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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同情 同情是真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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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玄酒已经很久没有见过或者想过这个人,惊讶自己还能一眼认出大变样的顾司黎。她原以为自己根本不记得顾司黎,但现实却恰恰相反,她甚至能描摹出顾司黎年轻时候的模样。
直到现在,她依然记得,顾章被她气得把手边东西砸向她的时候,顾司黎趴在栏杆上平静地和她对视,眼里那种和年龄不符的冷漠。
顾司黎早慧,和许嘉闫是同一类人。若非身体差,也许会成为第二个许嘉闫。
未免后患顾玄酒不打算和他叙旧,实际上,他们俩其实也没有什么东西可供叙旧。
顾玄酒还住在顾家那会,她和顾司黎的关系就说不上好,甚至隐约有敌对的趋势。公共场合顾司黎却对她温柔体贴,可只要两人单独相处,顾司黎就会阴阳怪气外加冷嘲热讽。顾玄酒也曾试图缓和关系,但均以失败告终,甚至被顾司黎扣上了见不得他好的帽子。
名正言顺但被父亲厌恶的婚生子和无名无分却饱受宠爱的私生子。
他们在一起住了几年,一种廉价的金钱关系维持着他们表面上那种虚假的平静,嫉妒和痛恨则像埋在深处的不定时炸弹,以至于数年过去,曾住在那间房子里现在还活着的每个人都恨透了这些往事。
顾玄酒顿了顿,记忆里那个被她刻意模糊遗忘的影子像是突然有了实体般,明晃晃站在玻璃外面打招呼。对视片刻后顾玄酒率先移开了视线,她若无其事地逗弄着围过来的猫,只当不认识顾司黎。
店门口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零零散散有客人进来。
顾司黎有心脏病,几乎每次出门都由宋娇陪同,想来很快就会被宋娇带走。她等了一会儿,估摸着宋娇带走顾司黎后才若无其事抬起了头。
落地玻璃前空无一人。
顾玄酒松了一口气,但店主却冲她挤眉弄眼,在整理账本的间隙指了指顾玄酒的背后:“你刚刚盯着的小帅哥进店了。”
顾玄酒提了一口气,顺着店主指的方向朝那边看,在看清那个跪坐在地上逗猫的身影后,嘴角的弧度一点点拉平。她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迅速将人拉起来:“你在这里做什么?这是你能来的地方吗?”
顾司黎乖巧地顺着她的力道站起来,下垂的杏目湿漉漉的,有些清澈的愚蠢。他指了指自己的口罩,轻声细语道:“我戴了口罩,不会毛发过敏的。”
顾玄酒一脸无语地把人往外推:“你自己身体什么样自己不清楚吗?”考虑到顾司黎的身体状况,她连推人都不敢用太大力气,所以顾司黎很轻松就挣开了她。
“我清楚呀,医生告诉我,就算有医学奇迹,我也活不过今年了。”顾司黎弯了弯眼睛,在顾玄酒凝重的表情里俯身摸了摸凑到他身边的白猫,“能在死前见你一面,可见上天还是眷顾我的。”
顾玄酒说不上来是哪种心情,虽然他们关系恶劣,但冷不丁听到熟人命不久矣的消息依然有些难过。眼见得顾司黎离开,她沉默地抱起白猫跟了上去。
两人刚出宠物店,顾司黎便将手里提着的塑料袋丢给顾玄酒,没好气道:“别摆出那副死人脸,我现在还没死呢。”
顾玄酒接过袋子,将猫放到地上,从手机里翻出宋娇的电话:“我打电话给你母亲让她过来接你。”
顾司黎摘了口罩,露出一张苍白到没有一丝血色的面容。他斜睨了顾玄酒一眼,拎起白猫放至怀里,自顾自往前走:“她有了一个健康的新儿子,哪里还会管我这个残废品。你把我送回去,我大抵会被她当作集市上称斤卖的猪肉给卖出去,明码标价为我那个还在襁褓里的健康弟弟铺路。”
顾玄酒叹了口气,一时间无法将顾司黎口中的人和那个把顾司黎当眼珠子看的宋娇联系在一起,但还是如他所愿停下动作。
“那你要去哪里?我给你打个车。”
顾司黎顿住,转身去看顾玄酒,见她冷淡地立在门口,瞬间明白了她的意图。意识到顾玄酒将他看作一个烫手山芋,顾司黎冷笑了一声,阴阳怪气道:“我去火葬场,你给我打车吧,反正你们都觉得我是个将死的废物。”他的语气漫不经心,好似没过心便脱口而出,要教旁人听见还以为顾玄酒与他关系匪浅。
顾玄酒快走几步与他并行,没反驳也没出言安慰,只慢吞吞道:“所以你到底去哪?我送你回去。”
顾司黎和她呛声:“你就这么迫不及待甩开我?”他紧紧抱着白猫,像抱着救命稻草一般,白猫吃痛,叫了一声在他怀里挣扎。顾司黎如梦初醒般将猫放到地上,眼睛一直牢牢盯着顾玄酒。
顾玄酒叹了口气:“我没有那种意思,如果你坚持,那我道歉。”说出这句话时顾玄酒确实有几分心虚,因为她确实想甩开顾司黎。同情是真的,难过也是真的,可若让她和顾司黎多加接触,不愿意也是真的。
“随便你怎么说,反正道歉或者其他什么都是假的。”
顾司黎觉得烦躁,摘下帽子露出一头耀眼的金发。余晖落在金发上,使其呈现出流动蜂蜜般的甜蜜光泽。他从口袋里取出烟,咬在齿间,边说话边摸打火机:“我想抽根烟,如果你闻不了味,那我站远点。”没等顾玄酒同意,他就点燃了烟猛吸两口,随后熟练地吐出一两个朦胧的烟圈。
顾玄酒吓了一跳,隔着一层烟雾想到心脏病人不宜抽烟和染头发的医嘱,等到回神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夺过了顾司黎手里的烟。
顾司黎委屈地看了眼顾玄酒,见她眼神凶狠下意识噤了声。顾玄酒捏了捏眉心,再次做出了让步:“所以你需要我做些什么?”
