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天地之大 ...

  •   “夏夜低沉的云雾里往事更迭一季。”
      苏小淅在台上跳这支舞的时候,剧场外也正是点点滴滴的小雨。夏天的雨来得快而急,天色也会因此很快黑得浓稠。
      当年在那个与这里完全相反的小镇挥起水袖的时候,盐沼平静的水面俄而被雨滴打碎。天空的镜子碎了。有人想要抱着她但最终收回了胳膊,喃喃自语说幸好碎的是湖面而不是小淅。
      一曲又一曲,一季又一季。七年的更迭也不能让她忘记小镇上麦色皮肤的小牛仔,她捧在手里这么多年都扔不掉的宝贝。今年她二十岁了,和初遇时候的他一样大了。

      Vaovi生长在他的家乡二十年,没有离开过方圆百里一步。南美洲多混血人种,他自己也是西班牙、美国、埃塞俄比亚的混血。从小的环境让他觉得,不同血统的人生活在一起简直是理所当然。他以为方圆百里,骑马打猎,喝酒歌舞,读书驯鹰,已经是生活的全部。直到有个秀美到失真的女孩出现。
      他的大学离家非常近。一个普通的热辣夏天,他和哥们边呼喊边扇着风,走回家帮牧场的活儿。一进家门他就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或者穿越了。一团雪白的肌肤直直反光到他的眼睛里。定睛一看,一个陌生的女孩恬静地坐在椅子上。她的外表和这里是那么的格格不入,如果不是她一边抚摸他捡来的小狗,一边和他的妈妈聊天,他真的要掐一下自己是不是在做梦了。
      “Vaovi,这是苏叔叔的女儿Susie。来这里过半年gap。”妈妈把Vaovi喊过去。
      Vaovi反应了一下,才想起他爸爸早年在西班牙经商的时候认识了一个很铁很仗义的中国朋友,姓苏。
      Susie轻轻站起来,拍拍运动裤,用英语和他说:“你好,我叫苏小淅,英文名是Susie。我来自中国,我不会西班牙语,但我的英语也不是很好。未来的半年就拜托你们家的照顾了。”
      不知道怎么的,女孩说起话来就不自觉弯起来的眼睛看着Vaovi的时候,他感觉耳朵脸颊都有些烫烫的。
      “我叫Vaovi,很高兴认识你!以后需要帮忙都可以来找我!”Vaovi摸着脑袋说。
      妈妈嫌弃地看了他一眼用西语吐槽:“我看你还是别帮倒忙了,和你说多少遍记得给牛羊小狗喂食,又拖拖拉拉的忘了吧?”
      又用英语说:“你们两个要好好相处,就像哥哥和妹妹一样哦!Vaovi多带Susie出去走走,散散心。这段时间牧场里的事情你就先不用做了。”然后就出门干活了。
      母胎单身的Vaovi可以肯定,他对这个突然到来的“妹妹”很有心动的感觉。于是他看向一眨不眨好奇盯着他的苏小淅:“或许我可以问一下,你多大了吗?”
      “13。”
      Vaovi一瞬间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说什么。她看起来很成熟,可她年龄又那么小……
      “你呢?”苏小淅问他。
      “我20岁啦。”
      苏小淅捂嘴笑起来。眼睛更弯,就像月牙。好像中国人把这叫做“桃花眼”?Vaovi不爱看书,也记不清太多了。他只知道这个来自古老神秘东方的女孩像雾,又像雪。象牙色的皮肤如此嫩,他粗糙暗沉的手都不敢上去碰一下。他不知道女孩在笑什么,但她笑得很好看,这就足够了。
      “你很帅喔,真的真的帅。有点像我很喜欢的一个演员,他也20岁了。”
      末了又补充一句:“你不介意被说长得像其他人吧?”
      然而Vaovi已经被女孩毫不保留的赞赏夸得昏了脑袋。
      可是她说我很帅耶……

