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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孑然 ...

  •   臧野不肯放弃,不知疲倦地跟着欧阳回家。每天早上按时到她家门口等候,欧阳去哪儿她就去哪儿,隔着屏障与之同行。
      欧阳看不见臧野,却能感受到她聚集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此时的欧阳已经逐渐忘记了臧野的存在,臧野在她记忆里只是一个记不清模样的、记不得姓名的陌生人,所以她能感觉到臧野的视线对她来说并不是好事,反叫她不得安宁。
      过了一段时间,臧野慢慢发现可能是因为自己老跟着她吓到欧阳了,搞得她神经衰弱,但这同时也证明了欧阳能够感受到自己的存在,于是臧野更不想就此放弃,她开始远远地观望欧阳,期待哪天能再次相见。
      时间渐渐过去,臧野也逐渐看不到欧阳,有时候是早晨,有时候是中午,有时候整天都无法看见,臧野感到焦虑和恐惧。
      臧野再次跟着欧阳回家,进到那个熟悉的温暖地家。
      这段时间很是疲惫,许久没有画过画了,欧阳准备画点什么,她走进画室,摆好了爸爸送给母亲的鲜花,拆开新买的颜料。
      望着鲜花后面的沙发,欧阳觉得有些头疼。沙发后面放着一张高大的画架,画架上面还放着一张画,被布料掩盖住了,欧阳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画了这么大一幅画。她走过去,扯下遮陈的布,看见了一个野性与柔情并存的女人,还是裸体。
      她是谁?
      一探究,一追寻,欧阳便头痛欲裂,就好像梦见过这个人一样。
      臧野凝视着观画的人,祈求她不要忘记自己,这句话在短暂的时空混乱中让欧阳听见了,欧阳回头,凝望着一片空荡,隔着时空和臧野对视。
      欧阳想起来了。
      “臧野!”
      臧野没能听到,彼此都消失在对方的世界里。

      我为什么会忘记你?欧阳不明白,她凭着记忆和表哥去臧野曾经告诉她的地方寻找臧野,表哥告诉过欧阳,那个地方现在已经没有人了,早已搬迁出来,现如今就只是一片山林。欧阳不信,非要亲自走一遭,到达青萍湾,就只有大山,连房屋存在的痕迹都没有。
      “照你的描述,那得是好几十年前了,现在哪还有人家那么穷破啊!”表哥叹了口气,“回去吧。”
      又过了一个月,烟岚约欧阳出去看电影,在人流不息的十字路口,她们再次相遇。欧阳朝臧野挥手,笑容灿烂。臧野还以为她看见自己了,同样挥手示意,没想到欧阳是在和朋友招手。
      烟岚跑到欧阳身边,挽起了她的胳臂,两人有说有笑地往电影院走去。
      出了影厅,烟岚擦着泪水,说:“哭死我了。”
      电影是一部好电影,但是欧阳地注意力却不在电影上。
      烟岚和欧阳讨论着接下来去吃什么,两人再次来到接头的路口,欧阳望着对面的灯牌,在灯牌下面没有看见熟悉的人。
      其实欧阳在回头的一瞬间看到了臧野消失的残影,但是又觉得可能是自己产生幻觉了,有一瞬间的失落,然后又迅速恢复心情和朋友说笑了起来。不能说是不遗憾。
      臧野一步步走上陡直的阶梯,道旁的花还开着,在幽静昏暗的树林里愈发幽蓝,等踏过最后一个台阶,到达最顶端,臧野回头望,再不见通往欧阳所在之地的那条繁花似锦的路。