顾司黎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不自觉放软了语气:“我不知道该去哪里,离家出走后我一直待在黑旅馆里,那里不太安全,如果方便的话我可以去你那里坐坐吗?”
“不太方便,”顾玄酒答得很快,像是担心自己会反悔一般。虽有负罪感,但想到顾司黎将会带来的无穷后患,顾玄酒还是强迫自己将善心压下去。见顾司黎面露难堪,她顿了顿,继续道:“如果不介意,我可以给你找个好一点的旅店,用我的身份证给你开一间房。当然,房钱需要你自己付。”
顾司黎达到目的,见顾玄酒在手机上订酒店,忍不住叮嘱:“别找太贵的,我没有足够的钱。毕竟我还要活几个月,买药吃饭也需要花钱。”
顾玄酒的注意力终于落到塑料袋沉甸甸的重量上,她关掉手机,诚恳地注视着顾司黎:“omega保护协会怎么样?人身安全得到保障,甚至还有免费的医疗和食宿。”
顾司黎垂下眼帘,冷漠道:“但他们会通知我的监护人,我不想回去嫁人或者配阴婚。”
顾玄酒捏了捏眉心,打了辆车,随后将许嘉闫从黑名单里放出来:“我们先过去看看,如果可以的话再回去收拾东西。”
有一说一,刚把人拉黑就发现自己有求于人可真尴尬。
顾玄酒简单说了一下情况,许嘉闫很快就表示可以。顾玄酒揉了揉头发,望着闭目养神的顾司黎,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突然变成这样,想到后来就开始痛恨自己这种有事钟无艳的人渣行径。
“顾司黎?”
即将下车的时候,顾玄酒叫了一声顾司黎的名字,推了推他。
没听见回应,顾玄酒有些慌神。她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指去试探顾司黎的呼吸。几乎是她把手指放上去的瞬间,顾司黎捏住了她的手腕。
他没有睁眼,只将播放着广告的手机递到顾玄酒手上,一本正经道:“您选择的游戏角色已经死亡,是否观看广告将其复活?”
顾玄酒看着顾司黎,冷笑一声将手指抽回来,迅速退回之前的位置。
“醒了就走吧,我可不想玩这种小孩子把戏。”
顾司黎睁开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车顶,无所谓道:“不是小孩子把戏,是真的随时可能会死需要看广告复活的病人哦。”等了好一会儿没听见顾玄酒说话,他起身没心没肺地笑笑:“没骗你,我真的快死了。”他眼睛亮晶晶,满连都是笑意,仿佛不知道自己说出了多可怕的事情一样。
顾玄酒板着脸,抢在顾司黎之前拎起袋子:“你再多说一个死字,我就不管你了。”
顾司黎抱着猫,笑得越发开心:“你果然还是舍不得我死的。”
顾玄酒先去面包店买了几样点心,然后去水果店称了几斤水果,最后才带着顾司黎进了omega保护协会的大门。大抵是因为经常被热心市民举报频繁出入omega保护协会的缘故,一路上很多人给她打招呼,顾玄酒笑眯眯点头回应,全然不见刚刚对顾司黎的冷脸。
顾司黎道:“对比之下,你对我的态度可真恶劣。”
顾玄酒:“……”正常人也很难对年少时候经常欺凌自己的人摆出好脸吧。
她没说话,只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随后叩响了门。
许嘉闫坐在高高一摞文件后面,听见动静探头看她,目光滑到她拎着的一兜药品上:“这礼也不是非送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