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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30章 子炀观马喻玄机 一个人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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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什么都可以没有,但手里一定要握着一个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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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子寒上了楼,刚刚振奋的情绪又低沉下去。他呆呆的望着电视机,呆呆听着屏幕里热热闹闹的粤语电视,心中感到一种孤独,和窗外的孤月一样清冷。电视里传来的每个字都他都听的懂,但在内心深处还是有一种强烈的落寞感,感觉自己始终是个外乡人,落单在这个陌生的城市。他猛然想起中学语文教材里的一首诗,艾青的《大堰河——我的保姆》。他仿佛记得里面有句话好像是说:我做了生我的父母家里的新客了!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记错,也许原文不是这几个字,但是意思差不多。他不禁惊叹这样的雷同,当年并无什么感觉的诗词,如今细细品来真是欲说还休。
第二天一早,子寒照常下去吃早饭,哥哥子炀没有在场,想必还在熟睡。钟兆霆在饭桌上又提到叫他准备入学的事情,子寒这一回大反常态回答说“知道了”。钟兆霆看了一眼乔伊伶,对方眼含得意笑道:“这不就好了,其他的让Aaron安排就行了。”
钟兆霆浅笑道:“你果然有办法,到底是俩母子。”
乔伊伶解释道:“我也没做什么啊,怎样都好,只要阿霂想通了就行。”
又对子寒说道:“阿霂,你应该知道——你大哥回来了……阿Joe当年也是圣华书院毕业的,而且还是个资优生哦。他这个时候回来,你正好可以请教他学校方面的事情,为面试做足准备,最重要是给校长一个好印象。”
子寒没听明白,问道:“阿什么?阿酒?”
钟兆霆和乔伊伶都笑了起来,乔伊伶道:“Joe!你大哥的英文名。”
“哦。”
子寒这么一打岔倒提醒了乔伊伶一件事,她建议道:“对了,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阿霂你都该起个英文名,很多事情都会方便一点。”
“有什么不方便的?中国人干嘛非起个洋名。”
“这个你就不要和我们争了,取个英文名字而已,能有多麻烦?”
子寒于是说:“随你们便。对了,怎么读个中学还要面试?”
乔伊伶道:“这种名流学校都要有个面试的,你在内地时不用面试的吗?”
“不用,笔试过了就行。”
“那你真要好好请教一下你大哥。啊,这个阿Joe真是的,要不是昨晚喝那么多,现在你们两兄弟已经见了面了。”
子寒淡淡道:“无所谓,这么久没见,不在乎再等多一日……何况当日和你见面也是这样的,可能你同大哥真是母子同契。”
乔伊伶不在意被他讥讽,笑道:“你大哥以前滴酒不沾,可能昨晚难般同一帮后生仔一起happy,一时高兴罢了。”
说到这里,钟兆霆微皱了一下眉头,若有所指道:“阿熠以前可不怎么像你——他不爱喝酒的。不要是在外边结交了什么不好的人!回来也好,在家里多少能看着点。”
