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雀》荷意盎

1、审讯室

　　滨海市市公安局审讯室，光线晦暗。
　　室内逼仄，仅有一盏犯罪嫌疑人头顶的白炽灯亮度开到最大。

　　警察张旭的桌前开着一盏暖黄色台灯，他用指节叩了两声桌子，试图对对面人产生一些威慑，重复一遍问题。
　　“黎小姐，请你配合我们的工作。今天晚上七点，你在星瀚高级会所到底做了什么？”

　　黎晓脸上浮现出倦意，强烈的灯光刺得她半眯起了眼睛。
　　背后的电子时钟显示着猩红的21：43分。

　　“我已经回答很多遍了。晚上七点，和我的朋友在那里聚餐。”黎晓的语气里带着点慵懒，审问了快一个小时，她被白炽灯照得脑子有些发晕。

　　同样的回答，问不出什么新东西。张旭面对这类犯罪嫌疑人已经足够老练，他转换了问题的角度。
　　“除了吃饭。你们有没有做什么交易？”

　　黎晓挑了一下眼皮，摇了摇头，语气不屑：“交易？完全没有。”
　　黎晓下午两点到的滨海市，晚上约朋友吃饭，八点就被抓进了公安局，一头雾水还没搞清状况，就成了坐在审讯室里的犯罪嫌疑人。

　　她现在只担心有没有被狗仔拍到，不然又要花大笔时间精力去压热搜。

　　张旭不打算再和她兜圈子了，直截了当地开口：“我们接到匿名举报，你们的房间涉嫌非法交易，你最好如实交代，否则后果自负。”

　　听完张旭的话，黎晓眼神里闪过一丝慌张，转瞬即逝。

　　黎晓沉默了三四秒，再开口时，语气有了些局促，不像之前那般镇定自若：“警察同志，我们都是守法好公民。绝不可能做什么非法交易的。”
　　但她还是保持着一致的说辞。

　　对面坐着的张旭有些泄气。
　　眼前这个女人不愧是演员。

　　-
　　哐当一声门响。
　　穿着皮衣的男人推开审讯室的门，脸上还带着些刚刚争执过后的愠气：“把她放了。”

　　一股冷风瞬间涌了进来。
　　黎晓不由得轻轻抖动了一下。

　　男人匆匆瞟了一眼黎晓，速度极快地又看了她一眼，像是在确认着什么事。第二眼看向她时，足足停顿了三秒钟，眼神里有了些微的讶异。

　　男人拿起桌上的记录本，翻到第一页，看见了那个名字。

　　“我该叫你老同学还是大明星好呢？”男人抬头望向黎晓。

　　她身上是一条贴身的枣红色缎面长裙，外面披着一件黑色定制西装。黑发随意地盘在了脑后，一双狐狸眼直勾勾地盯着男人。
　　她长得很美，是一种带有攻击性的野性美，一眼看过去，像是藏北高原上狂奔的羚羊，下一秒就要朝人直冲过来。
　　没有戴任何饰品，因为她的脸已经不需要任何惊艳的珠宝装饰。

　　“还是叫我黎晓吧。好久不见，江哲。”
　　旧友重逢，黎晓的喜悦溢于言表，就连声音也变得温和起来。

　　“不见倒也谈不上，天天电视上见着你。”
　　江哲收回视线，扔下记录本，从张旭面前拿过钥匙。

　　张旭眼疾手快地按住钥匙，困惑道：“还没审完呢，放什么人？你不能徇私枉法啊！”
　　江哲左手撑在桌上，弯下身子，压声说：“上头打电话，催了三四遍，要放人。”

　　张旭不明：“可这还没审出来。”
　　江哲瞥了一眼记录本上的审问记录：“所以让放人。”

