坐到你的位置，让你不开心。”楼欲说道，“你的位置”四个字加重了语气，听得他头皮发麻。
他是个知对错的好孩子：“刚才是我态度不好，我只是不适应家里突然多了两个人。”
“我知道，我也没放在心上。”
没放在心上？那刚刚还刻意提到这一茬？
“你小提琴是和谁学的啊？我没听说有什么大师在冠州啊……你该不会是在香港学的吧？我也去过几回香港，去了迪士尼，还吃了那儿的咖喱鱼蛋和碗仔翅，在那儿也上过几位大师的课，但他们讲粤语，我也听不太懂……诶，你会说粤语吗？”宁向云一开口就没完了。
楼欲说：“我爷爷教的，我爷爷在意大利，他是拉小提琴的。”
“你爸是意大利人？所以你的眼睛才是蓝的，你的头发才是卷的……”
“他是意大利和香港的混血儿。”
宁向云犹豫半天，开口问：“那你爸还在吗？”
“什么意思？”??
“你爸还活着吗？”??
楼欲点点头：“嗯。”??
宁向云好奇：“那你爸妈为什么离婚啊？”
“我爸……”楼欲停顿半天，“他出家了。”
“啊？”宁向云吃惊，他头一回见自己身边的人出家，还是个混血儿，他实在想象不出一个外国人面孔剃光头穿袈裟是什么样。
楼欲道：“他说喜欢这些东西，就去庙里了。”
宁向云尴尬地笑了笑：“那……那叶阿姨也还挺想得开的啊……”
“嗯。”
“那我们还挺同病相怜的，我妈不在人世，你爸出走红尘。”他同理心泛滥，根本不管对方的想法。
宁向云此刻对楼欲充满了同情，想着他爸把自己的“欲”放进了儿子的名字，然后出家了，多可怜。
楼欲问：“照片里那个就是你妈吗？”
“是啊，漂亮吧。”宁向云拿起相框自豪道，“我谈恋爱也要找个和我妈一样漂亮的。”
“嗯，漂亮。”楼欲点点头，看着他的脸，这才注意到他的鼻梁上长着一颗小小的朱砂痣。
宁向云笑着将相框放好，拿叉子扎了块西瓜送进自己嘴里，口齿不清道：“你吃水果啊，怎么不吃？”
“我吃。”楼欲吃了颗葡萄。
“诶，你今天穿的那双球鞋挺帅的，我本来也想买的，但当时没买到。”
“那下回我借你穿。”
“真的吗？”宁向云激动得忘记了对方和自己身高的差异。
“嗯。”
“你真是我的亲哥哥！”宁向云开心地笑了，“你等等啊，我发个消息。”
他十几分钟前在班级群里发表了“新学期班上会转来个新同学，谁都不许和这个新同学好，否则就是小狗”宣言，现在过了有效时限，无法撤回。所以只好硬着头皮又发了条消息“汪汪”。
反正他的别名是宁小狗这件事儿已经四海皆知了，那叫唤两声也没啥问题。?
