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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不疼,不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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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二日清晨,宁成淮坐上了离开的马车。
明祺掀开帘子叫他:“少爷,马房临时有事叫我,我先去一趟,马上就回来。”
宁成淮还没睡醒,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在马车里补眠。
没过多久,马车慢腾腾地走了起来,载着宁成淮永远离开了南山书院这个充满了回忆的地方。
宁成淮迷迷糊糊地睡醒过来,寻思有些奇怪,明祺赶车从前有这么平稳吗?
宁成淮起了点警惕心,扬声呼唤:“明祺,是你在外面吗?”
一声口哨从帘布外响起。
“或许你可以考虑,给自己换一个马车夫。”
听出那声音中的笑意,宁成淮放松了身体,笑道:“没想到堂堂太子殿下,还有给人当马车夫的兴致。”
“不过,原本应该驾驶这架马车的人呢?”
明祺此时正看着空荡荡的院子,一脸茫然地寻找着。
“少爷?你还在吗少爷?”
在他身侧,一个身量不高的小太监默默出现,拍了拍明祺的肩膀。
明祺在秦佑钧身边见过他,赶忙询问:“这是怎么回事?我那么大一个少爷呢?”
“我那么大一个殿下也没了,”小卓子悲痛掩面,“我想,我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了……”
明祺没有办法,只能和小卓子搭了个伴,一起回广陵城。
小卓子是个安分守己的小太监,一路上除了吃饭睡觉就是赶路。明祺却活泼得多,一路上茶馆打听过去,脸上的笑颜越来越多。
小卓子奇怪地看着他:“都是些江湖风传,有什么好笑的?”
“当然好笑了!”明祺嘿嘿笑着,“我家少爷多多少少也是个名人,可是以前每次出来,总是听见别人骂他——来来回回就是不孝那一套,他们才不知道我家少爷是什么样的好人呢!”
“可是现在不同啦,大家提到我家少爷,都会先说他医术精湛,妙手回春呢!”
小卓子听着听着,皱起了眉头:“这听起来不像是风评好转,倒像是从前散布谣言的人忽然抽不开身,才让真相浮出水面。”
明祺哪经历过这些勾心斗角,听得一愣一愣的,讷讷问:“可是我家少爷这么好,谁会去害他呢?”
他刚问完,自己后知后觉地闭了嘴,扁起个嘴来,闷闷地坐到了一边。
小卓子挠了挠头:“我没那意思……算了,一切都等广陵城就水落石出了。”
两人紧赶慢赶着到了广陵城,等赶到清泗街甲号时,这里一片空荡荡,宁成淮和秦佑钧竟然还没到。
明祺垮着个脸不知道在想什么,小卓子拍了一下他的脑袋:“想什么呢,你难道还想回侯府去住?那不是送上门去给人欺负吗?”
明祺握着手里的门锁,道:“可是清泗街甲号这门打不开了。”
“什么?”
两个人在清泗街甲号试了半天,也没能将门打开。
倒是一架马车风风火火地从身后而来,将两人堵在了门前。
宁潇潇急切地从马车上下来,看见面前的明祺时,喜悦的脸色转变成了阴沉。
“成淮哥哥呢?”她问。
明祺不太想理她,可对方是自家小姐,只能慢吞吞道:“少爷他,他和我们走散了,还没回来呢。”
“怎么还没回来?”宁潇潇立刻变得不耐烦,转身就要走。
忽然,她想起什么,回头对着明祺道:“对了,等成淮哥哥回来,你让他回侯府去住。这家院子是侯府的产业,爹说不让他在这里逃避家庭,和那个兰家的堂兄荒废时间了。”
知晓秦佑钧真实身份的两人面面相觑,决定先偷偷去宁成淮在隔壁的小院子里住着,等主子们回来再从长计议。
可他们等了一天两天三天……始终没有宁成淮和秦佑钧的消息。
突然有一日,明祺焦急地从外面回来,拽住小卓子不松手:“我听外面说,北方的戎族前几日强闯进疆域,走的正好是从京城到广陵那条路中间!听说他们杀了不少人,不知道少爷和殿下他们怎么样了……”
与此同时。
宁成淮眉心一跳,从硬板床上悠悠转醒了过来。
跳车逃生时,他的左腿被车辙撞上,此时泛起一阵火辣辣的疼。
一只温热的大手按住他的伤口,轻轻揉搓。
宁成淮痛得冷汗涔涔,眼角升腾上一层水汽:“你别急着揉散淤青,我还疼着呢……”
宁成淮重生后一向淡然,鲜少会露出什么神色,更别提被折腾得眼角泛红,像是被欺负得无力消受。
秦佑钧心中一跳,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手上也没了力道。
可没力道比有力道更磨人,宁成淮只觉得伤口附近泛起酸麻,忍不住缩了缩腿。
秦佑钧下意识抓住手中乱动的膝盖,对上宁成淮审视的目光,又乖乖把对方松开。
宁成淮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而后问:“后面还有人追来吗?”
