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江自远》迷失的鸟

2、等车 偃

　　偃远尘从墓地里走出来不远就看到一个公共汽车车站,车站没有站台,只有一根铁杆加上写有车站名称以及停靠公交路线的名称,偃远尘研究了一下站牌,发现这个乡村地方只有一路公交车,也就是通往乾都市区的公交车,所以站牌下面等车的大半都是准备进城的当地农民,多数穿着蓝青色土布作的衣服,也有几个年青小伙子穿着退色发白的旧军装,更稀少得就就只有一两个有点钱而又见过世面的地方能人,穿着一看就很廉价的铁灰色西装..
　　其实这些乾都郊区生活的农民,生活条件比起偃远尘故乡的乡亲们而言只会更好不会更差.但是在偃远尘与自己乡亲接触的时候,却完全没有像现在面对这些素无关系的农民一样,感到一种近乎本能的排斥感,仅仅因为他们不符合自己的审美观,就本能地感觉他们贫困,愚昧,粗俗无礼.
　　她努力说服自己,这种厌恶感来自于人类对差异性的恐惧,对于与自己完全不同的事物的恐惧,人类应该用理性的思考来克制内心的非理性情绪,特别是鼓励非法行为的种种非理性情绪。尽管他的思想能够说服她自己,但却不能真正控制他自己的身体.他还是本能地试图离那些陌生的农民远一点.
　　偃远尘刚刚倒退了几步,背后就撞到了一个男人的强健的肩膀,她转过头一看,来人原来正是江中流.江中流的形象气质原来都很普通,如果在乾都大学堂或是明扬大学的人群里,,谁都不可能注意到他.只有在这个地方,在这远离了都市繁华气息的小村里,他的眼镜和长袍才能显得特别优雅.江中流朝着偃远尘微微地笑了一下,”远尘女士,我俩恰好坐同一辆车回学校.”
　　“我刚才没想到这乡下只有进城的车,要是早点想到的话,就不会那么早同你告别了.现在想起来还真是可笑.”偃远尘只对她真正关心的事情才能深谋远虑,而在日常生活中琐碎的小事上因为从不留心,反倒常常闹出各种另人哭笑不得的笑话.
　　江中流依然轻松地笑着说:”其实,你不需要把每句话都想得太复杂.随意洒脱的人可以活得轻松一点,没有那么累人.你说哩?一句话说了便说了,有什么要紧.”
　　偃远尘平日也是个能说会道的巧嘴人物,如今碰到了江中流,却像是中了邪一样.十层的本事没有一层能够发挥出来,”倒是我想得多了,聪明用得不是地方..”
　　“俗话说,礼多人不怪,难道再见说得多了,还能让人讨厌不成?”江中流这话说得神情有几分戏谑.,立马将偃远尘逗得笑起来,然而又很快想到了什么.又变得沉郁起来。
　　“再见说得多了,也就是说,两个人分离的时候多了,两个人聚少离多,双方的感情就会渐渐变薄,或许一次说过再见之后,两个人就再也不会再见了,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太脆弱,所以经不起多少波折..”
　　江中流的笑容中流露出几分无可奈何,耸了耸肩说:” 我听说世界上有一种人叫做悲观主义者,这种人眼里的所有事情都会变成一场悲剧.我原来是不相信这种说法的,可是现在却不能不信了.你难道不能换一个角度来想问题吗?
　　你就不会想到人世上可能存在这样一对夫妻,丈夫每天上午8点钟出门去上班的时候,会跟自己的妻子说再见.然后每天下午5点钟准时回家与妻子再见.他们结婚十年了,丈夫已经跟就妻子说过了3650次再见,可是他们夫妻俩之间的感情,依然像结婚第一天时那样的甜蜜.”
　　“真是一个好美丽,好美丽的童话哩,可惜童话永远是被虚构的,就像你的故事一样,不是吗?”
　　听江中流讲那个故事的时候,偃远尘心里不是一点都没有感动过,然而要强得个性压倒了作为普通女性的柔弱和温情,她不甘心就这样承认自己兵败如山倒一般无可挽回地败在了这男人手里,她内心的骄傲不允许她承认这一点.
　　江中流终于忍无可忍地被偃远尘激怒了,他几乎是吼叫着对偃远尘发表演说:
　　“这个故事是我虚构的,但是他可不可能发生哩?只要有人乐意这样做的话,这个故事就有可能变成真的,不是吗?.
　　只需要每天出门的时候对妻子说一句再见而已,不需要成本,不需要高技术,不需要高学历,只需要十年持续的一种生活习惯就好.这习惯就能够让我们的生活更美好。
　　事实上,这个故事在每一个男人的身上都有可能发生.全世界有几十亿个男人,里面真的连一个故事里那样的男人都找不到吗?你凭什么来确认这一点?你拿什么来证明这一点.?
　　我受得是科学的教育,在科学的世界里唯一不能确定的事,就是什么是不可能?
　　一切的不可能都仅仅是暂时的不可能,所有的不可能都可能在无限的时间里被新的发现证明为可能,.
　　人类的认识,人类的愿望,人类追求自己愿望的无止境的行为,我从来没有发现过比这些更了不起的东西,他们能够改造地球,他们能够创造和毁灭自然本身,他们为什么不可能去追求一种永恒的爱情?
　　是的,永恒的爱情,这是比任何女性外观上的美丽更加美丽的东西,这是比生理上感官的愉悦更加深刻的愉悦.这是我们人类对人自身的本质的追求完美.人不仅是自然中出生的动物性的人,人类是能够认识自己并且完善自己的高于自然界的存在,是这种不断地自我的完善化成就了人类自身.是人创造了人自己.”
　　从江中流的话中,偃远陈感受到了一种热情,一种执着的坚定,她不能不被他充满激情的话所动容,“是的,你是对的,我们不知道世界上有没有真正的永恒的爱情,但是我们不能因此而放弃了追求永恒的爱.因为我们如果不坚持地追求这真爱,真爱就肯定不会存在.”
　　他们两个都没有注意到，在他们争论着真爱存不存在的哲学问题时，那唯一一辆通往乾都市区的公共汽车，载着密密麻麻挤得象罐头食品的乘客，摇摇晃晃地喷着黑烟来了。那黑烟具有独特性风格的气味以一种不可抗力地作用强有力地结束了这场有待深入的讨论。两人并住呼吸，闭紧嘴巴，相互对视了一眼，双双默契地握住对方的手，预备投入下一场艰苦的战斗——挤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