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狱里的玫瑰花》冰罗

4、蓝色泡沫

　　你们知道努力想起一件不想回忆的事是什么感觉吗？

　　我像是慢慢沉入大海的鱼，明明是我的主场，却让我感到万分窒息和绝望。

　　我想要潜下去，腿脚却像是被上了锁，身体仿佛被渔网兜住，越挣扎渔网收得越紧。

　　渐渐的会感觉呼吸急促，缺氧乏力，神经紧张到全身都像是在抽搐。

　　濒死感越来越强，求生的本能让我奋力想要脱离这种状态，但是这个时候大海的深处仿佛伸出了无数的黑色魔爪将我往下拽。抓着我的脖颈，缠绕着我的腰和四肢，一圈又一圈，深深扎进肉里。

　　我的身体仿佛被扭曲得不成样子，七扭八歪，甚是可笑。

　　好讨厌这种感觉，死不死活不活的，给个痛快就好！

　　可不管你如何呐喊，命运从不会怜惜你半分。

　　这样持续很久很久之后，大海开始翻涌，水里的气泡在我身上蹦跶，我的身体渐渐舒缓，我开始大口大口的换气。

　　而那些记忆也如潮水般向我涌来：

　　一趟列车缓缓从远方驶来，鸣笛到站。人们陆陆续续地下车，站口挤满了人。一个穿着水蓝色连衣裙的小女孩儿抱着一个布娃娃跟着人群走着，她踮起脚尖，像是在寻找着什么。

　　她四处张望，看见人群前面有个披着头发的，穿着碎花上衣的女子。她穿梭在熙熙攘攘的人群，喊着：“妈妈！”

　　那名女子自顾自地走着，牵着一个穿蓝色背带裤，戴着鸭舌帽的小男孩儿。她认得那是她三岁的弟弟。

　　她看着她们越走越远，直到消失在地平线。

　　在那一刻，她突然明白妈妈已经不要她了，她知道他们都不要她了。她只是不太明白，曾经她最喜欢的家，曾经最信任的人怎么都不要她了。她一直一直很听话啊，为什么爸爸一直不回家呢？为什么妈妈要弟弟就是不要自己呢？

　　没事的，她摸着怀里的布娃娃，自言自语着：“娃娃不哭，娃娃要听话。”这是妈妈最后说的话。

　　“乖，要听爸爸的话。”

　　可是爸爸在哪儿啊？

　　那天布娃娃坐在她身上，她坐在站口的椅子上，看着太阳从山这头转到山那头，看着天上的燕子从南飞向北又从北回到南，看那眼前的面孔换了一副又一副，却始终不见那熟悉的身影。

　　天渐渐黑下来，巡警来来回回检查了几次确定车站内没有人后关上了门。夜晚的风很冷很冷，吹得铁轨外的野草摇摆不定。吹得椅子上的娃娃掉下了地。

　　天黑黑，月弯弯，谁家的小孩儿卧在草堆里听猫头鹰讲故事，听小老鼠窃窃私语。

　　迷路的小孩儿啊，不要害怕，青蛙先生教你唱歌，小虫子陪你解闷儿，萤火虫带你回家。小宝贝乖乖，好好睡觉，做个好梦吧。梦里有暖炉，梦里有烤鸭，梦里有家。

　　一串串泡沫从我眼前掠过，恍若蓝色的飞鸟扑腾着翅膀。

　　睁开眼的我，趴在地上直呕，眼泪从眼眶里一颗颗掉出来，我努力睁大了眼睛，生怕一闭上那些画面就如洪水猛兽直逼大脑。

　　五感像是堵塞了一样，无法思考，无法动弹，不知道怎么呼吸，什么都不知道。乱麻一样。

　　这时候身上的体温忽然升高，眼前慢慢有了光亮，耳边传来温热的声音。我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一样拼命抓住，终于听清了耳边的话语：

　　“别怕，我在。”

　　光一寸寸照进来，视野渐渐清晰的我终于看清自己抓住的是什么，我想说话，却发现嗓子已经哑了。我累了，不想再动了。

　　眼泪顺着我的脸颊滑到他的肩上，他的脸贴着我的头。他摸着我的头，慢慢的，像唱摇篮曲那样说着：“哭吧，哭出来会好很多。我陪着你。”

　　我从来没有想过我会这样抱着一个人哭成那样子。我不知道那个时候我为什么没有推开他。我也不清楚当时的眼泪怎么就像断线的珠子一样落个不停。

　　已经不记得当时的我在想什么，唯一记得的是我紧紧抱着他不想松手。后来直到他离开的时候我才突然想起来，那个时候我心中一直在重复的声音是——不要走。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慢慢从情绪里缓和过来的我，发现周围的世界都变了。

　　我们正坐在透着粉嫩的云上，一眼望过去，太阳从云层里探出脑袋，橙黄的光撒在云上，像是刚从烤箱出来的面包。

　　我反应过来，松开手转过身去。他说：“姐姐这是不好意思了啊。”

　　我并没有理会他，他接着说：“没关系的，我也是第一次这么安慰人，哭一下不丢人的。”

　　他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我几乎没在人前哭过，我不喜欢哭，因为有个哥哥告诉我，只有弱者才会流泪。

　　“每个人都会流泪，即使是再坚强的人也会哭，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们都需要情感宣泄，这是生而为人最基本的需求。”

　　我转过头，非常认真地盯着他的眼睛说：“哈尔，原来你这么会安慰人啊。”

　　他笑得很甜，嘴角快要咧到耳边，说：“嘿嘿，向姐姐学的呀~。”

　　我竟不知道该如何反驳，便就那样看着他——这笑容，怕是我这辈子都难以企及。

　　其实我一直有点疑惑，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才会来到这里？最初见他的时候明明像个举世不容的“怪物”，像是被丢掉的小孩儿。但是这样的人为何会露出这样的笑容呢？干净得不夹杂一丝风霜雪雨，雾霾尘埃。

　　和我这种人完全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