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江自远》迷失的鸟

1、一个烈士 那

　　那是一个让人感到有些烦闷的盛夏，知了在茂密的梧桐树上发出单调的长短声。
　　乾都大学堂的老教学楼一楼的第三个教室里，偃远尘正在埋着头研读一本厚厚的教科书，她已经看了将近一个钟头，看得自己头昏眼花，大脑酸胀了。
　　她关上书本抬起头望着天上雪白的天花板，实在不甘心承认自己不适合于这种刻版而枯糙的学术生活。诚然，到乾都来上大学，是她过去日思夜想的愿望，也是她付出了过去近十年青春和安逸快乐生活而换来的成果。但是，当艰苦奋斗的成果清楚地摆在面前时，她才终于得已发现，那个曾经被她热切期待的东西，并不像当初想像的那样美好。
　　乾都大学堂并不是她心目中那座纯洁高尚的殿堂，这里的生活跟家乡的小农庄一样充斥着日复一日的平庸，毫无意义的琐碎，让人的热情窒息的压抑，令美好期望破灭的委琐的利益争夺。课堂上的老师神色自若地讲述着谎言，下面的学生明明知道老师说的全是假话，却依然一字不漏地做着笔记，一字不漏的背进心底，只因为考试的时候不这样回答就拿不到学分，所以大学的生活成为了在每一天都会上演的荒诞剧。
　　而她不喜欢荒诞剧，荒诞剧太悲观太绝望，它让人麻木不仁，它在人们心中制造恐惧，用恐惧使他们丧失了改变个现实生存环境的行动能力。偃远尘热爱浪漫主义诗歌和小说，她疯狂地崇拜雨果，她喜欢那种燃烧了自身灵魂的热情，那种一个人一把剑与强大的命运向对峙的坚强不屈的姿势，她认为那才是真正人类的存在，一个真正地人追求的不是如何生存，而是如何做为一个人而存在，通过做为人的存在而展现自己做为人的价值。
　　每个人都会死，人类不能避免死亡，人类只能在自己有限的生命中，轰轰烈烈地做过，走过，爱过，活过，就像江玉清老师那样。她已经读过江玉清老师的所有文章著作，她关注着报纸上每一条与江玉清老师有关的新闻，她曾经把江玉清老师的照片放大了贴在宿舍铺位后面的墙壁上，但是，她还没有亲眼在现实中见过江玉清先生。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表，江玉清老师将在下午3点钟在南山公园广场上被处决，这是报纸上前几天就登载过了的新闻，她已经考虑很久了，但是直到现在，她还没有考虑好这个问题，她是该去？还是该不去？
　　如果不去的话，过了今天她的回忆里就会留下永恒的遗憾；如果去了的话，她的名字将会登记到调查局的档案之中，她的明天就会走上一条与今天完全不同的道路了。那条道路上充满了悬崖和荆棘，最后的出口却未必通往光荣，更可能通向耻辱，因为历史是胜利者书写的。
　　偃远尘站起身走出教室，在教学楼的走廊内来来回回地走着，突然看到前面教室中讲授罗莎国文学的许教授穿着一身黑西装，抱着课本出来了。偃远尘想要赶快避开他，但是一切都来不及了，许承志教授当场叫住了她：“是远尘阿，看你今天穿这条裙子，也是准备去送玉清老师的吧。我知道你一向喜欢文学，这回是断不能不去的，不如跟我一块打车去吧，至少可以省下一点生活费。”
　　得了，她终于不用自己做决定了，现在许教授让她去,她若是敢不去,以后不用想在学校做人了，教授和同学们会怎样看待她这个胆小鬼。她一咬牙决定豁出去了，回教室内收好东西后出来，跟着许教授走出校门外，还在校门前马路边的花店里买了一束洁白的百合花，用白色透明玻璃纸包扎好，才与许教授一块坐上了去南山公园的黄包车。
　　这辆黄包车的车夫脚程很快，车子在乾都城里大街小巷内像条小鱼似的穿梭，在偃远尘完全摸不到方向的时候，南山那匹覆盖着绿树的山头已经从洋房后面露出脸来了。南山公园是市政公园，按例不收门票，偃远尘和许教授下了车，付过了车钱，进大门沿着马路往广场走去，一路上偃远尘发现穿着黑衣服并且同方向的学界同仁还挺多，估计不下二三百人，有些认识的人还需要打个招呼。
　　既然来了的人士这么多，还有很多是比许教授更牛的牛人，她这只小虾米就实在不算什么了，想到调查局的警察叔叔万万关注不到她头上，偃远尘心里也就安稳一点了，想想她一个家有良田数百亩的大小姐，要是为了与自己八杆子打不到关系的全天下劳苦人地解放而被坐牢杀头了，确实不划算阿。
　　那广场的长宽约一百米，场地中间地面上铺得灰色方形石板，广场中心有一座火红色大理石雕像，雕像刻得还是某位共和革命时期的烈士英勇就义的场面，而如今这广场中又要倒下一位烈士了，想到这里，偃远尘不知道这是一种悲哀，还是一种讽刺。她虽然认为江玉清信仰得那种思想太激进太决绝了，但却坚决不同意针对任何思想和信仰的屠杀行为，并且崇敬所有为了坚持自身信仰而牺牲生命的人。