翁迪第一个在班群里回复，其他同学也陆陆续续地发了几条消息。
【宁小狗叫唤啥呢？】
【小狗叫唤，该带出去散步了呗。】
【我看是该给狗粮了。】
宁向云慢吞吞地打字，发了条消息。
【新学期转来的那人是我哥，你们都得对他好点儿！不然我让李光头多布置语文作业！】
“楼欲，你把你微信给我，我拉你进我们班群！”他一边和班级同学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一边抬起头和楼欲说话。
楼欲把自己的微信号报给了他，他点了查找。
头像是黑夜里的鹳雀楼，用户名是“Sire”。
“你的微信名叫Siri啊，为什么？你家在苹果有股份吗？”宁向云一边添加好友一边问道。
楼欲无语：“不是Siri，是Sire，我家在苹果公司没股份。”
Sire，不是公种马的意思吗？好不正经，他果然不是个好公民。
可是他那么可怜，亲爸遁入空门，跟着他妈母子二人来到陌生的城市，况且他小提琴还拉得那么好，实在让人恨不起来。
楼欲的卧室被安排在了宁向云的旁边，那件屋子比他的小了些。
一想到家里多了两个人，还有个人就住在自己隔壁的屋子里，宁向云便睡不着觉。
他开了盏壁灯，在暖黄色的灯光下看手机。
楼欲是刚加的，一点开微信就能看见“Sire”四个大字。
他点进班群看了一眼，在把楼欲拉进群之后，大家都发了“欢迎”，他只回了句“谢谢”，便再没说什么。
翁迪在此刻发来了信息。
【Windy：看来你和冠州黑皮衣哥哥相处得还不错啊？】
【云：就那样吧，以后得住一起，总不能闹太僵。】
【Windy：不是你说的吗，林黛玉和林冲都姓林，但他俩不去桃园结义。】
【云：本豹子头怕自己不和林黛玉结义，她得哭死，所以勉为其难结个义怎么了？能屈能伸，才是真男人！】
【Windy：服了你了！对了，明天去游泳不？带上你的林哥哥一起啊！】
【云：你怎么每天去游泳，也不怕泡得指纹消失。】
【Windy：现在大学不会游泳都不能毕业，我当然得抓紧练！你到底来不来啊，怎么话这么多？】
【云：行，我去吧。】
【Windy：皮衣林哥哥呢？】
【云：我明天问他。】
宁向云点开楼欲的头像，本想打字问他，却迟迟没有动手。半晌后，他点开了对方的朋友圈，翻阅里边的内容。
楼欲发朋友圈的频率不高，几个月才发一趟，最近一条就是今天发的，发的是海州市的景色，没有文案，但带了海州国际机场的定位。
宁向云思考着出家人可不可以用微信，楼欲他爸会不会看见他的朋友圈。
夜里想事儿，有人越想越清醒，有人没想几分钟就睡着了。宁向云是后者，壁灯都没关，他就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时是早上八点钟，规律的学生作息，平时上学七点钟起来，放假想睡个懒觉也会在八点钟醒来。
宁向云洗漱完下了楼，叶林香、宁如山和楼欲三个人正坐在餐桌上吃早餐。
“小云醒了啊，快过来吃早餐。”叶林香招呼着他。
宁向云摆了摆手：“我不在家里吃了，翁迪喊我去游泳，我一会儿去她家里吃。”
“行，和小姑娘出去，你得绅士点，照顾好人家，别总是混不吝的，像个地痞似的。”宁如山嘱咐道。
“知道了。”他这个身高、这个身材，再怎么看也不像个地痞，像个纨绔子弟、像个小开还差不多。
宁如山问道：“阿欲，你想去游泳吗，要不要和他们一块去？”?
“我就不去了，在家里做点儿题，高二上学期的东西我已经忘得差不多了，得巩固一下。”楼欲道。
得，都不需要他开口问了。既然对方不想去，宁向云也没再说什么，他上楼拿了泳裤和泳镜，便出门去了翁迪家。
翁迪早早地就准备好了东西，背着个包站在门口，手里还拿了袋面包，是给宁向云准备的：“我平时都骑脚踏车去的。”??
“可我不会骑脚踏车。”
“所以今天喊我家司机送我们去。”翁迪说，“怎么会有你这种人，学习也不算好，就连脚踏车也不会骑。”
??“我学脚踏车干嘛？”宁向云道，“我家有司机，我坐一辈子小轿车就行！”
“对了，林哥哥呢？”翁迪问。
“他不去。”宁向云说，“他有名字，他叫楼欲，你别总喊他林哥哥！”?