      和心爱的人奔走在清澈的天空之下,即便是难以忍受的酷暑,也希望时间过得再慢一点。苏小淅在国内的时候住在一线城市,办公大楼鳞次栉比,熙攘市民摩肩接踵。她望着被排挤得仅剩一小块天空的时候,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压抑,肺腔进不去氧气,她常常堵到落下泪来。这里简直是另一个世界。早晚,四季,空间,都和原来的生活相反。她终于明白爸爸为什么要把她送到南美这个无名小镇。牛羊成群的南美洲啊,马尔克斯在这里写下《百年孤独》,无尽的异化和愁绪倾吐给不会说话的高原,却不知道这寂寞的山岭,正是一个被挤压、过早成熟的中学生最需要的解药。当然了,必不可少的解药还有Vaovi,她一眼万年的黑皮小牛仔。
      “Baobi?”
      “不不不不是,是Vaovi。”Vaovi耐心地纠正苏小淅的发音,但有些疑惑:苏小淅是那样聪明的女孩,短暂的几周都学会了好多常用西语,为什么独独他的名字发不出来?但他也不会纠结这些,如果是她的话,叫他小狗小猪小猫,他都乐意应的。
      夕阳映照在湖水里的时候,折射到水底石块都变得亮晶晶。苏小淅突然用柔荑捧住Vaovi的脸,盯着他同样闪亮亮的纯黑色眼睛细细地看。Vaovi一直把尊重文化差异牢记于心,此时还是惊住了,一动不敢动,用小狗一样湿漉漉的眸子问询地看女孩。
      “Vaovi。”Vaovi能感受到温热的气息打在他的唇瓣。他的心像擂鼓一样撞在胸膛,根本掩盖不住。
      “你是单身,对吗?”
      Vaovi瞪大了眼睛。这种问题在全世界都意味着:她对你有意思。
      Vaovi慌乱地点点头。
      苏小淅意味不明地抿了抿嘴。
      “再过四年,我也要单身了。”
      “什……”Vaovi突然意识到,女孩说的“bachelor”是“学士”不是“单身汉”。所以,女孩根本没有那个意思。
      Vaovi懊恼地摇摇头,又点点头。
      这些可爱的小动作被苏小淅尽收眼底。
      Vaovi急忙转移话题:“所以Susie应该是在读初二吧?为什么突然来gap呢?”
      女孩收起笑容,淡淡地说:“我把老师打了,拒绝道歉,被学校开除了。”
      Vaovi捂住心口,恨自己怎么就哪壶不开提哪壶,怎么情商这么低。却实在好奇原因,张嘴也不是,闭嘴也不是。
      “想知道我为什么揍他吗?”
      Vaovi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

      苏小淅从小就是校舞蹈团的王牌。初中时候,她自己改编翻跳的惊鸿舞成了元旦晚会上的焦点。当晚,田径队的铁t大姐冒撞地冲进苏小淅的班里和她表白了。
      俩人都被班主任叫去训话。其实越是大城市,老师对于早恋现象越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班里好几对男女当众亲嘴班主任连管都不管,偏偏这次大动干戈。起初他的训斥也不过纪律规矩之类,虽然这事儿和苏小淅没啥关系,她也那么陪着听了半天。
      可这老师越说越离谱,什么苏小淅“□□”“勾引”“男女人畜不分”,什么铁t大姐“人妖”“男人婆”之类的恶心话全都砸过来了。苏小淅还在想他是厌女还是恐同,铁t大姐已经拿拳头招呼他了。
      苏小淅性格天生有些淡漠,在学习的重压下更是凉薄了。她就默默地看着这场因她而起的闹剧,就像在看电视的午间新闻。
      她和大姐最后都因此面临处分。她本来可以向校领导解释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而一身干净,可是事情闹得这么大,她真的能回到原来的生活吗?她的同学会怎么议论她?这老师会怎么对待她?
      苏小淅透过昏暗的遮光玻璃看外面一小方灰色的天空,明明在场那么多人,她只感到孤独。
      既然指控她打人,那么……
      苏小淅回身,众人没有任何防备之间,她狠狠把那个老师的头摁在桌角上。

      听完苏小淅边思考英语怎么说边轻描淡写的往事,Vaovi对这个儒雅娴静的女孩有了新的认识。他一直以为东方的女孩就像瓷器,瘦小,脆弱。这几日他无微不至地保护他的中国妹妹,甚至害怕牧场的一阵沙尘就能打碎这东方白瓷。
      然而,苏小淅不瘦小,更不脆弱。肉肉的拳头看起来柔软,揍起人来可不是一般的疼。
      被刷新的认识不重要,Vaovi只关心提及往事的苏小淅会不会感伤。
      但是苏小淅的脸上没有表情,就像在说一个什么陌生人的故事。Vaovi忍不住把自己厚厚的手掌狠狠在衣服刮了几下,然后试探地覆在女孩的头顶。和他们南美人坚硬鬈曲的头发不同,女孩的头发那么那么软,那么那么顺。在这一天之前,Vaovi总是把苏小淅当成羊驼、兔子、小仓鼠一类乖顺的小动物。
      没想到居然是个吃肉的。
      太阳完全跑到高原下面了。开始有风相对流。Vaovi把自己的披肩解下来,看苏小淅没有拒绝,便搭在她窄窄的肩膀上。
      苏小淅眼底有了笑意,紧了紧披肩:“Baobi,你很喜欢丁香牛奶呀?”
      见小牛仔面露疑惑,她把小巧的鼻子贴在了黑色的披肩上:“好香。”
      Vaovi顿时感到一股血涌到头顶上。