乔伊伶道:“大哥你也太多虑了,阿Joe这么大个人,自有分寸的了。”
众人于是各怀心事的吃完这顿饭,至此无话。
近中午时分,钟子炀被宿醉之后的头痛折磨的无法继续入睡,口干舌燥之下只得起身喝水,随后他脱下睡衣,赤身裸体的走进卫生间冲凉。他特地打开浴室墙上的排气窗,让美妙的阳光混合着微风一起飘进来,这个气窗本来并没有,是后来才找工匠打开墙壁装上去的。因为在他小时候,有一次冲凉时发生了意外,使他从此十分恐惧于没有阳光照射的狭小空间,于是家里人便特意为他在浴室里安装了一扇小窗子。他一边冲着凉一边远远眺望着花园风景,发现花园之中有一个陌生的小人儿正朝着大门走去。他本来已经完全忘记了昨晚发生过什么,但是一看到这个背影,消失的记忆突然又清晰起来,他记起昨晚递给他纸巾的人,正是这个男孩。其实从童湛的口里,他已经得知这个男孩就是自己的弟弟钟子寒。呵,第一次见面自己竟然是那副德行,真是做了个好榜样!他的眼睛追随着男孩的背影,看见他走到大门的邮筒前,将一封信件丢了进去,又原路走了回来。这小子真是有趣,明明可以交给佣人去做的,偏偏劳烦自己的脚。
子炀见弟弟往屋子这边走来,加快了冲凉的速度,完毕之后快速选了一套中意的衣服穿好,急匆匆冲出门,匆忙的像生怕错过了什么一样,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份匆忙。直到他冲到楼梯口,才猛然感觉到自己的行为很古怪,忍不住暗自笑了笑:自己这么颠三倒四的是怎么了?是为了这场兄弟重逢吗?他这样的一犹豫,就把脚步慢了下来,转过身子又往回走去,但这时子寒的脚步声已经在身后响起来了,他只好避无可避的回过头,子寒恰好拨弄着栏杆慢慢走上来,抬头间发现子炀正注视着自己,意外的手扶栏杆停了下来。
子炀显得很局促,子寒倒表现的大方,可惜一开声到底出卖了他,因为声音扭曲而沙哑,几乎听不出来说什么:“嗨!你起身啦?”
话一说完,子寒立刻清了一下嗓子,用清晰的嗓音又补充了一遍:“我是说你醒啦?”。讲完又后悔——这不是废话嘛。
子炀点了点头,回答道:“嗯……早上好。你这么早?”
子寒干脆笑了出来:“是啊,比你早——一点点!刚才去投了一封信来着。”
子炀顺他的话问道:“是吗,什么信?”
“写给我内地的一个同学,我俩关系特要好。”
“哦。”
子寒在等待他的下文,结果发现这个话题已经结束了。他好笑的想,这位大哥是酒还没醒呢,还是一向惜字如金?看来还要自己这个当小弟的主动带气氛啦。于是开玩笑的说:“对了,你怎么不谢谢我?”
子炀一愣:“嗯?……哦!是,昨晚,谢谢你!”
子寒笑他道:“你真谢啊!”
“啊?”,子炀被这个小弟弟搞糊涂了。
“哈哈哈哈……我逗你玩的。你这么好说话怎么做人家大佬?不过这样也好,总算有个能听我说话的,要不我快郁闷致死了。”
子寒最后指点江山道:“老大!你以后还是别喝那么多酒,太影响你的光辉形象了,真的。”
子炀被他说的笑了,也没有刚才那样拘禁,问子寒道:“这么说,你应该知道我是什么人了?”
子寒刚才还开怀大笑,听了此话脸色霎然一变。钟子炀见他突然阴沉了一张脸,心里咯噔一下子,心想莫非刚才说错了话吗。只见子寒慢慢走近,一步一步逼到跟前圆睁了一双眼睛,愣愣的问道:
“诶?对了,你是谁?干嘛跑我们家来?”
“……”,子炀不知他是当真还是说笑,不禁哑然失笑。
“你笑什么?说话呀。”
子炀便知他这是在开玩笑,傻笑道:“说什么?我不知道说什么?”
子寒于是笑他道:“哦——!这么大的个子不会说话?原来系个傻仔来咯。”
这话说完,子炀就听见身后有人朗声大笑,回头一看是乔伊伶。乔伊伶大笑着走到二人身边,搂过子炀的肩膀呵呵笑道:“真系个傻仔来咯!被你细佬整蛊都唔知?”。又对子寒道:“你真是个鬼灵精,连你大哥都捉弄?”
