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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螳螂捕蝉 他是死里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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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晓时分,薄薄的积雪在蒙蒙天色里消融,郑莘明来到乌有驿站门口。四下无人,只有匾额旁边的灯笼亮着微光。再有半天,王凌筠将在这里和她汇合。
斜对面的茶楼刚刚开张,郑莘明在二楼找了个临街的位置落座。邻座谈论着夜里反常的降雪、失踪又找回的孩子、暂时歇业的何家粮油店。小道消息满天飞,可说来说去就是没有乌有驿站昨晚的情况,无法预测的未知最让人心焦。
邻座客人换了一波又一波,在说书人的滔滔不绝里,乌有驿站总算开了门。
首先现身的是知府,他从驿站里面走出来,富丽堂皇的马车已经等候他许久。
知府离开没多久,乌昊天和浣花溪矿主结伴走了出来。他们还没得到童男童女被解救的消息,二人神情愉悦,坐上步辇直接去了乌宅。今日稍晚些在吴宅还有一场宴席。这场接风宴,是接谁的风呢?
从乌有驿站走出来的每个人脸上都流露着满意平和,并不是遇到意外的样子,可王凌筠他们昨夜不可能没有行动。郑莘明不敢独自胡思乱想,窗边的风裹着冰雪的寒意,她在瑟瑟发抖的透心凉里只盼求能早些见到那个熟悉的面孔。
郑莘明看到的第一批熟人是镖队的人。许安眉离开乌有驿站的时候恰好和郑莘明对视上,他步履匆匆,手里紧攥着一个黑色的包袱,只当做没看见郑莘明。他每走几步,那包袱就要渗出一滴血色液体。许安眉走了一路,同行的镖队风水师也帮着掩盖了一路的踪迹。
第二波熟人是曾小欢和聋哑人。曾小欢背着药箱,聋哑人脚下生风,他们跟着天桥下的算命瞎子跑进乌有驿站。
曾小欢不是在京城吗?他怎么来巴蜀了?
零碎的线索依稀又迷离,郑莘明越是焦急就越是理不清楚事情的走向。她不过希望王凌筠能好好的,可展现在她眼前的线索细节全然指向另一个悲观的可能性。
说书人编排着前朝旧事、南疆北海,三分真七分假的胡吣让人听了更加心烦意乱。
天空又断断续续地下起了雨夹雪,郑莘明守在茶楼的檐下。檐角的风铃随风作响,她打了个寒噤,恍然发觉这里聚了好些暂避风雪的路人。
一步之遥就是乌有驿站,郑莘明突然举步维艰。
进去了又能怎么办呢?一间屋子一间屋子地搜找吗?除了徒增狼狈,这样做不会给任何人带来益处。
郑莘明隐没在檐下避雨避雪的人堆里,她倚靠着木格门,目送周围人接二连三地被接走。
风雨雪一起席卷而来,天气状况愈发糟糕。雷声恐吓着大地,冰雹毫无预兆地砸下来,大小从黄豆到拳头不等。街上的人影四窜,仓皇的泥点子四溅,慌张的骂街声高过雨声。九月会有这样的气象,属实怪异。
从蜀山打来的斜风把裙角打湿,热气一哈出就消散在刺骨的寒流之中。
熟悉的身影如约出现,郑莘明不再被风雪围困。
王凌筠走得很慢,他苍白着脸,穿一身墨色,拖着步子踽踽前行。曾小欢在旁边虚扶着他,一副生怕幼童学步跌倒的架势。
王凌筠虚弱得很,连话都说不出来,勉力支撑着才挪到郑莘明面前。午时见面的千金一诺兑现,他心弦稍松,眼前即刻开始发花。他伸出手想找个支撑物,被郑莘明稳稳扶住。
他的手臂看上去骨肉匀称,实际上是皮包骨头的浮肿造成的视觉假象,一旦受力,便像瘪气的面团一样原形毕露。
郑莘明的声音忽大忽小忽远忽近,一会儿缥缈在耳际,一会儿回旋在天边。王凌筠努力辨认她的问题,隐约听见她问:“接下来去哪里?”