      gap的这半年就像梦一样流转飞快。两个人不停地试探着对方,却没有人戳破那层窗户纸。或者不如说,苏小淅一直在调戏她的大哥哥,而Vaovi一直患得患失,一会觉得小淅也有意思,一会想是不是自己自作多情了。
      冬天的时候,Vaovi带着苏小淅去了“天空之镜”。苏小淅第一次,也是在南美gap时唯一一次,给她房东的儿子跳了一支最擅长的中国古典舞。清泠的音乐让生来就会跳舞的牛仔也忍不住舒展自己壮实的躯体。云卷云舒之间,两个人什么都没说。母语的不相同,让二人动作的表达比语言更有意义。不记得音乐是什么时候停止的,只知道苏小淅把Vaovi吻到气息不稳,喉咙里发出呜咽的声音,但Vaovi始终不敢抱女孩香软的身体一下。他害怕年轻的女孩只是新鲜,只是好奇,如果他也陷进去了,那就真的完了。
      “Baobi,你喜欢过我吗?”
      Vaovi没有做声,只见女孩垂下眼睛,眼里的光渐渐暗了下来。
      “你也觉得我很恶心吧?你知道的,我其实是第四爱,喜欢男生但只能做上面那个。”
      Vaovi不知道女孩是第四爱,但他也不觉得苏小淅恶心。他所爱的,保护的,欣赏的,就是苏小淅这个人本身。
      沉默之间,只有冬雨打破寂静。
      “天空之镜破了。”苏小淅移开目光,指着被雨打散的湖面,云在湖中碎开。
      牛仔连忙把自己的帽子戴在女孩头上,喃喃道:“幸好碎的是湖面,而不是小淅。”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宝贝,永别了。”

      二十岁的苏小淅回想起如梦似幻的半年,还会觉得当时的告别太过仓促。这七年她努力喜欢上别的男生,但心里都过不去小牛仔的那个坎。他好像天然带着一种不自傲的自信,舞蹈、走路、讲话,都像在牧场上边放牛羊边叼着草抬头看水蓝天空中疾或缓飘过的浮云。好像没有什么事可以烦恼到他,黑漆漆的瞳仁一笑就泯了所有压抑的事。他顺从于生命,又如火,如花,如云,如镜,把弄人的造化活成了一曲桑巴。对他而言,哪天都是生命的顶点,都可以缓然行在暖融融的阳光下。当他停下来开玩笑的时候,哦不,他不会觉得那是在停留,什么狗屁效率和时间,都为他忠诚老实的笑让路了。什么是早,什么又是晚呢?相互的等待和慢慢的行走,不就是生活吗?就像日落时分的“天空之镜”,谁能说出什么是镜中月、水中花吗?
      苏小淅摇了摇头,努力在大学里做一些自己真正喜欢的事情,争取活得像个人。她也确实越来越挣脱初中的阴影了。

      后来Vaovi才知道,发音能力堪称天才的女孩,为什么总叫不准他的名字。她在叫“宝贝”,不是“Vaovi”。
      相比起来这七年他也没有找到爱情。在妈妈又一次给他约相亲对象的时候,27岁的牛仔跑到中国大使馆拿到了硕士留学生奖学金资格。
      中国有十几亿人口,想要找到一个自己没有好好抓住的人,无异于大海捞针。但是他还是毅然决然地坐上了跨越半个地球的飞机,至少,至少她也曾在这个机场,这座城市,这方水土停留。
      “主啊,天地那么大,有缘分的人总会相遇吧。”

      就像当年上天把苏小淅送到Vaovi的牧场上一样,跳到间奏的时候,剧场从台上照到台下的光束有一秒落在了一张小麦色的脸上。
      “所有的思念变成眼睛,滴滴答滴滴。”
      苏小淅瞪大了眼睛,猜想自己大概是看错了。
      “嘲弄我压抑都动了心。”
      眼前愈发模糊不清。音乐也到了尾声。
      “呼啸而来滚烫的雨滴,
      浇打我身体烙上红印。”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