子寒强辩道:“不是啊,我帮他醒酒是真。”
三人一起大笑,乔伊伶甚为高兴,对两个儿子说道:“看见你们俩兄弟这样,妈咪真是开心。我们下楼,让Aaron准备一瓶好酒,一会吃饭的时候边喝边聊。”
子炀惊吓道:“还喝?我头疼的快炸了。”
乔伊伶这才想起这孩子刚刚醒酒,一吐舌头道:“真是的,我糊涂了。我叫厨房先给你准备燕窝,我们下去坐着。”
她拉着两个儿子到客厅,大声叫霞姐的名字,却看见阿娴从旁边出来,答道:“太太,阿霞出去办事,有什么事吩咐我吧。”
乔伊伶瞧了子寒一眼,见这孩子转过头不语,于是说道:“好,那就有劳你给我们一人盛一碗燕窝来。”
阿娴答应道:“是,太太。”
过了一阵,果然见她端出一个盘子出来,上面放了三碗燕窝。等她一走近沙发,子寒立即站了起来,伸手要从她手上接过盘子。阿娴一惊,想要推让,就听子寒命令道:“给我!”,不由分说将托盘接过放到茶几上,亲手端起燕窝递给乔伊伶和钟子炀。
乔伊伶斜眼望着子寒笑说:“这么乖仔?”
说完,又瞧了阿娴一眼,说道:“阿娴,你自己也盛一碗吃啦。”
阿娴应道:“那怎么行呢,太太说笑了……我去厨房帮手,不妨碍你们了。”
刚要转身,子寒将碗一推,对她命道:“这碗给你。我早饭吃的多,现在什么也吃不下,这碗你替我吃了,省的浪费。”
“不不,不行的,少爷。”
“有什么不行?你不吃我也是不会吃的了。”
乔伊伶抿嘴一笑,抬眼对着阿娴努嘴道:“阿霂让你吃你就吃吧,小孩子一片孝心,别辜负了才是。”
“这……不太好。”
乔伊伶于是将碗一放,抱着双臂说道:“那我也吃不得了,吃了也要闹肚子。”
子寒忍笑不语,默默给阿娴压力,对方见这个情景,只得将碗端起来:“那好,我,吃就是了。谢谢太太,谢谢少爷。”
子寒指着自己的座位让道:“您坐这边喝。”
阿娴没有言语,只在原地仰头一口气将燕窝吞了下去,竟无一点停顿,喝完把嘴一擦说道:“我喝完了,太太您慢用,我先把东西收进去。”
子寒见状愣在当地作声不得,乔伊伶则拿纸巾挡着嘴浅浅偷笑。子炀虽然暂时不明白这三人演的是哪一出,但却看出子寒对阿娴这个女佣人甚为在意。他瞅了瞅自己手里的燕窝,对子寒说道:“子寒,我这碗没动过,给你喝吧。”
乔伊伶惊奇的看他道:“别傻啦,你弟弟说了吃不下嘛,你早饭都没吃,还不赶紧趁热喝了垫垫肚子。”
子寒对哥哥勉强一笑,说道:“是啊,你吃吧。”
子炀也就不勉强,边喝边同子寒聊天,问道:“对了,你什么时候到的,可出过街?觉得怎么样?”
子寒答道:“刚到那几日出过一次街,到维多利亚港看了看。”
“感觉怎么样?”
“不错啊,东方之珠名不虚传。”
“没去山顶?”
“没有,还没机会。”
子炀主动请缨道:“这样啊,那我看找个机会带你去好了。”
乔伊伶也插嘴道:“依我看,下午你就带你弟弟出街玩,让他也熟悉熟悉。阿霂,你有什么最想去的地方,让你大哥带着你转一圈。”
子寒想了想,说道:“好啊!我正娴闷的慌呢。嗯……我想去庙街看看。”
乔伊伶同子炀都是一愣,乔伊伶不解道:“香港那么多好地方,偏要去庙街?谁教给你这么独特的品味的?”