曾小欢好像说了什么话,郑莘明又问了几个问题,他们的交流近在咫尺,可语速太快,音量太小,王凌筠通通听不清楚。
他有些力不从心的着急,卯足力气也嗫嚅不出成句的话语。
冷空气见缝插针地钻到喉管里,王凌筠呛咳起来,他死命压住喉头泛起的腥甜味道,不料这股霸道的势力竟然直接冲上鼻腔,开闸一般淌了下来。血液带着炙热的温度,他的脸上粉红一片。头脑发昏,视野被黑暗侵袭,他机械地呼吸着,说是呼吸,实际上只有呼气而没有吸气。王凌筠猜测他的心脏是不是很快就要停止跳动,所以现在才跳得那么快。
风雪大概更肆虐了,肢体上结痂的旧伤再次裂开,王凌筠感受到体温和血液被气流轻易地带走,只有和郑莘明肌肤接触的地方还有源源不断的温暖。他强撑身体,不甘心在这里倒下。外界的动静都消失殆尽,只有电流滋滋的声音充斥着大脑。
王凌筠突然像纸片木偶一样倒在地上,七窍流血。
郑莘明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隔着湿润的衣袖,温热的血顺着指缝把她的臂膀也浸透染红。她跪倒在王凌筠身旁,眼睁睁看着他作为活人的气息越来越淡,失重感伴随着痛楚一起揪心。
情况紧急,曾小欢接过算命瞎子拿来的药箱,就地施针。
乌有驿站的门关上了,原来的伙计们早被换成了王凌筠的人,看到这片血泊都大气不敢出。
曾小欢又稳又准地把十几针扎下去,黑紫色的血流得更急。
郑莘明脸色惨白,曾小欢也神情紧张。他和王凌筠是同年生人,早在三四年前就听说过这位天之骄子,前段时间有幸在金陵结识,王凌筠比他想象中的更加清澈聪慧。曾小欢始终关注着他。聚会上施南溟透露王凌筠给家里寄了封遗书,他没顾虑太多,马不停蹄就跑来了巴蜀。
王凌筠的血由黑紫转为鲜红,曾小欢拔了几根金针,又在别的穴位上插上二十几针,血很快止住,王凌筠的呼吸慢慢变得正常起来。
曾小欢松了口气,想要把一下脉,只见他紧紧扣住郑莘明的手,哪怕神智涣散也没有放开。曾小欢和郑莘明更是青梅竹马,面对郑莘明的泪眼婆娑,他在电光火石之间就明白了他们的情愫。
曾小欢去把王凌筠颈上的脉博,他道:“他是死里逃生的‘祭品’。再怎么轻描淡写,也要先死后生。我向你保证他会转好,醒来只是时间问题。莘明你能做的只有等待。”
等待实在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
如果说生活是一场航行,郑莘明曾以为离开京城就能把住船舵,回到可控的轨道上。可命运的错综复杂远超她懵懂的想象,巴蜀的风波并不逊于京城。倘若没有亲友的帮衬,焦头烂额或许才是生活的常态。她恍然,这一路的岁月静好都是有人在替她负重前行。
郑莘明的眼前像走马灯一般闪现了很多事情,丢失的玉连环、几近歇业的九思堂、形容可怖的吴沝,还有王凌筠托人送来的信笺。
在信里,王凌筠言辞恳切,面面俱到,把他的一切都给了郑莘明。说是临终遗言也不为过。
他委托王宰相每年带着郑莘明一起救急救穷,她的姓名会在功德碑上铭刻,在时间的长河里受人感激和瞻仰;他恳请长公主重操政事,主张以乐礼教化愚民,组建礼乐班子,力推丝竹管弦之风的重盛,而郑莘明自然是礼乐班子的核心成员。他们种下善因,由郑莘明来收获善果。往小了说,市井小民将敬她爱她,达官贵人不敢轻蔑她。往大了说,郑莘明会拥有旁人几辈子拼搏都无法企及的特权,这无疑是反常的,更是令郑莘明惶恐不安的。
