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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泥土珍馐 郑莘明嘲自 ...

  •   淡淡的哀愁弥散在亭子里,郑莘明的目光不露痕迹地追着袁朴,镖队的三人把他架进客房,随后许安眉和风水师策马离开了殷才的宅院。
      郑莘明向殷才诚恳地表达了感谢。她明白在这种时候主人的视若无睹也是一种无声的支持。
      殷才缓过神来,他有惊无险地慨叹:“你倒是天不怕地不怕,万一有人别有用心,往外头添油加醋说你演奏宫乐意图谋反,哪里还说得清?当年我再桀骜不驯,也没这么胆大妄为……”
      他的唠叨一时停不下来,郑莘明打了个岔:“先别追忆往昔了,你的客人在秋千背后吃泥巴,不去看看吗?”

      吃泥巴的客人正是吴沝。
      松软湿润的土壤被她视若珍宝地往嘴边送,她面色狰狞,每咀嚼一下左眼就要掉下一颗血泪,左半张脸看上去已经像是血流满面。更诡异的是,她竟然情不自禁地洋溢着幸福的笑容,仿佛这泥土是什么珍馐。
      郑莘明大惊失色,想要把吴沝从地上拉起来。
      殷才见怪不怪,反而叫住郑莘明:“吴沝是以卖珍珠为生的蚌女,住在湘江的另一边,每个月都会渡江过来售卖珍珠,只做知府、袁朴等达官显贵的生意。两个月前她短暂失踪下落不明,后来再见到她就这样了。”
      “什,什么?”
      “据说她被人下蛊了,脸上溃烂发臭,犹如百蚁噬心,只有不停地吃土可以缓解这种症状。巴蜀的怪谈不少,大家对此也都见怪不怪。”
      吴沝只和官员相交甚笃,这是正常的商业定位、生意往来吗?而渔民曾说吴沝是乌典史的私生女,乌家人正想要把乌典史的私生子女一网打尽。她离奇遭遇的背后,会是谁的手笔?

      殷才被侍女叫走,郑莘明来到吴沝身边。她蹲在灌丛边上,嘴唇发紫,眼圈暗沉,一层密密麻麻的疱疹覆盖在左边脸颊上。五官还是那副五官,可这张脸和一个时辰前已然不同。吴沝看到有人靠近,连忙把脸低下去,扬起手臂想把人赶走。
      郑莘明拦住她的手腕,薄脆的指甲缝里塞满了尘土,皮肉之下有一只小虫子顺着血管跳动,视觉冲击结合怪异的触觉促使郑莘明下意识松开了手,反倒被吴沝紧紧抓住了她的手腕。
      “你是从京城来的,你能不能带我去京城找大夫?这里没有好人,他们都想要我死!”歇斯底里的声音配上猩红的眼睛把仇恨的情绪渲染到极致。
      挣脱不开蛮力,郑莘明倒吸一口凉气,强忍疼痛,问道:“你患了什么病?吃土能缓解吗?”
      吴沝攥紧一把泥土,砸在地上又散成泥沙,她咬牙切齿,厉声喊道:“我没病!是有人害我!天杀的老巫婆不做人,把我打晕之后拿毒药下黑手。狗娘养的畜生!老乌瘪子肯定也是被他害死的!她儿子还要在乌有驿站弄劳什子祭祀大典,做他娘的春秋大梦吧,老娘今晚一把火把他家先烧了!”
      郑莘明没被吓跑,她从怀里取出一块方巾,对角折叠绕过吴沝的鼻梁在其脑后绾了个结,她心生恻隐:“易容之术不透气,你原生的肌肤被遮住了,却也会恶化这些疱疹。你暂且不要使用易容术了。你既然知道是中了毒,若确定是哪种毒药,就可以对症下药了。你找大夫看过吗?”
      “到处都是他们的人,没有大夫敢接诊。老巫婆想要把我折磨至死!”吴沝再一次紧抓着郑莘明不放,就像抓着救命稻草般不肯松手,“子时过后,乌昊天成为新的乌家家主,他们不会让我好过的。又不是我在投胎的时候抢着做外室的野种,何况我也没拿他乌家的一针一线,他凭什么把我骗来巴蜀之后反复折磨我?郑姑娘,我求求你带我离开!带我去京城,去他们的爪牙伸不到的地方!”

      二人说是萍水相逢都显得过于热切,吴沝对郑莘明的指望来得实在是莫名其妙。郑莘明惯常以明哲保身为行事准则,这一次她却甩不开吴沝的手。
      “这是什么意思?”郑莘明心里升腾起不好的预感,多事之秋由不得她不多想。
      吴沝脸上的疱疹又痒又痛,她不再用尽全身力气死抓着郑莘明不放,却仍不肯轻易撒手。她说:“我见识过他的雷霆手段,这次我是真的走投无路了。这里的人都有把柄被留在乌有驿站的极乐宫殿里,他们都不可信。可是我接触不到别人,姑娘求求你带我走吧,带我走吧。”
      郑莘明无法对一个陌生人许下承诺,但什么都不做无异于见死不救。她不是冷血动物,做不到在呼救声里冷眼旁观生命的流逝。
      “你的脸痛不痛?当务之急是给你找个大夫。”郑莘明席地而坐,和吴沝的距离不过半尺,吴沝掩住面庞,自卑地往后缩。
      也是这个时候,郑莘明才发现浮肿已经从她的发黑的脚部一路蔓延到膝盖,很难想象她正在承受怎样的痛苦。
      “这奇毒在我体内已有几月,我死不了也活不好,我只有一个心愿,那就是趁走得动的时候离开他们的掌控范围。我不想继续被乌家人纠缠了,我不想等死后做了野鬼还要游荡在他们的地盘上。”
      “别这么丧气。最快的解救方法或许不是找大夫,而是直接找到给你下毒的人。”郑莘明看向吴沝瞳孔,不知道是在说服她还是说服自己,“我会想办法给你找到解药。你和乌家人的是非黑白我听不懂也不想听懂,我只是无法容忍有人死在我眼前。”