子寒一耸肩,说道:“无线和亚视喽。你们香港的电影电视剧里不是动不动就提到庙街吗?这么高的出镜率当然要去膜拜一下。”
乔伊伶同子炀对视一眼,心下均道:原来是这样。
乔伊伶纠正道:“什么叫‘你们香港’,你不是香港人吗?既然电视里有播,你都看得出,那种地方乱糟糟的,没什么好玩。不如让你大哥带着你去疯狂shopping,傍晚吃个大餐,晚上再去山顶欣赏夜景就是了。”
子寒摇头道:“我对买东西没兴趣。要玩一个地方就要玩当地的特色,商场哪里都有,有什么意思?”
子炀笑道:“这个我赞成。不过要说特色,有一样你不能不知道!你知道什么是——香港的希望吗?”
“香港的希望?……不知道,什么东西?”
子炀撇嘴道:“如果你不知道这个,你永远成为不了真正的香港人。”
乔伊伶似乎明白了子炀的暗指,嗔怪道:“难道你脑子里没有更营养的事情?还是我替你们想好吧,下午你们可以考虑去山顶,下山后去星光大道转转,然后在附近的BigMall血拼,再搞定夜宵犒劳自己的胃。明天我都给你们想好了,海洋公园足够你们消耗一整天了!再然后……”
子炀呼出一口气道:“海洋公园?不是吧妈咪,你不会当我们还是细路仔吧?”
“你以为你们不是吗?”
兄弟俩互相做了一个鬼脸,子寒凑到大哥身边好奇的低语道:“还是聊聊你那个什么‘香港的希望’吧,究竟是什么?”
子炀诡谲的一笑,卖了个关子道:“下午你就知道了。”
吃过午饭,乔伊伶回卧室午睡,子寒迫不及待的催着子炀带他去看那个“香港的希望”,子炀很爽快的答应了,他叫来Aaron准备车,被子寒投了反对票。
子寒道:“我知道香港的巴士很不错,你不想试试吗?”
子炀沉默了几秒,回答道:“这个主意不错!但是今天行不通。”
“点解?”
子炀解释道:“一会去的那个地方未成年人不许进入,要身份证件才行。如果你不坐家里的车他们不会让你进的,知道吗。”
子寒更加好奇了:“啊?未成年人不能进……什么地方这么奇怪!”
“去了就知了,走吧。”
一个钟头后,他们已经坐在跑马地的赛马场贵宾区里等待比赛开始,子寒的手中拿着一本全香港妇孺皆知的“马经”。自小钟妈除了同他说广东话外,极少告诉他有关香港的事情,因此他对于港人的理解仅限于从电视中获得的有限信息,但即使在这些有限的信息中都无处不体现着港人对于赌马的热爱。他环顾了一下气势恢宏的跑马场,同在场的上万名香港马迷们一同体验着一场属于港人自己的盛会。子寒既新奇又激动,他举着马经问子炀道:
“原来你说的所谓‘香港的希望’,就是指赌马啊!”
子炀酷酷的答道:“不,不只是赌马,而是一个‘博’字!”
“脖子?”
子炀笑道:“是□□的博,也就是内地人习惯说的赌博。”
子寒瞋目结舌道:“你该不会告诉我,香港的希望就是赌博吧!”
“不是吗?你不觉得人活着就是一场赌局?”
子炀指着场中那些手握马经、激动雀跃的观众,煞有介事的说道:“你看看这些人!无论他们平时是什么人,在做什么?活的好,还是不好?富贵,还是贫穷,这些都不重要。因为无论是什么人,只要来到这里,就拥有了一个机会——为了博一个明天——跟老天赌一场!在香港这个地方,你可以穷到身无分文、要睡大街,这个世界什么也没给你留下,你没有房子,没有车子,没有工开,没有亲人、没有朋友,一无所有!贫穷夺走了你的一切。但是……”
他侧过头看着子寒,眼神闪动着深邃的光芒说道:“有一样东西,是任凭谁!都不能从你手中夺走的,是你绝不可以失去的!你知道是什么?”