　　黎晓看着江哲的背影，脑子里冒出一个词来：伟岸。想到这儿，她觉得有些好笑，毕竟以前从没想到过温润如玉的江哲有一天会和这个词沾边。

　　张旭的脑筋还没转过弯，只认死理：没审出来就不放人。
　　江哲掰开张旭的手，面无表情地从他掌心拿走钥匙，丢给他一句：“服从安排。”

　　江哲手里拿着钥匙，朝黎晓走过来，两三米的距离，江哲走得很快，黎晓眼神落在他的脸上，随着江哲不断逼近的步伐而收缩。

　　等江哲走近了，黎晓才得以仔细端详他。

　　古铜肤色，泛着久经风吹日晒的健康光泽，冷峻中透着一股坚毅的气质。
　　黎晓觉得和记忆中的江哲出入挺大，鼻子挺拔了些，嘴唇更薄些，五官更加深邃。唯一不变的是一双柳叶眼，只是再次望向黎晓的时候已经没有了当年的神采。

　　江哲身子魁岸，弯腰低头的时候挡住了黎晓面前的光，一道阴影笼罩在黎晓的身上，她的呼吸不免急促了几分，却又强装镇定。
　　江哲拿钥匙替她开锁，两人的距离近在咫尺，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和心跳声，黎晓听见江哲的心跳很快。

　　关于重逢，黎晓畅想过很多个版本，但最终的结果却是她从未料想过的，竟会以“嫌疑人”与警察的身份相遇。
　　但好在她确信今晚的自己很美，美到江哲绝不可能忽视。

　　于是黎晓将身子又稍稍往前倾，靠在江哲的耳畔，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江警官，抓错好人了吧。”
　　语气里带着一股子狡黠。

　　温热的气息扑在江哲脸上，古铜色的耳朵染上了一层粉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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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黎晓坐在走廊上，等着经纪人苏怡在室内办理相关手续。
　　苏怡比她大六岁，是一个把精明和野心全写在脸上的女人，在国外时苏怡便跟着她，替她谈合作，争角色。她回国，苏怡也跟着回来继续带她。出道这么多年，所有事情都由苏怡操办，她只需将心思放在演戏上。

　　三月滨海的夜晚凉意未减，江哲本说让她去里面等，黎晓不肯，推辞说：“在审讯室里关了一个小时，快闷死了，出来吹风透透气也好。”

　　又是一股穿堂风，腿上冷出了一层鸡皮疙瘩，黎晓紧了紧西装外套，吸溜了一声，但始终保持着端庄的坐姿。
　　作为艺人，这是她必须掌握的基本功。

　　值夜班偶然路过的警察瞧见了她，不免放慢脚步，多看她几眼，和同行的人小声讨论几句。往日出现在电视荧幕上的大明星如今坐在公安局的走廊上，确实不多见。

　　黎晓神色淡然，寥寥几道目光而已，和随便一场活动相比都不值一提。

　　江哲从办公室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杯热水，看见走廊尽头盯着黎晓窃窃私语的几个小警察，挥了挥手，声色俱厉：“去，去！该干嘛干嘛去。”

　　小警察不情不愿地挪着步子进办公室，目光还是粘在黎晓的身上，一步三回头，惹得江哲又驱赶了一番。

　　黎晓见江哲正言厉色，摆出支队长的样子来，着实有趣。她伸手悄悄拉了拉江哲的衣角，抬头望向他，柔声喊了句：“江队长。”

　　江哲低头便撞上了眉欢眼笑的黎晓，黑溜溜的眼珠子机警地转着，闪着点点星光。
　　江哲将手上的热水递给黎晓。眼睛却挪不开黎晓的眉眼，笑起来的黎晓身上少了些攻击性，成了温顺下来任人抚摸的羚羊。

　　江哲望着黎晓的笑，脑子里倏地闪过慕然回首，灯火阑珊的错觉，像是一部倒放的电影，从二零二二回到二零一二，他有些失了神。
　　这是个不同于黎晓在荧幕上率性恣意的笑，是江哲十七岁那年脑子里一直消散不去的笑。

