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狱里的玫瑰花》冰罗

2、初见

　　我光着脚走在的雪地里，风绕着我走，吹动了我的头发。雪落在树上，坐在椅子上，趴在我的肩头上。我这一生没有什么喜欢的东西，对雪却情有独钟。

　　今天是属于一个人的街道，我很享受这种状态，因为这样的我是最放松的时候。不用去费尽力气讨好孤儿院的大人们，不用听见那些烦人的哭闹声，不会看见黑夜里印在镜子中的人影上下窜动。

　　寒风梳理着我的思绪，我忽然眼前一黑，身体失重，顿时天旋地转，不辨方位。我极力想抓住什么东西稳定下来，可是什么也抓不住。耳边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乱。最后停下来的时候，五脏六腑仿佛被穿透，肋骨触碰到心脏，骨头一节节张开，发出碎玉的清脆声。

　　眩晕让我睁不开眼，我摸索着，寻找着支撑点。忽然摸到一个毛茸茸的东西，是温热的，好像还会动。

　　我努力睁开眼，却看见一个浑身是血的长毛怪物。当时我只觉得脑子是脑子，腿是腿，想跑，却动不了。

　　那个怪物猛地把我扑倒，想抹了我的脖子。可是咬下去的时候却松了口，我的脖子上只留下一个小小的口子。

　　我挣扎着坐起来。这时我终于看清了他的长相——青面獠牙，怕不是为他量身打造的词。

　　他忽然颤颤巍巍的倒向一边，好像看见了鬼一样惊恐。我寻思着，我长得不算好看，但也不至于见了我是这反应啊？再说，被吓到的应该是我才对吧？

　　我要不要。。。。。。

　　疯了吧，他刚刚要杀你，还去多管闲事。

　　“你没事儿吧？”我小心翼翼地问他，但是不敢靠近。

　　他像是听懂了我的话，又像是被又吓了一跳。愣了一下，又马上后跳几步，然后很吃惊的盯着我。

　　虽然我看不见他的眼睛，但是我能感受到他的肢体所表达的情绪——害怕，不安，惊恐。像极了从黑屋子里出来的小孩儿。

　　“你不要害怕，我不会伤害你。”我其实不是个多管闲事的人，甚至没有什么同情心。我曾一度怀疑自己算不算个人，因为我没有人的半分感情。也许以前是有的。但是在目光落到他身上时我总像是在看自己。

　　格格不入，世俗不容。

　　他慢慢朝我爬过来，盯着我。我咽了咽口水，他的长相着实吓人。忽然他摸了摸我的脸，然后抱住了我。血顺着他身上流到我的衣服上，此刻我的脑里一片空白。

　　他马上意识到什么松开手，连忙后退，说：“啊，对不起，对不起，把你的衣服弄脏了。”眼前的这个长毛怪物像极了犯错的小孩儿。

　　我好像没那么怕他了，我看看自己的衣服，又看着他说：“没关系，我不在乎。”

　　他又表现得开心起来，但很快又声音颤抖地说：“你。。。。。。你没有骗我吧？”

　　我细细地闻着衣服上的味道，这好像不是血，至少没有血腥味。我本来打算说当然，但是最后我说：“我和你一样，是没人在乎的怪物，是他们眼中的垃圾。所以我干嘛骗你呢？”

　　他像是找到了同类，慢慢靠近我坐下来。

　　只可惜，我们不一样。我从不轻易流露我的情绪和感情。

　　错了，我就是个没有感情的空壳。不懂那些天天都挂着笑的大人，更不懂那些笑起来嘴角都快到耳边的孩子。我只知道，我从没做过那样的表情。或许，我也对着镜子学着小孩儿那样笑过。

　　他突然很认真地说：“你不会是垃圾，你的身体里流淌着最纯净的血。你是我见过最干净的人。”

　　我的心隐隐颤动了一下，这是第一次听见别人说我干净。我想起了一些小时候的事情。有一段时间，我常常去垃圾桶里找东西吃，可是还是吃不饱，望着其他小孩儿手里的热包子，面包……我只能咽口水。困了便睡在垃圾箱旁的纸箱子里，那里暖和。来来往往行人不断，他们好像很怕我，都躲我躲得远远的，可鄙夷的目光又从没从我身上移开过。再后来发生什么我便记不清了。

　　我回过神来，说了句：“谢谢。”这是孤儿院的护工们教我的，她们说这样更讨人欢心。我从未想讨好谁，只是觉得这个时候，应该这么说。

　　但是我马上反应过来，说：“不对啊，你咬我，我还给你说谢谢！”

　　他听后连连道歉，并说他不是故意的。他只是暴躁症和焦虑症发作的时候意识模糊，他其实也不想那样，虽然一直在努力克制，但效果不怎么好。

　　我相信了，虽然不太懂他说的什么症，大概是生病了吧。

　　我们都沉默了一会儿，他好像也陷入了深深的回忆。我向他的方向瞟去，他长得比我高，比我壮。嗯，可能是我营养不良，不然我能长得和他一样高，哦不，比他更高。

　　他忽然开口说话，我一惊却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他说：“你是怎么到这儿来的啊？”听着声音，他的年纪应该比我小。

　　“不知道，好像有人推了我一下，又好像是我自己跌下来的。”我到底如何到这儿来的？我不是光着脚走在大街上吗？不对，我不是在孤儿院的阁楼里吗？算了，不记得了。

　　“那你呢？怎么来的？”我问他。他又陷入恐惧的阴影中，缩成一个球，嘴里不停嘟囔着：“不是我，不是我。。。。。。我没有。。。。。。对不起，对不起。。。。。。”

　　忽然觉得他没那么高了，他变得很矮很矮，矮到尘埃里。

　　你安慰安慰人家啊。

　　我不会。

　　不然我来？

　　我伸了伸懒腰，觉得无比畅快，她终于肯让我出来了！我望着这可怜虫，心底觉得好笑。这傻孩子跟她一样，都活在世俗那丑陋的外衣下，作茧自缚。

　　我一把抱过他，拍打着他的背，轻声说：“别怕，姐姐我在呢。什么不好的回忆全部退！退！退！我会一直在你身旁哦。”慢慢的，他好像从那种情绪里出来了。

　　他紧紧抱着我，憋得我有些喘不过来气。

　　“松点，我快呼吸不过来了。”

　　他听后又连连道歉。额，好卑微的感觉。真没必要的，我得给他上一课。我帮他梳理了一下头发，说：“你听着，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不用这么自降身份，唯唯诺诺地道歉。你若是自己都把自己当成怪物，还指望谁把你当人呢？”这是头发吗？怎么像生在臭水沟里的海藻。

　　他愣在原地，然后又开始自言自语。忽然又猛地站起，拉着我一起跳舞。我就是一整个无语。真是个小孩子啊。

　　你们听，什么声音……晃啷晃啷。

　　命运从不废话，它只会推你向前走。

　　那还不是因为它不会说话。

　　……自此，我们的生命轨迹线隐隐交织在了一起，编织着命运的围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