子寒想不出来,只好摇了摇头。子炀举起子寒的手说道:“就是你手里这本马经!这是你对你的人生下的一个赌注,是你一无所有时的希望!在这个赌注面前:人人平等,贵贱没遗漏。一个人什么都可以没有,但手里一定要握着一个希望。”
子炀说完好似松了一口气,眼神悠远的望着远方说道:“这就是为什么——香港可以永远这么活力四射的魅力所在。每个人都有和老天赌一场的权利,谁也不能剥夺这个权利,正因为如此,即便你一无所有,但手里至少还握着一个希望……所以,香港人可以没舞跳,但不可以没马跑!”
子寒似懂非懂的看着自己的哥哥,他感觉此时此刻的子炀,同昨晚那个颓废潦倒的年轻人有着天壤之别。他虽然不太明白哥哥的这段话到底想说什么,但还是表达了自己的看法:“你的话我不是很理解,也不是很认同,可能我真的不了解香港。我还是觉得,自己的人生应该是掌握在自己手里,而不是其他人,更不是老天!赌博就更不对了。如果这个有用,大家就不用开工啦,天天赌马不就行了?我从小受的教育是:靠天靠地靠祖上,不算是好汉!做人要靠自己,靠运气怎么行?就算事有不如意,孔子曰:君子固穷。做人要有大境界,要有骨气,耐得住贫穷失意。赌博怎么会是希望呢?我想不通……”
子炀露出一丝讥笑,叹口气道:“也许吧,我跟孔子不是很熟……你小小年纪怎么懂这么多?孔子的话都知道,老气横秋的!是不是内地的小孩子都这么早熟?我发现:内地的小孩和香港的小孩都一样早熟,不过早熟的地方不一样,一个上头,一个下头。”
子寒不明所以道:“什么上头下头?”
子炀坏笑着说:“你不像这么迟钝啊,不会到今天还没拍过拖吧?”
子寒这才知他指的是那个意思,伪潇洒地说:“没拍过拖有什么出奇?刚说做人要有大境界,你就问这么俗的问题。”
子炀乐不可支:“哈哈,这个境界还不大吖!关乎到人类的存亡延续呢。我知道我很俗,但有时候做人没得选。”
“为什么没的选?”
子炀轻摸了他的头,笑道:“你又想说君子固穷!你要是做君子,不靠天不靠地,不靠你大佬我,靠‘君子’两个字你能进的来吗?算了,你这种年纪不应该跟你说这个,你这个年纪应该抱着漫画书或是去游戏厅打机才对,有些事等你长大自然就知道了。”
“切!”,子寒不屑道:“我已经长大了。我知道有些事不能强求,如果我进不来,我可以离开啊,不一定非要进来,也没必要羡慕进来的人。”
“但你还是进来了。”
“那是你带我来的啊!”
“你可以不来的。人都坐在这了,还说风凉话?”
“那……”,子寒顿时语穷。谁说这家伙不会说话?挺能强词夺理的嘛。
这时,场内气氛突然热烈起来,子炀全神贯注道:“要开始了,注意看我们的马。”
场内的播音员不停的讲解,十分具有港式的特色。随着闸门的打开,骏马们如离弦之箭冲上赛道,讲解员的声音随着骏马的奔驰愈加高昂和亢奋,观众席上也是一片加油助威的声浪!子寒也被这现场的气氛感染,站起来手舞足蹈的为自己买的马呐喊,子炀却只是坐在位子上淡淡的等待最终的结果,笑意盈盈的看着兴奋的忘了形的弟弟……在第一匹马冲过终点的时候,子寒张大了嘴说不出话,子炀先是如定格一般,突然一下子从座位上弹起来,一巴掌拍在弟弟的背上,兴奋的叫道:“赢了?我们赢啦!你选的那匹马真是帅到爆!老弟你真是福星来咯,旗开得胜啊!”