　　江哲心里某个尘封已久的地方好像突然裂开了条缝，有滚烫的液体溢出来，沿着血管，朝全身蔓延。

　　见江哲游离在外，黎晓又拉了拉他。
　　回过神的江哲颔首，在黎晓旁边坐下，他将身上的皮衣脱下，熟捻地盖在她的腿上。

　　走廊上仅剩二人，晚上灯开的少，光线暗淡。两人无声地坐着，氛围微妙，安静得仿佛能听见室内的钟表声。

　　江哲摸着左手腕上石英表的表带，试探性地开口，打破缄默：“你，是不是很少回滨海。”

　　腿上的皮衣带着些江哲的余温，感受到暖意从四肢爬向心脏，黎晓低头盯着杯里热水冒出的白雾：“倒也不是。”

　　黎晓不明白江哲的话是在诘问她为什么不联系自己，还是说只是单纯的朋友寒暄客套。
　　于是她顿了一两秒，补充道：“常回来，只是没遇见过。”

　　听完黎晓的解释，江哲感叹道：“也对，你是大明星，我们这些普通人怎么能遇上你。”话里带着若有若无的自讽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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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怡办好手续从办公室里出来，面色温和地喊了黎晓一声：“办好了，走吧，黎晓。”兀自朝前走去。

　　黎晓点点头，起身将皮衣还给江哲，“谢谢你，江警官。”
　　江哲接过皮衣，顺势起身，做了一个“请”的姿势，说：“我送送你吧。”

　　两人跟在苏怡的身后，走廊不算窄，但是两侧摆放了一些绿植，于是留下通行的空间也堪堪够两人并肩而行。
　　黎晓172，穿了一双五厘米的高跟鞋，走在江哲旁边比他还矮了半个头。

　　一阵风掠过，黎晓嗅到了江哲身上熟悉的味道，是潘海利根的牧羊少年的气味，橘子香混着柠檬香，闻起来有些跳脱。
　　于是不禁问江哲：“怎么还喷这个香水？”

　　江哲有种小把戏被拆穿的难为情，“用了这么多年，就习惯了，也懒得换新的。”
　　黎晓颔首，觉得他说的有道理。习惯本就不易改变，如果再是因为某人某事染上的习惯，便更加不易。
　　低头的瞬间，黎晓余光瞥见江哲手机上亮起的屏幕，是个女孩的背影照片，不像是网图，也看不出是谁来，话锋陡然一转，“让你女朋友有时间给你挑瓶新的香水。”

　　江哲听了这话像是着实被惊到一样，脑子一时没反应过来，不知道黎晓从哪儿听来的小道消息，连连否认：“别造我谣啊，还是黄花大小子一个。”
　　黎晓瞅见江哲着急忙慌，拼命否认的样子，脸上浮现出意味深长的笑。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随着黎晓的步子，发出清脆声音。

　　前面的苏怡已经出了走廊，往院子里停着的黑色商务车走去。
　　黎晓蓦地停下了脚步，江哲也随着她的步子停下。

　　黎晓从包里摸出手机，打开一个界面，递到江哲面前。
　　江哲低头一看，屏幕上是黎晓的微信二维码。

　　“加个微信吧，以后常联系。”

　　黎晓没让江哲送她到院子里，刚出走廊，黎晓婉辞他：“就送到这了吧，出去怕被狗仔拍到。”
　　江哲明白黎晓作为大明星的诸多不便，也不客气：“那我就送你到这了。再见”

　　黎晓点头答道：“嗯，再见。”随即转身下台阶。

　　黎晓的裙子开叉到了大腿，下台阶也不费力。
　　江哲没马上回去，目送着黎晓的背影。
　　黎晓的西服是短款的，正好露出她的腰来，腰肢纤细，不盈一握。

　　院子里的灯光照在她的身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江哲望着那影子，恍惚间和脑海里的某一帧相重合，是阳光下，青春少女穿着肥大校服，扎着高马尾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