      时间是漫长的,又是迅疾的。
      臧野受邀参加其养女臧寻的女儿的研究生毕业典礼,然后在亲人的陪伴下参观毕业展。
      学生们的毕业作品都非常优秀,一路浏览过来,有好几幅都颇具内涵。画廊尽头挂着一张肖像画,在臧野看来,画中人没什么出奇的,主要是画面的表现力比较出彩,臧野见过许多画,画技这些并不十分能吸引到她,令她驻足不前的还是那张脸。
      画像里的人正是年轻时的自己,臧野浑浊的眼睛变得异常光亮,她瞧见了那个熟悉的署名。
      就好像第一次见到欧阳那样,臧野感到非常震撼,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臧野越看越难以忍耐,到了这把年纪,即将入土了,才再次找到欧阳的踪迹。她忍不住落泪,吓到了一旁陪同的女儿和外孙女。臧野擦了擦眼泪,她想见这位作者,言辞恳切。
      外孙女晓情联系负责毕业展的老师,要到了欧阳的联系方式。
      晓情联系欧阳,表达了希望能见她一面的想法,得到确定要来的答复,臧野终于定了心神,她拒绝女儿和陪伴,独自一人走进厕所,洗干净泪痕,重新带好眼镜,藏好外露的项链。
      望着那张惹外祖母落泪的画像,晓情说:“妈,她手上的戒指和外婆很珍惜的那条项链上的戒指一模一样呢!”
      晓情并不知道外祖母年轻时候的模样,因为家里照片留下,只有她妈妈还隐约记得自己母亲年轻时候的模样,妈妈想,再年轻一点的话,大概就是这副美丽的模样。

      欧阳匆匆赶来,走到自己的画前,对晓情说:“是你们吗?”
      见到她,臧野笑了起来,她还是记忆中的样子,还那么年轻,那么美丽,充满了生机与活力,而自己却已年迈,皱纹爬满了她的脸,岁月无情地侵蚀了她的容貌。
      “欧阳,是吗?”晓情问。
      “嗯。”
      “看到你的画,仿佛一下子回到年少的时候。”臧野望着欧阳,又看了看身旁的画,“这副画,我喜欢极了!”
      臧野和欧阳来到咖啡馆长聊,晓情和妈妈自觉地不去打扰,继续逛展。
      “画,有原型吗?”臧野问。
      “有,但我是凭记忆画出来的。”
      “凭记忆?”时间会磨掉一切印记,哪怕那么的鲜明。臧野不由得难过起来,她和欧阳都在逐渐忘记对方的长相,但为了不遗忘这个人,她们都在通过画不停地描摹对方,记住对方,她知道,欧阳还爱着自己。
      “很多年前的一个朋友了,那时我们几乎天天见面,但后来有一天她忽然就消失了,音讯全无。”
      聊到这个,臧野和欧阳都颇为伤感,两人无言对坐了多久,臧野就看了欧阳有多久。
      欧阳注意到她的视线,并不觉得讨厌,对她莫名地有好感。欧阳转移话题,聊了许多关于臧野的事,臧野并未说出自己的名字,而是用了一个假名。
      得知臧野曾是一名珠宝设计师,欧阳佩服不已。
      臧野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欧阳被她指间地对戒所吸引,道:“这对戒好漂亮,先生自己设计的吗?”
      “嗯,一直没能送出去,戴了好几十年了。”
      “为什么呢?”
      “因为没有见面的机会。”
      “真可惜,您的爱人要是收到这份礼物一定会很喜欢的。”
      “的确有些遗憾。”
      欧阳接到烟岚的电话,即将离开,臧野再不舍也不没有理由留住她。
      “能见到你,很高兴。”
      “我也很高兴,总觉得似曾相识,很亲切呢!”
      “我有一个请求。”
      “您请说。”
      “能不能把那幅画卖给我,多少钱都可以!”
      “您喜欢的话,我送给您就好啦,不用花钱,毕竟我们如此投缘!”欧阳俏皮地朝她挤了挤眼睛。