子寒听到“福星”两个字,大喜道:“真的?”
子炀于是开怀大笑,好气道:“你搞什么飞机?你在一边又蹦又跳的,难道看不到自己的马冲线了吗?”
子寒乐道:“其实我什么也看不清,就是跟着大家凑热闹。我们真的赢了吗?”
“哈哈哈哈,我真是服了你!今天赢了钱,一会请你吃大餐,想吃什么尽管说,大哥买单。”
“好耶!多谢大哥。”
兄弟俩离开了跑马地后,子寒非要拉着大哥陪他去庙街逛逛,子炀见他兴致这么高,索性舍命陪君子,让司机先回去,自己甘愿陪着弟弟坐巴士。两人到了庙街都十分好奇与新鲜,子炀虽然从小在香港长大,却是第一次认真的观察和切身体验这个地方。晚饭时他们找了一家还算整洁的茶餐厅坐下,每人点了一碗细蓉,子炀大赞很是好吃,所谓快乐不知时光过,很快天色便暗了下来。当夜晚降临时,子炀立刻就从白天兴奋的状态里抽离,回复他一贯的本性,变得阴郁而不可捉摸。他买了一袋啤酒,拉着子寒转战到尖沙嘴天星码头,坐在岸边一瓶接着一瓶喝,时间已经很晚,码头上的人越来越少。子寒觉得这里变得有些阴暗,劝子炀不要过多停留,子炀却说道:“放心,这里没人会动我们。”
“为什么?我看过香港的HD片,总觉得香港到了晚上不是很安全啊。”
子炀讥笑了几声说:“哪里安全?家?哼……”,他指着黑色的海水说道:“我宁愿躲进这海里!”
子寒想了想那个家,轻声叹了口气。
子炀把喝完的酒瓶捏变了形后撂在一边,又拿出一罐递给子寒:“来!陪我一起喝吧,我一个人好闷。”
子寒摆手拒绝道:“我不会喝酒。你也少喝点吧,酒有什么好喝?你昨天还没喝够啊!”
子炀深情的看着酒瓶道:“酒是个好东西,只要我活着,就没有够的一天。”
两人均是一阵沉默。子炀默默喝着酒,眼神渐渐变得迷离,他突然问了身旁的子寒一个问题:“早上,我看见你同妈咪在一起……好像相处的还不错的样子……你不恨她吗?”
子寒沉默良久,说道:“我是有恨过……不过我不知道应该恨多久……你觉得呢?我应该恨他们吗?你怎么看这件事?”
子炀阴沉道:“如果我是你,我就不回来……”
子寒苦笑:“你以为我想来啊,我是糊里糊涂就来了。那你呢,为什么又突然回来?……瞧我问的,你当然愿意回来啦,你是他们的心头肉嘛,我怎么比?”
子炀看着他道:“我可不是因为他们才回来,我是因为你!”
“我?”
“嗯。有人跟我说,你回香港了。我好奇我弟弟是个什么样子的人,所以回来看看。”
子寒笑着问:“谁这么八婆?就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怎么来的……那现在你看到啦,觉得你弟弟我怎么样?”
子炀眉头一皱说道:“很糟糕……比我帅!”
