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遇》九云橙

2、馄饨

　　回到厨房，起锅热油，把花生直接落入锅中炸。

　　许是太久没下过厨，油还不够热，花生又带些生水，一时间，油沫子啪啪作响，好几粒花生震飞出来。

　　程加柠被溅了一下，顾不上痛，飞快把火关到最小，又开了油烟机后，才敢拿起铲子慢慢翻炒几下。

　　这种容易溅油的做法，她历来最怕

　　好在锅里平静了，油温足够，她开大一点火候慢炸2分钟，捞起，再复炸2分钟，才勉强算完成。

　　等花生晾凉期间，翻出一个小巧的手拉式搅碎机，前两年买大家电送的，她用过几次，除了费力些，打出来的东西还算细腻。

　　将炸得黑红的花生倒入，盖上盖子，深呼吸一口气，开始疯狂摇动，足足来回几十遍，才重心不稳停下。

　　额头出了一层密汗，她抬手擦了一下，不行了，今天的活动量太大，已经超出往常太多，支撑不住了。
　　。

　　体力透支外，还口干舌燥，出了厨房，她坐回椅子上稳定心神，一口气就灌下整杯水。

　　心里想法只有一个，得买一个自动搅拌机

　　太累人的活，她真干不来。

　　好在，费力的事情都做完了，就剩下调馄饨馅料。

　　歇息片刻，她戴上一次性手套，将花生碎倒入肉泥上，之前买的一批馄饨调味料还有大半，她照着记忆，一一加了点进去，最后倒入一碗水，和在一起。

　　边搅拌的同时，味道出来了，加了炸花生的肉泥，隐隐散发一种独特的味道，很香，是她记忆中妈妈的味道。

　　顺手清理了一下厨房，才把做好的馅料端出客厅，程加柠有个怪癖，干事之前，一定要把琐碎的事情处理完了，才能好好安心做下一件事。

　　记着此时应该给家里报个消息了，她做好心理建设，才把手机放支架上，开了微信，点开妈妈的视频。

　　“嘟-嘟——”
　　那头响了好久也没见接通，估计在忙，看了眼时间点，已经七点半了，该是客人最多的时候，视频不久就自动取消了。

　　她心下了然，开始包馄饨，动作有些生硬，把一张皮放手掌上摊开，夹了一点肉放中间，整手收回，指缝与指尖同时用力，握出形状。

　　缓缓张开反过来看，还行，底下有褶皱，煮出来的时候才会好看，毕竟包过许多年的馄饨，隐藏的技巧没有忘记，一旦上了手，就快速熟练起来。

　　从她记事起，家里就在镇上开馄饨小铺，一开始她只会拿皮捏着玩，后来大一些，就学着大人样放肉进去捏，久而久之，有模有样了。

　　再后来要读书，父母把她送去外婆家，她就跟着外婆，舅舅舅妈还有表姐弟妹们一起生活，而她的两个哥哥始终在父母身边。

　　直到读完小学，她又回了镇上上初中，一放假就要去店里帮忙，高中后读得远，就渐渐少了，但不得不说，她父母家这一碗馄饨的味道是极好的，小小的铺子永远挤满人，再后来，又租了一个大点的店面，只是那时候的她，已经极少回去了。

　　从事网文工作多年，吃腻了外卖，她就会像现在一样，抽半天时间出来，包馄饨与饺子，塞满冰箱，饿了就直接煮，方便又好吃，只是除了这两样，其它的家常菜她一概不会。

　　一边沉浸在过去，一边静静地包着，程加柠一个人也不觉得无聊，就这样，底下的馄饨逐渐堆起来。

　　静谧的时光，被视频声打断，下一秒手机亮起，她吓了一跳，回归现实，点了接通的按键，画面随之展开，就看见她妈妈正捧着饭吃着。

　　程加柠微微一愣，停下动作，对着镜头喊了声：“妈妈。”

　　另一头的陈女士咽下饭才答她：“刚才太忙了，没接到，你吃饭没？”

　　“吃过了。”她把手机横屏放着，桌上的东西一览无遗：“我在包些馄饨跟饺子，下班后就回来煮着吃。”

　　说来又是另一件事，她家人从不知道她的具体工作，而她这么多年也一直对家里慌称自己是在公司里做文职。

　　农村封建制度的家庭，古板的思想刻在了骨子里，只知道读不来书的，出来就是进厂上班，读了大学的，就是在公司做文员类，你要是说旁的，都认为你思想不正确，整些歪门邪道，不务正业，是不正经的代表。

　　所以，她的身份在她们面前，只能是一个领着低微月薪，整天忙得像陀螺一样的普通职员。

　　只有这种说法，在她那个十八线的偏远小镇上，才能被理解，真是可笑又可悲。

　　她最初以为所有地方都是这样的，直到去了高中后才知道，坐井观天的具体深意她第一次了解得透彻。

　　但她知道，谁都没有错，为什么要去责怪那些人，他们只是活在那个阶级而已，他们没机会见识外面的大好世界，永远在那个小地方，过得如此渺小，这一分析，就觉得可悲的人，是他们。