      参加完毕业典礼,臧野把自己关在画室三天,整日整夜地望着那幅欧阳送给自己的自己的画像。
      她把欧阳的画像和自己的画像并排放着。欧阳和臧野在一起了。
      臧野用三天时间和过去的一切和解,望着窗外摇曳的绿影,仿佛又回到那个盛夏。
      她安稳睡去,做了一个幸福的梦,梦里,她和欧阳还在钟山顶的树下,她为欧阳画像,画她柔美的身姿。画完后,两人并肩一起看夕阳。
      一直到下午,外祖母都没有碰过门口的食物,晓情感觉大事不妙,赶紧打电话问母亲画室的钥匙在哪里,并叫母亲回家。
      因为这,晓情才得以进入那个从来不被允许进入的房间,看到满屋的画像,看到欧阳和臧野齐肩的画像,她被彻底震撼。
      外祖母好像是睡着了,晓情悬着的心落了下来。
      “外婆,该吃饭了。”晓情没能叫醒她。
      臧野走了,走得很安详,是幸福地死去的。

      晓情和母亲收拾着外婆的遗物,房间装满了画,几个大箱子里也是画,落款时间是好几十年前,画纸都泛黄了。
      整个屋子都是欧阳的画像,臧野年复一年地画着同一个人。
      臧寻十二岁时被母亲收养,那时她就知道母亲是单身,但直到现在才知道一生孑然。
      母亲曾经隐秘地告诉过臧寻,她以前有过一个爱人,那是她的初恋,她们彼此都很喜欢,但是突然之间,那个人就消失了,一切就像一场梦。
      母亲没有来得及留遗书,臧寻猜测母亲大概是不想让欧阳知道自己的身份的,但思前想后,她还是觉得有必要让欧阳知情,她不想让欧阳和自己母亲一样,以为当初的人是虚幻的,也不想让欧阳等待着一个虚无的人孑然一身,希望她早点放下。

      “请进。”
      欧阳进屋,对一身黑裙的臧寻说:“请节哀。”
      欧阳来到臧野的画室,看到满屋的画像,震惊到无以复加,她有很多想问的,但却不知该问哪个?
      “这些全部出自于我母亲之手。”
      欧阳心跳骤停,连呼吸都仿佛停止了。
      “母亲应该没有跟你说过她的名字吧?”
      她望着并肩而立的画像,失了魂魄般地说:“没有。”
      “臧野。”臧寻说,“是她的名字。”
      “臧野?”欧阳不可置信地问,“臧野?”
      “我不知道你们过去的事,这太过不可思议,但我知道母亲一生都在等待你、寻找你。”
      欧阳望着满屋的画像,默默流泪。臧寻说:“母亲离世时没有任何痛苦,是在睡梦中离开的,我想,她大概梦到了你吧。”
      “母亲这一生都在怀念你,她本不愿让你知道,但我却要告诉你这一切。我的目的别无其他,只是希望你不要被过去困住,希望你以后还会有新的爱人。”
      “这些画像如果你要的话可以带走。”臧寻打开从桌上取下的首饰盒子,“还有这三枚戒指。”
      欧阳接过首饰盒,拿起挂在项链里那枚老旧的戒指,感受到了岁月的痕迹。还有另外两枚曾经戴在臧野手上的对戒,她说她一直没能送出去,有些遗憾。她当时该有多么难过啊,明明想送的人就在面前,却无法送出。
      欧阳最终只带走了三枚戒指和那两幅并肩的画像,臧寻送别她,道:“希望你快乐。”
      “一定。”欧阳说,“再见。”

      欧阳失魂落魄地回到家,推开门看到父母的第一眼就哭了出来,舒云女士被吓到了,抱住女儿,忙问:
      “怎么哭了,宝贝?”
      “不是假的,都是真的。”
      舒云很久没见欧阳哭得这么伤心了,上一次这样难过还是好几年前。
      “她存在过,真的存在过!”欧阳依偎在妈妈怀里大哭,“臧野没有抛弃我,她爱了我好久好久,为什么我现在才知道,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
      舒云女士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只好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
      “妈妈,她死了,我再也见不到她了。”

      某个天高云淡的早晨,欧阳来到墓地,带了一束馥郁的花。她盘腿坐在臧野墓前,和她聊了许久,聊她最近的生活,聊她的工作,聊她们的过去,聊没有她的未来。
      “我把你旁边的墓地买了,别急着投胎,等我过完这辈子就来找你,你会等我吧?”
      太阳高照,欧阳该走了,她望着湛蓝青空,说:“下次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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