“哈哈哈哈”,兄弟俩开怀大笑。
两人玩到半夜才回去,子炀又是一身酒气,惹得钟兆霆一顿好骂,兄弟俩因为心情大好皆虚心受了,并不生气。
过了一个月,子寒顺利拿到了学院的面试通知,钟兆霆竟然出奇的夸了他几句,想必是这份通知书分外难求,于是家里为子寒和子炀两兄弟办了一个party。童湛也同家人参加了这个舞会,在party上他第二次见到了子寒,他正是冲着这个来的。舞会开始的时候,Aaron做为司仪向到会的来宾致欢迎词,并介绍了两位少爷。当晚两兄弟都是盛装出席。子炀穿着一套黑色礼服,中规中矩之中显得优雅而绅士。子寒则在造型师Eileen(乔伊伶)女士的胁迫下闪亮登场,穿了一件Blazer粉蓝色休闲小西服,搭配了冷色系格子衬衫和一条浅姜黄色休闲长裤,脚穿复古色运动款休闲系带软皮鞋,整体搭配既鲜亮扎眼又不落俗套。可惜子寒本人对这套搭配不太感冒,当子炀拉他上台讲话时,他老大不情愿,总觉得自己活像一只被染了七彩的山鸡在做公开展览,浑身不自在。于是子炀将讲话变得言简意赅,最后对着众人开了一个玩笑道:
“下面,我弟弟阿霂会为大家弹奏一首古琴曲,希望各位喜欢。民乐这种事我不擅长,交给我这个细佬。我发现我这个细佬大咯仔了!既高兴又难过,因为从今以后,我不再是我们家最后生、最靓仔的一个了。”
来宾报以掌声和欢笑,子炀宣布舞会正式开始。
童太太心理不平衡的对着先生小声说道:“圣华真是离谱,这种人家的仔也可以有机会面试,凭什么我们阿湛就不行?”
童先生低声道:“小声点啦。这也难怪嘛,虽然他们uncle是做黑起家的,但是这两个仔倒真是靓仔。”
“有没有搞错啊,到底是选学生还是选美啊?我们阿湛都不差喔。不知道Elieen怎么想的,竟然下嫁给钟兆洋,为了这个姓钟的傻仔闹得母女反面,谁知最后嫁了个短命鬼,真系阴功(造孽)喔……”
童先生制止道:“别说了,我看到Eileen走过来……”
子寒在演奏完一曲后也得到了解脱,无声无息的溜进舞池寻找食物来果腹。可惜他还没来得及品尝其中之一,就被乔伊伶于人群中揪出来往舞会的社交群走去:“你个傻仔,只顾着吃!跟我来,我带你同客人打招呼。”
子寒痛苦万分道:“不是吧,这么多人你也能找到我。”
“要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叫你穿成这样?难道扮圣诞树嘛!”
子寒恍然大悟道:“哦——!你都几有心机噶喔。”
乔伊伶对着来人满面堆笑,小声说道:“好心你收声啦,人来了……啊呀,童先生童太太,我同你们介绍啦,这是我的小儿子:Elmo。”
子寒皮笑肉不笑的背书道:“Uncle,Auntie!”
童太满面堆笑说:“阿霂是吧,果然是靓仔!Eileen,我真是羡慕你,你两个仔个个这么帅。”
童先生也附和道:“是啊,我看小儿子更像Eileen你。爹妈的基因都这么好,儿子想不帅都不行啊。”
童太瞥她老公一眼,嗔道:“难道我的基因不好吗?”
“哈哈哈哈,不是你,是我不够人家帅。”
乔伊伶自然谦虚一番,这时童湛从后面走过来,招呼道:“爹地妈咪,Auntie!”
说完眼睛溜向子寒招呼道:“嗨!我系你大佬噶friend来咯,叫我Tonny好了,很高兴认识你,小帅哥!怎么称呼?叫你Elmo是吧?”
子寒回道:“你好,我叫钟子寒。”
乔伊伶立即补充道:“子寒是他的字,阿霂才是他的名,叫他Elmo行了。”
子寒白了她一眼,用国语说道:“什么‘挨摸’,摸够没吖?”
童湛奉承道:“你还有字啊,雅趣的很。看你刚才弹琴就看出来了,你真厉害,强过你大哥。”
“我大哥一样有字的。他玩西洋乐器厉害过我。”
乔伊伶见机行事道:“阿霂,你陪着Tonny聊一会,我们老人家就不碍事了。童生童太,我们过一边说,让他们后生仔自己玩啦。”
童太太笑她道:“老人家?你说你自己吧!我可不认老咯,呵呵。”
三个人同两个后生仔打了个招呼,一起说笑着走开了。
童湛见没了羁绊,开始有一搭没一搭的和子寒聊起来:“听你大哥说,你从大陆来的?那边人都什么样子?”