      郑莘明回到落脚的驿站,换了身低调的素衫,从偏门抄近道前往九思堂。她没走几步,便发觉被人跟踪。她拐了个弯,走到了石板桥下,草丛里窸窸窣窣的动静不小。
      “你们是谁?”郑莘明的手按在匕首上,蓄势待发。
      闻言,一队人不再遮掩行踪,在桥洞里现身,齐刷刷地朝郑莘明行礼。
      领头的大哥在小弟之间颇有威严。他看着五大三粗,这时候捡起了礼数,他学着文人作派别扭地作揖,道:“郑姑娘勿惊,我们在乐章会上见过,其实我们是乌昊天少爷的手下,受主人之命,特地邀请您明日到乌宅一聚。”
      郑莘明是途经巴蜀的过客,和乌昊天只不过在船上有一面之缘,请帖上竟然准确无误地写全了她的名字。摆明了是调查过她。
      “你们少爷无缘无故请我做什么?”
      二把手跳出来:“别人求爷爷告奶奶想参加我们乌家的接风宴都没门路,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领头大哥拍拍二把手的肩膀,把他拉到自己身后,教训道:“这位是少爷的贵客,怎么说话呢?老三,你来说。”
      三把手是个会说话的:“我家少爷听说郑姑娘弹得一手好琵琶,可惜这些天忙着处理家中事务,无缘在殷先生的乐章会上一睹芳华。因此想趁着明日的接风会圆了这个遗憾。希望姑娘赏光。”

      郑莘明收下请帖,这队人马完成任务自行离去。领头大哥却没马上走开,他又从怀里掏出一封信笺,封口处的火漆印居然是长公主和王宰执的私人篆刻。
      “双面间谍?”郑莘明遇到的怪事已经够多了,这会儿已经能半玩笑半认真地打探他的身份。
      大哥噎了一下,他操着金陵口音,急忙辩解道:“非也!我曾在金陵受过王宰相的恩惠,后来辗转各地在巴蜀定居。前段时间小公子找到我,我自然要帮小公子一把!义不容辞!”
      “原来如此,是莘明失礼了,大哥莫要见怪。”
      “姑娘是小公子要保全的人,不管你要做什么事情,放手去做就是了,不必束手束脚。乌家的接风会您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现下童男童女被转移到九思堂的消息已经被我拦截,乌有驿站和浣花溪都不会知道。”
      慷慨陈辞后,大哥的话匣子彻底打开,“这信从京城寄来,小公子原封不动地将其交付给你。无论写了什么,都代表他们一致的立场。”
      郑莘明这才收下信笺,熟悉的印鉴让人心安,如他所言,里面还嵌套着一个敞口信封,是王凌筠的字迹。
      领头大哥赶紧制止她拆信的动作:“现在还不是打开这封信的时候。小公子说至少得要等到明日午时……”
      郑莘明的手顿了一下,只当没听见这个敏感的时间节点。她三下五除二取出了一页长信,信纸展开比奏折还长,越往后头看字迹越细密,执笔人洋洋洒洒只恨纸张太小。
      行文不忍卒读,郑莘明读了三五行之后又把信纸叠好,背过身去抹了把眼眶。
      领头大哥叫住郑莘明快步离开的背影,提醒道:“吴沝是乌典史的私生女,也曾是知府的第一任妻子。在巴蜀的土地上,不只有乌家的人想除掉她。郑姑娘若是和她走得近,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郑莘明向他挥手致谢,脚步没有因此放缓。

      后半夜下了场雪。
      九月的巴蜀,头一次下这么大的雪,注定是个不眠夜。
      淡绿色的月光透过竹枝投下一片阴影,郑莘明推开窗棂,九思堂的马厩里只有一匹小马驹,看来郑莘荣和聋哑人还没回来。雪花携着若隐若现的火药味飘落,乌有驿站的方位接连炸开了若干声闷响。随之而来的是红光漫天,火舌吞没屋顶。
      郑莘明心里一悸,想要奔跑起来却发现身体完全僵住了,似有重物压顶,让她无法移动丁点。她想大声呼喊,可舌尖被粘在上颚,完全剥夺了声带的振动。
      她冷汗直流,惊恐地瞪大双眼,从梦里醒来。
      原来是梦。
      说不上是庆幸还是后怕。

      郑莘明把头探出窗外,只见一轮血月高悬,星子在云雾后头闪烁。她往马厩看,安稳地歇着三匹马儿,估计郑莘荣和聋哑人已经回来睡下了。乌有驿站的方位也没有发生可怕的火情。郑莘明嘲自己草木皆兵,刚想松口气,却看见地上堆了一层洁白的积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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