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希极限》云养狗

2、2

　　拉姆在给施魏因施泰格讲课，两个人坐在冰面上，用施魏因施泰格带来的饭盒当纸，在盖上写字。

　　“德国花滑男单上一次奥运会夺金是在1964年。”

　　“……我们就只有一枚金牌吗？”

　　“奥运会只有一枚，我们一共只有一枚奖牌。”拉姆重复了两遍来强调知识点，还特意竖起一根手指比在施魏因施泰格眼前左右晃晃。13岁男孩的手指还是肉乎乎的，圆润的指头泛着冻出来的粉色。施魏因施泰格盯着看了会儿，顺从心意地捏了捏他的指尖：“听起来我们这方面的成绩并不好。”

　　拉姆恼怒的把手收回来缩进袖子里，补充道：“83年以后大奖赛总决赛直接就没有德国人了。”

　　“哇哦。”施魏因施泰格语气干巴巴的感叹：“原来是非常不好。”

　　拉姆用力瞪他，他的眼型是眼角微微下垂的那种，偏偏眼睛也又大又圆，加上过长的睫毛，直接导致这样瞪人不仅一点气势都没有，还带着点委屈和无辜。反正施魏因施泰格看着他这样只能想起来圣诞节那天爸爸送给他的那条小狗——它假装威胁人时也会出现这种眼神。

　　“我真想给它改名叫Fips…”

　　“你在说什么？”

　　“哦不是，没有，然后呢？”

　　“什么然后。”拉姆站起来把屁股上的冰渣拍掉，居高临下的看着施魏因施泰格。施魏因施泰格抬起头，冰场这边的灯光打在拉姆身上，他的发顶笼着层蓬亮的金，大半张脸都掩在阴影的黑色里，深蓝的眼睛里反着冰面白色的碎光。

　　施魏因施泰格吸了口气，连声音都不自觉小下来：“十几年来没有德国人进入大赛…然后呢？”

　　拉姆没说话，他不紧不慢的开始在冰面上滑行起来，施魏因施泰格急忙爬起来，给自己冻得发麻的手哈了几口气，揣进兜里站在原地看着拉姆的表演。拉姆重新绕到施魏因施泰格附近，他的滑速越来越快，在达到一个峰值时抬腿向前一跃——从视觉角度上他这一跳横跨数米，几乎像是在飞一样，这是个非常完美的3A（前外点冰三周跳）。

　　整个冰场都因为这个跳跃安静下来。

　　在当今花滑界，最高分值的跳跃是四周跳，能够拥有且掌握一个四周跳的男单不超过10人，这代表着世界排名前十以后男单能展现出来的最高难度跳跃也不过是3A而已。

　　而现在，菲利普拉姆，他在一个并不专业的野冰场上蹦出了3A！

　　如果现在是拉姆的家人或者教练在这边，肯定会大声训斥这个男孩的过分自信和毫无顾虑。要知道花滑界与美和艺术一起出名的还有他们超高的伤病率。选择在并不平整的业余冰场起跳，只有疯了才能干出这样的事情。

　　但施魏因施泰格不懂这些，他抱着餐盒努力鼓掌，带动那些一样陷入赞叹的观众们一起。

　　稳稳落冰以后拉姆右手在空中挥舞了两圈，对着施魏因施泰格的方向躬腰做了个骑士礼。

　　然后呢？施魏因施泰格看着拉姆想，他不明白拉姆的技术代表什么，也不清楚刚才展现出来的跳跃能说明什么，他只是从那个动作中明白——这个问题不需要得到回答了——德国花滑荒漠了十几年，然后菲利普拉姆出现了。

　　“菲尔。”施魏因施泰格换上个他觉得亲昵的称呼喊：“你要不要去看我滑雪呢？”他抱着饭盒往拉姆的方向滑过去：“你知道吗，德国男子高山滑雪的战绩，其实也不是那么好。”虽然人很多。

　　拉姆皱了皱鼻子：“别这样喊我，我们刚认识两天。”作为慢热型选手，他对施魏因施泰格这种直球自来熟的行为非常不适应。

　　面对拒绝施魏因施泰格反倒理直气壮起来，从饭盒里掏出个饭团硬塞到拉姆手里：“从上周末到今天我们其实已经认识七天了，七天，足够我们从不熟悉到熟悉再到成为好朋友，而且你都接受了我的礼物！”