　　先到的几位老师在附近饭馆里租了一张方桌，几条小凳摆在广场边上，桌上还买了一坛酒，几碟下酒菜，自是准备给江玉清老师的。“玉清老师在学校的时候，无论人品学问都是我们的楷模，后来他为了闹革命而离开学校，专注于政治和行政事务，于学术上的研究，不得已只能嗑下了。文学院的周老说起来，现在还觉得可惜哩。”
　　乘着还有点时间，许教授向偃远尘摆起了江玉清老师的轶事。偃远尘往四周转着看了几眼，竟然没有看见文学院周老，心里又有点发毛了：”周先生今儿没来么？按他同江老师的情分，如今不该不来的。“话刚说完，边上一位年轻的胡教授正是周老先生的关门弟子，于是马上为自己恩师辩解：”先生今上午就去监所看望江老师了，两人谈了事情，互相看了对方的作品并交流了意见，待会可能与江先生一块过来，“
　　下午两点半的时候，果然见到周老先生与江玉清先生坐同一辆敞篷军用吉普车过来了，同车还有一位身穿黑色竹布长袍的青年人，那青年人生着一张圆脸，戴着黑边眼镜，模样十分斯文，想是修养未到两位先生的境界，面上颇有几分悲愤之色。
　　看到偃远尘不住地打量那个陌生的青年人，胡教授开口为偃远尘解惑，“那位是江玉清先生的长子江中流同学，他是明扬大学工学院的学生。他是母亲一个人拉扯大的，已经十年没见过爸爸了，如今好不容易见到了，却又…也真是难为他了。革命与家庭，当真是不能两全，江老师既然决定革命到底了，怎么还要结婚生孩子哩？”
　　听到胡教授的解释，偃远尘不由对素未平生的江中流产生了一股深深的同情，这同情缘自于她有一个真正的好父亲，一个永远疼爱她呵护着他的父亲，她的父亲没有学问，不会追求进步，不是什么大英雄，但是他的父亲爱她，也爱着他的妈妈，这就够了，她是一个多么幸运的人，她现在拥有的一切，不能因为着虚无缥缈的梦想给毁了。革命，就让那些被压迫者去革吧，不论现在的体制多么罪恶，起码这种罪恶的体制，是对她有利的。
　　江玉清先生从容地与自己的旧日同事和同学打招呼，敬酒，随便地说几句话。可是此刻无论说什么话，都让人感到严肃，沉重，以及一种无法遏制的悲凉，在场的人除了偃远尘全都是男人，可是再刚强地男人也有希望落泪的时候，首先忍不住地人便是江中流，他冲上去摔掉了父亲手里的酒杯，带着哭腔大喊了一声：“爸。“
　　“爸，算我求你了，算我替妈妈求你了，反正你都已经被他们开除了，你就认一个错，跟我们回家吧。爸，你为什么要这么傻啊？“江中流跪在地下给父亲嗑头。”我求求你了，爸。“
　　江玉清神色依然平静，但却难以掩饰自己内心的痛苦，他摇摇头说，“傻孩子，你不懂，你不懂，爸爸会这么做的理由，就是为了你和妈妈啊。这件事不能不做，这些血不能不流，与其让你们去流，不如先让我这把老骨头先拼掉了更好。爸爸坚持要革命，就是为了你们这些年轻人，不要像我们一样去革命。当年你妈妈如果没有生下你，爸爸还可以在学院里混下去，可是爸爸有了你，爸爸混了一辈子了，爸爸不能看着你也像爸那么样，无所作为地这样混一辈子。“
　　“爸，爸。”江中流被父亲的答案惊呆了，他是学工学的，因为学习工学的缘故，他并没有人文主义的知识，他对善与恶，美与丑，是与非的差别，不像学人文的学者那样执着，他也不会因为制度本身强迫或激励他做的不道德行为而感到痛苦。他只知道因为爸爸的问题，他和母亲过得很苦，没有好吃的，没有好穿得，母亲没日没夜地做工，绣衣服，当佣人，给他存出一点点学费。他不明白，爸爸留在大学里领着高薪有什么不好，周老师的存款足够买一座全家人住的洋公馆，胡老师家里新买了一辆德国轿车，如果他爸爸不革命的话，他现在应该是个少爷，他母亲现在应该是个太太，可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负责行刑的军官这时走了上来，客气地说：“江先生，是时候上路了。”江玉清脸色有点苍白，但却依然很从容而不失风度地慢慢离开人群，走到广场中那座雕像下边，用不大却很清晰地声音唱了一曲《解放曲》，然后笑着说：“我能做得事都做完了，是时候休个息一下了。中流，拜托你照顾好你妈妈，各位老师同事同学，再见了。”他转向已经举起步枪的行刑队，“你们，动手吧。”
　　“预备，一，二，三，放。”
　　随着几声枪响，江玉清年仅四十二岁的人生结束了。他把自己的生命献祭给了自己最神圣地信仰。江中流哭着上前抱走了父亲还带着热气的尸体，放置在先前准备好的黑木棺材里，用挂着麻布的平板马车拉到荒山里的墓地中安葬了，老师，同学，军警俱都散了，到最后陪着江中流立在江玉清坟头烧完最后一张纸钱的只有偃远尘了。
　　江玉清丧礼完毕，两人正要分手之时，偃远尘交给江中流一张名片，上面印着她的名字，学校，班级和联系地址。“中流兄，以后你和伯母有什么困难，可以随时来找我，我一定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