“没了。”秦佑钧想了想,道,“他们有来无回。”
男人言语中的坚定,让宁成淮这几日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下来。
事情还要从他们从南山书院出来后几日说起。
当马车行驶到距离边界最近的那一段路时,一条绊马索突兀地出现在马车脚下。
紧接着,几个高鼻深眼的异族人闯进了安全温暖的马车厢。
在一阵颠簸中,宁成淮不知道是帅晕,还是被异族人砸晕。
等他醒来时,已经和秦佑钧一起被关进了一架新的马车上。
异族人显然没见过太子的全貌,否则不会放心地把秦佑钧和宁成淮关在一起。
秦佑钧带着宁成淮跳车而逃,恍惚间宁成淮闻到了火药的味道。
但他太累了,只以为是自己临近昏迷时产生的错觉。
直到耳边传来了一声巨大的鸣响。
宁成淮抬起满是灰尘的脸,茫然地望向秦佑钧。
他看见秦佑钧刚毅的轮廓,以及毫无波澜的眼眸。
在那之后,宁成淮就再次昏迷了过去,直到这次在小木屋中醒来。
宁成淮揉按了两下自己生疼的太阳穴,轻声问:“那些人和陈令冥有关?”
“如果不是我的身份暴露了,那就是他们要抓你回关外。”秦佑钧冷静地分析,“一旦出了边关,就算我再想把你救回去,也要好好掂量掂量异族的态度。”
宁成淮一边听他说着,一边虚无缥缈地想着。
秦佑钧在自己面前,好像不会刻意自称孤。
为什么呢?
秦佑钧见宁成淮出神,便咽回了口中的分析,无奈地总结:“总之,现在不会有人来追你我了。”
宁成淮点点头,又摇摇头,问:“陈令冥呢?”
虽然是个下三滥的人,但宁成淮总觉得陈令冥不是那种出了手后会半途而废的人。
秦佑钧盯着宁成淮。
宁成淮罕见地被他盯到发毛,眨了眨眼道:“要是他还会来,我们还有时间快点离开……”
“不。”秦佑钧否定了他。
宁成淮于是乖乖地停在原地,等着秦佑钧给他一个合理的解释。
秦佑钧只是问他:“成淮,你怕见血吗?”
宁成淮眨了一下眼睛,不经意间明白了秦佑钧的意思,脸色猛地一白,而后轻摇了摇头。
秦佑钧笑着:“真好。”
秦佑钧转身,去门外拿了个布袋子。
宁成淮看出那袋子里装的是一只被鲜血染红的手。
宁成淮问:“这是谁的手?”
秦佑钧淡淡:“你想的那个人。”
宁成淮轻轻垂下眸子,秦佑钧分不清那神情是无动于衷还是悲悯。
良久,宁成淮淡淡道:“看来我们对他的判断都很准确。”
他轻飘飘的,将此事揭过了。
而这已是秦佑钧所能想象到的最好结局,足以让他喜出望外。
他像是吃得餍足的野兽,坐在宁成淮身边,看着宁成淮自己处理伤口。
那细嫩的皮肉上多出了几道划痕,一看便让人牙酸。但宁成淮竟像是已经习惯了一样,将不多的干净布料直接裹了上去。
“不疼吗?”秦佑钧问。
宁成淮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而后淡淡道:“算不上疼。”
他的记忆还有一些昏迷后的微醺,仿佛被勾兑了几分渺远的遐想。
他喃喃道:“只是还不如被罚跪时疼。”
“罚跪?”秦佑钧咀嚼着这两个过于沉重的字,压住心底升腾起来的焦躁,耐心地问,“谁让你跪了?”
“父亲。”宁成淮平静地说着,仿佛在说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情。
“因为我想我娘,不间断地哭叫。”
“他觉得我打扰了他和梅主母的新婚。”
“所以我在众目睽睽之下,在雪地里跪着,跪到昏迷过去。”
他讽刺地笑了笑:“他还觉得自己教子有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