　　做餐饮的人，比普通工作难熬得多，陈女士两鬓参了许多白发，面容粗糙，很普通的农村妇女模样。

　　她看见女儿的举动，心里却记着另一件事，大嗓门直冲而来：“我说你最近在忙些什么，天天给你发那么多信息都不回。”

　　程加柠早有准备，轻吐了一口气，习惯性回答：“最近公司接了个大单子，很忙，吃饭都要挤时间，回家又太晚，倒头就睡了，今天才放了假休息。”

　　这个理由，她妈妈向来受用，脸色当即就缓和了，继续吃着饭，眼睛却时不时飘向另一处，看有没有客人进来。

　　程加柠不想她继续盘问，转了话头：“安安还有小豆子呢？”

　　“他们回去了，你嫂子刚带走，不然我哪样时间跟你说话，刚忙完一批客人，现在才吃上饭。”

　　“我爸呢？”

　　“你阿婶家今晚热闹，阿叔回来了，请他过去吃酒。”

　　农村人向来喜热闹，三天小聚，五天大聚，陈女士像找到了宣泄口，开始说家长里短：“你得了空，就给你奶奶打电话，她都七十多岁了，开车牛得很，又快又猛，就在公路上直冲，还非要开中间车道，多危险。”

　　“还有你姑姑，又怀孕了，都四十多岁的人了，她说你姑父答应她，要是这胎是儿子，就把钱都交给她保管，真是要钱不要命。”

　　声音说到最后，越显得小，怕被人发现一样，陈女士的性子八卦，平日里丈夫不许她说自家小姑的坏话，所以她也不敢多说，要么私下跟两个媳妇说，要么像现在一样，逮着机会跟女儿说。

　　程加柠无语，每听到这些事就烦，她奶奶是个拧巴的，怎么说，谁说都不行，自己爱干的事不顾危险也要干，说她她比你有理。

　　她妈妈嘴里的小姑，目前嫁了三次，第一次是爷爷介绍的，他相熟老朋友的儿子，家族事业，在隔壁镇做生意，过了十几年，有点小钱，人飘了，直接带了三儿回来同住，小姑受不了，闹离婚，爷爷不肯，说人家有钱，跟着吃喝不愁，小姑哪能同意，整天对着日子闹心，最后还是离了，儿子归夫家。

　　第二嫁是个妈宝男，在她怀孕八个月的时候，把她东西扔出门口，让她落了孩子俩人从此没关系，胎儿都已经成型，小姑怎么肯，一个人带着大肚子就回来娘家。

　　男孩生下来四年，经人介绍，带着孩子嫁给现在这个姑父，他跟前妻有两个女儿，一个早嫁一个还在读大学，就想要一个儿子，前两年俩人共同孕育了一个，结果是女儿。

　　程加柠记得当时上小姑家的时候，小姑跟她说过，年纪太大，怀起来辛苦，这一胎过后绝对是不生了，然而现在又…

　　一般这些事她是不想知道的，不知道还好受，到底是自己的亲人，从前小姑也对她挺好，只觉得心堵，别人的人生，她自个儿愿意，你凭什么有意见，所以干脆宁愿自己不知道。

　　陈女士根本不用女儿回应，倒豆子一样，正欲再说自家媳妇长短，门口进来几个客人，匆忙挂了视频。

　　而她也终于松了一口气

　　回回视频，回回一堆离谱家事，程加柠晃了晃脑袋，企图把这些事都抛下，眼看着没几张皮了，加快了动作。

　　又去冰箱拿了饺子馅，开始包柳叶饺，就这样驾轻就熟包了一盘又一盘。

　　什么也不想去想，她童年过得太过沉重，长大后越喜欢清静，将自己置身于平静中，缓解自己这段时间的郁结。

　　馅料才去一半，肚子又饿了起来，她垂眸看眼时间，原来已经是10点过了，也该是饿了，装了一点小馄饨进厨房烧水。

　　……

　　与此同时，同一层房子里

　　林锦书一拳把立在面前的课本打倒在桌上，这天书看了他几小时，早就头晕脑胀了，要不是他哥压着，早就溜了，哪会熬到现在。

　　这回夜深人静，他扭开门把，先是探头观察，视线从客厅沙发，再到餐桌，厨房，小吧台，最后望向他哥的卧室，从紧闭房门的地缝中，看见微弱的灯光，确定他人不在外面，这才走出来，直奔冰箱。

　　结果他失望了，冰箱里除了水外，空荡荡的。

　　他不死心，又拉开了底层的冷冻室，简直比他人还干净！

　　“嘶，这人也太不夸张了，都能空成这样。”

　　他闷着一口气，拿了瓶水后，关上了冰箱门。

　　拧开瓶盖咕噜咕噜往嘴里灌，喝了大半瓶没味的水，更觉得嘴里淡得出个鸟来，饿到不行。

　　江悦自房间走出的时候，一眼就看见自家表弟的身影在厨房转来转去，他嘴角轻扯，悄无声息走过去。

　　林锦书早在心里把江悦骂了个遍，冰箱没东西就算了，厨房也干净得不像样，气愤转回身，打算出门吃个东西。

　　结果碰上双手环胸，处在他身后的江悦，吓得一个激灵，后退几步，抖了几下，本来就饿得烦躁，控诉着：“哥！你干嘛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