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像》乃也

2、山的那边

　　思前想后，为保两人一定能见到，臧野决定一大早就往山上跑，大不了回家挨顿骂。
　　果然还是来早了。早晨的阳光还算温柔，欧阳找个地方支好画架，打开画具准备画对面那片连绵的青山。
　　“欧阳！”看到她，臧野开心极了，隐藏不住的高兴，臧野从林中冒头，朝这边急行，“你好早啊！”
　　“你也很早呀！”
　　“今天打算画什么？”
　　“对面的山。”
　　一旦欧阳开始下笔了，臧野便不敢说话了，全神贯注的，连呼吸都保持着最轻的状态，生怕打扰到她。起初欧阳还没注意到臧野的拘谨，后来实在觉得有些安静了，不由得多看了臧野几眼，每看一眼，臧野就挪个十几厘米，她不说，欧阳就不知道原因，只猜测着问：“很无聊吧？”
　　“不啊！”
　　“站那么远，看得清吗？”
　　“看得清，特别清！”
　　“哦。”欧阳自己是个深度近视，不戴隐形眼镜就看不见，她好些同学也是近视，处在近视堆里，自然而然地就以为臧野多少也有点近视。这会儿仔细想想，臧野家庭情况跟解放前差不多，没有长期使用电子产品，视力应该是极好的。“我就不行，不戴眼镜就跟瞎子似的。”
　　“那你看得见那些山吗？”
　　“看得见啊，戴眼镜了。”
　　臧野小狗狗似的猛然凑近，左瞧右瞧也没看见眼镜在哪儿，疑惑得很：“哪儿呢？”
　　欧阳笑着取下右眼的镜片给她看：“隐形眼镜。”
　　“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臧野说，“我们村里有个老教书匠，他就戴眼镜，但和你这个不一样，黑边框，镜片又厚又圆。”
　　“那样的我也有，不过我更喜欢隐形眼镜。”
　　欧阳继续画画，想着边聊天边画画，结果她刚动笔，臧野就飞速退远了，欧阳问：“你干嘛隔那么远？”
　　“我怕挡着你。”
　　“挡不着，过来吧！”
　　臧野过来后还和之前一样，大气不敢出，欧阳总算是看懂了，说：“不用这么拘谨，真挡不着。”
　　“真的？”
　　“真的。”
　　此后的每天，臧野和欧阳都在钟山顶见面。臧野没来时，欧阳便在山顶写生，臧野来了只在旁边看她一眼，然后悄悄去林间拾柴，两人各自干各自的工作，互不打扰。等欧阳画完了，臧野也拾满了柴，两人便坐在一块儿，教臧野画画，说说笑笑，度过了愉快的一天又一天。
　　臧野很有天赋，才几天进步就很大，欧阳真诚地夸赞她，她望着面前闪闪发光的人，开始自卑起来，话头转向极大：“你说的好些东西，我都没见过。我是土鳖吧。”
　　这是没办法的，她身处的环境局限了她。
　　“没谁一生下来就把世界看了个遍,不知道的、不认识的，去接触、去了解就好了。”欧阳邀请她：“去看看吧，把没见过的都看一遍。”
　　欧阳带路，臧野看着那一条从未见过的长阶，一直往下，看不到尽头。两边是开得极好的绣球和郁郁葱葱的树木，没什么阳光，但也不暗，走过只觉得通体舒爽。即将接触欧阳所处的未知的世界，臧野兴奋又害怕。
　　随着步入长阶末尾，树林遮住的世界变得敞亮起来，宽阔平坦的路面两边是高大的树木和齐整的花圃，城市高楼林立，车流不息，如幻境一般，比在老教书匠那里听到的世界还要奇幻。
　　“啊！”臧野太过惊奇，以至于最后两阶不慎踩空跌了下去，她原以为自己多半要摔个狗吃屎，没想到欧阳接住了她。
　　“没崴到脚吧？”
　　“没。”臧野站稳又说了一次，“没。”
　　臧野和欧阳在路口等绿灯，旁边有个可爱的小女孩摇着奶奶的手，糯声糯气地说：“我们老师说了，红灯停，绿灯行！”
　　绿灯一亮，小女孩就拉着奶奶过斑马线，臧野看着对面倒数的绿色数字，默默把小女孩念的口诀记在心里。欧阳拉着臧野通行并告诉她：“绿灯的时候就可以过了。”
　　凡是路过的地方或是有意思的事物，欧阳都会跟臧野仔细介绍。街上人很多，年轻人尤其多，大家都打扮得光鲜亮丽，各个都很漂亮，臧野越看越觉得自己和这世界格格不入。