子寒瞥他一眼道:“什么样子?两个眼睛一个鼻子喽。”
童湛笑道:“别误会,我只是好奇,不知道那边人平时都做什么,说什么?”
子寒冷淡道:“吃中国粮,说中国话呗。”
童湛接连受他两个软刺,也就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尴尬的笑了笑,说道:“我发觉你很有性格啊。”
“是人都有性格了。”
“但是圣华这种地方不太欢迎太有性格的人哦,说起来你和你大哥都能顺利入学,我真的蛮意外的,你们兄弟俩都很有本事!……不过最本事的是你大伯。”
子寒听出他话里有话,问道:“什么意思?我和我大哥难道不配进圣华吗?”
童湛坏笑道:“当然不是这个意思,只不过……我说了,圣华不喜欢出位的,你知道,里面都是一群假正经的老古董,个个说的冠冕堂皇的,到头来还不是看钱大人?……你别误会,我不是说你们。”
子寒无所谓道:“我还是不太懂你的意思,whatever,我先吃饱肚子要紧,我去那边找吃的,你自便?”
童湛立刻说道:“哦,没关系,你随意,我正好去找你大哥。”
“那我闪了。”
子寒果真奔着食物就去了,童湛望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钟子炀在一角见童湛落单,走过去拍他肩膀道:“跟我来。”
童湛随着子炀走到一处隐蔽处,笑道:“找我来这做什么?那么多人……”
子炀回头冷面道:“我问你做什么是真!你不记得我跟你说过什么?”
童湛见子炀这等神色,便猜出他所为何事,嬉皮笑脸道:“你看你,这么疑神疑鬼的,我做什么啦?不过跟你弟弟打个招呼嘛,你担心什么啊!怕我吃了他吖?”
“是我多心,还是你心中有鬼,你心知肚明。总之我告诉你,离阿霂远点,他和我们不是一类人。你敢打他主意,别怪我翻脸无情!”
子炀说的斩钉截铁,童湛听出他是下了决心的,顿时兴趣索然。扫兴道:“你都这么说了,我还能怎么样?总之以后看到你细佬,我掉头就走,这样行了吧?”
“你自己记得——说得出做得到。”
“好啦,这下你还敢说不是扮大佬?这么夸张!弄得我一点心情都没有,我走先啦,免得招人厌。”
童湛没好气的走开,找了个托词提前离开了party。子炀只好独自喝着闷酒,远远看见子寒才吃了两口东西又被妈咪拖着去见客,无奈的摇了摇头。心道:虽然很同情这小子,不过也好,要不是有了接班人,自己哪有这么清闲。
正想着,Aaron走过来说:“阿Joe,钟生有事找你,去他书房吧。”
子炀脸色不悦道:“知道了……”
他一口喝尽杯里的酒,重重将杯子往茶几上一掷,避开其他人打算悄悄上楼。突然迎面走来一个身材高挑的美女差点撞个满怀,吓了子炀一跳,定神一看发现原来是梁家的大小姐梁美昕。对方冲他一笑,搭讪道:“嗨,阿Joe!好久不见了。”
“嗨,你……Michelle?是你吗,确实好久不见。”
两人是小时候的玩伴,果真是好多年不见,对方惊人的变化几乎令子炀一时不敢相认,狠命想了想才记起她的英文名。女孩子的眼中闪动着着微妙的羞涩,透过浓密的睫毛若有若无的传递出来。子炀本能的想回避,但是转念想起那个阴沉的书房,同眼前这俏生生的鹅蛋脸美人儿比起来,他还是决定抓住眼前这个天赐的机会,于是跟对方说了一句自己感到无比肉麻的话:
“你今晚真漂亮!这么久没见,一起跳个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