“我还想见见呢，得长什么样，才会第一眼看就觉得不好惹啊，他是脸上有刀疤还是肩膀上有枪眼啊？”
“都没有！”宁向云大声道，他想着楼欲倒是左边耳朵上有个耳洞，戴了个袖珍的黑色耳钉。
游泳馆离小区不太远，开车没几分钟就到了。场馆里人很少，不超过十个。
宁向云换好泳裤出来，戴了泳帽和泳镜。翁迪却比他还快，穿了套分体式比基尼，不像来学游泳的，像要去海边度假。
“许教练，这是我朋友！”翁迪笑容甜甜地向她面前这个叫“许教练”的女人介绍道。
“你俩先下水热热身，待会儿我带你们练一练基本功，争取今天教会你们蛙泳。”许教练说。
他跟着翁迪下了水，他压根儿不会游泳，进到水里就发怵。
“我还以为你去的是水上乐园那种地儿呢，要是早知道是这么专业的游泳馆，我才不跟你来呢！”他抱怨道，“我才不想学游泳，还那么久才到大学呢，万一到时候政策改了呢，不用考游泳了呢，现在学了不是白学了吗？”??
翁迪的心思没放在宁向云身上，她心不在焉地嘟囔：“我又不是为了学游泳才来的。”
他听到了这句话，却不明白其中的意思。正在他想开口问的时候，许教练走了过来：“你们搭着这个浮板，先练练蹬腿。翁迪，你教教你朋友。”??
“好！”翁迪立刻应了句声。
结果翁迪全程没教他任何东西，她抱着浮板寸步不离地跟着许教练，动作明明已经做得很标准了，却还要刨根问底，让对方帮着看自己做的对不对。他一上前去，就被她打发走。
宁向云都看不下去了，以为她要准备放弃音乐艺考，改变路线去学体育。
一个上午下来，翁迪学会了标准的蛙泳，而宁向云的收获是十个手指头的褶子。
坐在回家的车上，宁向云没好气地问道：“你都不让我和教练说话，那我学什么游泳啊？”??
“这不是你在，才能衬托出我的优秀吗？”翁迪笑着说。
宁向云更生气了，干脆扭过头去不和她说话，没几秒钟却又忍不住开口：“你要我衬得你优秀干嘛？那个许老师是省队教练吗？你打算去学游泳了啊？”
??“你不懂，别问了。”她摇了摇头。
回到家后，宁向云又收到了翁迪的信息。
【Windy：明天还去吗？】
他生气得没回信息，看着自己手指上的褶皱，气得从冰箱里拿出雪糕来，一口气吃了两根。
楼欲正好下楼接水喝，看见他了，于是打了声招呼：“你回来了，游泳好玩吗？”
“一点都不好玩！”被人一问，他更委屈了，“楼欲，你会游泳吗？”??“会，怎么了？”
“那你明天和我一起去吧，你教教我。”宁向云道。
“你不是和朋友一起去的吗？”他问。
“烦死了，她不许教练来教我。”
楼欲了然，觉得翁迪大概是他女朋友，而教练也是个女孩，她吃醋了。
“行吧，我明天陪你一起去。”
“真的吗？”
“嗯！”
“那你骑脚踏车带我吧！”他幸福道，“你会骑脚踏车吗？”
家里的仓库里有一辆脚踏车，宁向云买来本想学一下的，可是没学会，他又三分钟热度，于是那辆脚踏车便成了闲置，放在仓库里落灰。
楼欲点头：“会。”
宁向云激动地起身：“李叔！李叔！把仓库里那辆脚踏车擦一下，轮胎充点儿气，明天我要骑！”
明明是楼欲要骑。
他给翁迪回了信息。
【云：明天我带我哥一块儿去，他骑脚踏车带我。】
宁向云迟来地体会到了有哥哥的快乐，初中的时候，班上有几个人总爱用“哥哥”挑事，他当时对此敬而远之。要是楼欲早一点儿来，也许当时，他也会是挑事的刺儿头。
看着宁向云远去的背影，楼欲这才想起自己下楼的目的是什么，进了厨房装水。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层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