　　“你指这个强买强卖的饭团？”

　　“很好吃的，我都想建议我妈妈开个餐厅。”

　　“这里面都有些什么？有些东西我可能不能…”

　　“西蓝花做的，加了芝麻油。”

　　听到这里拉姆迅速倒戈：“好吧那我吃一点。”

　　果然，小孩子的友谊都是从分享食物开始的，虽然两个运动员需要保持身材，他们能拥有的美食分享只有西蓝花、鸡蛋、鸡胸肉。但好在加了芝麻油，吃起来还是带着香味。

　　“所以你要不要去看我滑雪，我可以直接申请练习的。”作为被捧在手心里的滑雪之星，主动加训这件事不会有人出声反对，施魏因施泰格把纸团塞回饭盒里：“你还没有见过我滑雪的装备对吧。”

　　拉姆可耻的心动了——他确实很好奇专业的滑雪运动员都需要用到哪些东西，同时作为一位非常具有创造性和开拓性思维的运动员，他也想知道滑雪运动员的滑行方式、力度、动作能不能和花滑共通，加深自己的控制和理解。

　　“下周吧。”拉姆说：“我现在要去上芭蕾课了。”

　　哇哦，芭蕾。

　　拉姆黑着脸带着哼哼唧唧强行黏着自己的施魏因施泰格走出冰场。施魏因施泰格还跟在他身边叽叽喳喳：“上芭蕾课要换芭蕾服吗？我跟去看的话会被赶出来吗？我可以看吗？你除了芭蕾还学什么呢？嗨你好啊赫奇特叔叔！”

　　拉姆从没见过这么烦人的男生。他的性格向来很独，根本没多少朋友，就算有也会因为他长久的训练课程而渐渐淡了联系。而德国是一个运动方面青训系统特别完善的国家，所以哪怕冰雪运动并没有很大的关注，从小在这长大的施魏因施泰格还是受到了来自街坊邻居们的热情追捧。一路上他就至少和7个人打了招呼，等到了教室，发现就连芭蕾老师都认识施魏因施泰格的时候，拉姆终于忍不住开始反思自己当时为什么要和他接话。

　　直到又过了一个多月的时间拉姆才挤出时间去看施魏因施泰格滑雪，虽然他们总共见面不到10次，但因为施魏因施泰格始终坚持“朋友就算分别心里也会互相想念”这个听起来有道理但实际一想没什么道理的说法下，他最终还是默认自己和施魏因施泰格已经是认识一个多月的好友了。

　　好友每个星期准时来冰场打卡学习夸奖，这令很少拥有朋友关心的拉姆在觉得新奇的同时也产生愧疚——所以他特意和自己的母亲，同时也是自己的营养师提出请假，基于这是“乖巧懂事完全不让人操心导致父母压根没有成就感”的儿子的要求，在检查过拉姆连跳的稳定性以后他被痛快放行。

　　而现在，处在滑雪场里，拉姆正在思考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最初是施魏因施泰格邀请他来参观滑雪，为了保证安全性和保暖性，施魏因施泰格不知道从哪里翻找出来一套专业的滑雪服强制性给他套上。拉姆刚好也想感受一下滑雪体验，没怎么拒绝就跟着施魏因施泰格的解说把装备一件一件套好。

　　事情转机发生在教练员去上洗手间的时候——施魏因施泰格一把夺过拉姆手里的滑雪板，说：“你换短板，我带你先滑一次！”

　　寒风刮在拉姆脸上的时候他正被施魏因施泰格绑在腰上，施魏因施泰格抓着他的手握着滑雪杖，两个人里只有他一个人看起来是真正的快乐。拉姆吓得声音都在打哆嗦：“你确定这样安全吗？”

　　“安全的吧！我以前教练也把我绑在腿上让我自己滑过。”施魏因施泰格语气里充满自信。

　　拉姆问：“以前是什么时候？”

　　施魏因施泰格回忆了一下：“4岁？”

　　周围沉默的只有呼啦啦刮来的风，拉姆眼泪差点夺眶而出：“你疯了？！”

　　事实证明施魏因施泰格再胡闹也懂得分寸，他既没有带着拉姆玩高难度的跳跃，也没有带着拉姆去滑高坡，只是在平地上简单的越了几个障碍，大概花了十分钟左右。

　　这十分钟内拉姆经历了人生的大起大落，总感觉自己刚刚起步的花滑生涯会因为身后这个混蛋夭折在滑雪场上，施魏因施泰格看起来还挺兴奋：“哇幸亏你比较瘦也比较矮，这样从后面带着你的时候刚刚好。”