　　欧阳给臧野买了冰淇淋和奶茶，又去电影院看了暑期档爆火的电影，电影看完就是饭点，欧阳问臧野有没有什么想吃的，臧野答：“不知道，都可以。”欧阳便推荐她去吃自己最喜欢吃的螺蛳粉。螺蛳粉满满一大碗，闻起来很臭，臧野想说什么，又憋住了。
　　欧阳见她这模样十分想笑，边搅拌粉丝边说：“想说什么就说，跟我不用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螺蛳肉是不是放坏了，有点臭哦。”臧野怀疑螺蛳品质不过关，小声提醒欧阳。
　　欧阳嗦了一口粉，笑着解释：“没坏，是酸笋的味道，就这味儿才够劲，放心吃吧！”
　　“就跟臭豆腐一样，是吧？”
　　“哟，还知道臭豆腐呢！”
　　“听别人说过。”
　　“没吃过吧？待会儿带你尝尝去，风味一绝！”欧阳不由得竖起了大拇指，“一楼门口就有一家卖臭豆腐的，生意特别好，随时去买都得排十几分钟的队。”
　　臭豆腐生意果然极好，这队伍排了快二十分钟，欧阳一人买了一份，边走边吃，走到三楼游戏厅时，已经吃得精光了。垃圾入箱，两人进游戏厅玩游戏，凡是能玩的都完了个遍。
　　时间过得那样快，傍晚时分，欧阳留臧野在家里过夜，臧野拒绝道：“不了，没给我妈说，她会担心。”
　　欧阳不强留：“那下次吧！”
　　欧阳送臧野到钟山脚，臧野让她就送到这里，叫她赶快回家，欧阳不再坚持，只说：“我看着你上去。”
　　“嗯。”
　　欧阳看着臧野往上走，走到半腰，臧野回头，欧阳抢在她前面挥手道：“明天见！”
　　“明天见！”
　　回到家周遭已经漆黑一片了，屋里有微弱的光亮，桌上亮着煤油灯，灯下摆放着一碟青菜。
　　“还以为你不回来了，上哪儿野去了？”
　　“和朋友玩得太开心，不小心忘了时间。”
　　“什么朋友能玩一天，早晨就不见人。”妈妈好像想到了什么，十分担忧地追问，“男的女的？”
　　“女的，是个画家呢！”
　　“女的啊。”妈妈松了口气，随即又问，“画家？没听说这片儿来了个画家啊。”
　　“我也没听说，但她就是个画家，画得可好了，家就住钟山脚下。”
　　“钟山脚有人家？”
　　“有啊，住好多人呢，全是高楼大厦，还有好多车，非常漂亮。”
　　“别是撞鬼了。”老妈汗毛都立起来了。
　　臧野舀了一碗饭，就着青菜吃。
　　“山的那边，别有洞天，是另一个世界。”臧野笑嘻嘻地，满脸憧憬向往。
　　“山的那边还是山。”钟山附近都是深山老林，哪来的人家，还高楼大厦？不过鉴于臧野常年“鬼话连篇”，老妈也就没太当真，一笑而过。
　　接连三天，欧阳给臧野的安排都是早上学画，下午练车。臧野非常聪慧，学习能力极强，摔了两次之后，第三天就能骑自行车上路了。
　　欧阳带着臧野在市区穿行，经过她们学校，欧阳停下来向她介绍：“梨花中学——我们学校，校内校外都是梨花树，春天梨花开放时最为漂亮。”
　　梨花中学是这个城市数一数二的中学，师资力量雄厚，校园环境优美，是有名的花园学校。校门与其名气非常不搭，小巧而漂亮，两侧是鲜花与大树，缀着小花的爬藤植物爬了上了高墙和树干，招招摇摇地垂在半空。
　　扎着热烈的鲜花的车队有序经过，臧野看见婚车里坐的新娘，被她吸引去了目光。
　　“喜欢新娘子啊？”
　　“那是新娘子？”
　　“嗯。”
　　“好漂亮！”不仅仅是新娘子，还有豪华的车，还有芬芳的鲜花。
　　欧阳拧开汽水递给臧野，橘子味儿的，是夏天的味道。稍作休息，两人绕山骑行，哼哧哼哧、大汗淋漓地爬上山顶眺望远方青翠连绵的山脉，俯视山下繁华的现代城市。山风吹动发丝和衣裙，也吹动人心弦，欧阳看着跟看神迹一样震撼到无以复加的臧野，久久挪不开眼。
　　映着夕阳，臧野身上渡了一层金，流光溢彩的，在欧阳看来，她就是神迹。而对臧野来说，夕阳中的欧阳更如太阳一般，散发着万丈光芒，令她心驰神往。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臧野不能再逗留，于是两人飞驰下山，穿过阴凉的林荫道，你追逐我，我超赶你，一路高歌，一路欢笑。欧阳看着臧野，想把她这样舒展的笑容留住，想让她永远这么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