她当然感谢王凌筠周到体贴的照拂。然而,一想到这封有他双亲首肯的沉重书信,郑莘明的害怕、悲伤和无力就在心里沸腾,她鼻尖泛酸,深吸一口气,不愿让眼泪出卖自己的软弱。
王凌筠样样都为她盘算好,她是多么受重视多么受偏爱,可她开心不起来。
郑莘明希望自己是一个有用的人,而不是只能在王凌筠的恩惠之下张牙舞爪,倘若如此,她的存在和美丽易碎的花瓶有什么差别?甚至命悬一线的时候,王凌筠还绞尽脑汁想着把花瓶护好,全然不顾自己的安危。这不是郑莘明想要的局面。
焦灼的等待不再让郑莘明心慌神乱,冷意让头脑更加清醒。
伙计和算命瞎子一起把王凌筠搬进客房,他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反而郑莘明身上的大片血迹淤积成了硬块。即便衣服如此瘆人,她也浑然没有玉面罗刹的狠戾,她把柔软的温情全给了沉睡的王凌筠。
再抬眼时郑莘明目光炯炯,她看向曾小欢,说半句留半句:“你不是一个人来的。”
曾小欢愣了一下,回答道:“算命瞎子是我们的线人。”
“算命瞎子是谁?”郑莘明机警得像一只找到玩物的小猫,“换句话说,乌家今晚要给谁接风?”
曾小欢沉默不语,郑莘明看向算命瞎子:“姜子恪,你应该很早就知道他的计划了吧,你是以怎样的心情看着他去送死的呢?”
那算命瞎子睁开眼睛,揭开脸上的面皮,果真就是姜子恪。他苍凉笑道:“我想这世上最能体会到我的心痛的人应该就是你了。而唯一的区别的是他会为了你活下来,却不会为了我作出任何改变。无论如何,王凌筠活下来了,这是最重要的。多谢你的到来,那位聋哑兄弟的易容手艺把祭祀典礼上的关键人物都换成了我们自己人,这真的很关键。”
天色将晚,郑莘明不得不打断姜子恪的抒情:“今晚你还会去乌宅的接风宴吗?”
“去。”姜子恪道,“王凌筠把荣老板收到的契约给知府看了,也就相当于把乌家滥用其支配地位,不公平收购其他买卖的商业行为透露给了知府。他今晚势必要去闹上一闹,借此捞点好处。届时我再现身。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找准时机方可事半功倍。”
“陈功大人也到巴蜀了?”
姜子恪摇头否认。
郑莘明道:“你效忠太子多年,派系上的争斗一定比我清楚。太子想要的功绩,景王肯让他轻易拿到吗?据我观察,景王安插在巴蜀的眼线可不少,你计划里的‘黄雀’,切不能让人偷梁换柱了。”
“景王的眼线?”
“不错。我虽不懂政治,可我看得懂人际交往。和袁朴相熟的人,并不只是志趣相投,他们一定有千丝万缕的利益关系。撺掇着在地下搞祭祀典礼,能是什么好人?只可惜我叫不出他们的名字。”
他们每个人都是让王凌筠命悬一线的推手,郑莘明恨得牙痒痒,说道,
“盛世里立功的机会不多,姜大人既然带着整顿吏治的任务来到巴蜀,可不能只杀鸡儆猴,应该要一网打尽才好。今晚我也会去乌宅助你一臂之力。”
曾小欢从没见过郑莘明这么凌厉决断的一面,三言两语之间就和姜子恪结成了短暂同盟。在郑莘明身上,他很容易联想到王凌筠处事的风格。而这一位,不知何时才能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