　　13岁的拉姆身高刚刚达标1米5，施魏因施泰格比他小了1岁，但个子高了几乎有半个头还多。加上花滑选手常年控制体型和体重，与滑雪运动员比起来整个人了小了要一圈。施魏因施泰格轻轻松松拢着他，还有闲心带着他转圈。

　　拉姆只能僵着脸靠在施魏因施泰格怀里，只希望教练员赶紧回来把这个男孩带走，并且在心底发誓自己永远不来滑雪场滑雪。

　　最后这场单方面恐怖的滑雪之旅以教练发现不对劲追过来解救已经腿软的拉姆并把施魏因施泰格拎到一边去教训而结束。施魏因施泰格回来的时候眼眶都是红的，显然刚哭过。

　　作为这场事件里的唯一受害者，虽然拉姆不明白为什么施魏因施泰格能表现的比自己还委屈。但他看起来实在是太可怜了——眼泪憋在眼眶里抽抽搭搭，整张脸都因为难过而变红。很难不让人怀疑刚才教练其实并不是口头批评，而且抓着他打了一顿。

　　但也因为施魏因施泰格表现出来的样子，导致拉姆最后只能尴尬的冲他笑笑，在他可怜兮兮的像是被人抢走了骨头的奶狗一样的眼神中安慰：“…算了，你长记性就行。”

　　该死的善心。

　　拉姆是第一次看人滑雪，以前他专注于花滑的训练，没怎么去关注过其他运动，撑死就是世界杯的时候和父亲一起瞄几眼电视，除此之外没有其他。所以他也同样对高山滑雪一窍不通——这代表着他不清楚一个12岁男孩这种带着人滑的行为有多可怕。如果不是施魏因施泰格拥有极其恐怖的稳定重心能力和重心转换能力，两个人很可能一起沿着雪道摔下去。

　　早在施魏因施泰格8岁的时候他就企图带着自己的哥哥托比亚斯这样玩，但托比亚斯同样学习滑雪，清楚明白这种行为的不可控性和风险，严词拒绝了弟弟的请求。如果不是因为人再三警告后却忘记通知教练和家长——或许施魏因施泰格就不会心心念念这么久最后带着新认识的小伙伴这样溜一遭。

　　只能说天才的炫技比较不同凡响，就好像拉姆在野冰场上跳起的那个3A，又或者施魏因施泰格的带人过障碍门。

　　拉姆哈出的气体在空中散出一团白雾，他现在根本不想看什么滑雪了，只想快点离开这片伤心地，提出请求的时候施魏因施泰格摸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提醒：“这边这边。”拉姆不明所以地盯着他的鼻子看了半天，除了得出他鼻梁还挺高这个结论什么也没看出来，只能疑惑的从鼻腔里哼出个单音。

　　见拉姆没明白自己的意思，施魏因施泰格干脆整个人凑过去，在拉姆惊恐的眼神中将粘在他鼻尖上的冰晶舔走，问：“回去的时候要不要吃冰淇淋，教练刚才说要请我们吃冰淇淋。”

　　拉姆被这个举动吓得在雪地上踉跄的几步，最后一屁股坐在地上，捂着脸尖叫：“你干什么！”

　　“你鼻子上粘冰晶了，我戴着手套不好弄。”施魏因施泰格一脸莫名其妙：“你可能脸冻麻了没感觉到，我就给你弄掉了啊。”

　　“你弄掉的方式就是舔掉？”拉姆站起来想去揪施魏因施泰格的衣领，估计了一下身高差和气势，最后退而求其次地揪着他的上衣口袋：“你就不能和我说吗！”

　　施魏因施泰格顺势就把拉姆的手揣进自己的衣服口袋里，嗯嗯点头：“不是提醒你了吗，所以你要不要吃冰淇淋。”

　　此时是1998年1月中旬，长野奥运会在2月7日开始，达不到升成人组年龄的拉姆才过完了自己的13岁生日，正式升入青年队。遗憾错过这一届冬奥，他即将去参加3月的世青赛。

　　和一个万人迷做朋友到底是好处比较多还是坏处比较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