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选择 ...
-
吉丽Jilly×李逸央
istj×enfp双向奔赴HE
夜色已深,彩霞满天。喝得有些晕头转向的吉丽把跟上来看她没钱又骂骂咧咧转头就走的小男孩目送走。回家。实际上也不算家,她摸出二房东给她的钥匙,打开门便有一半的地方被笼罩在门的阴影里。另一半,她踉踉跄跄地歪过去,扑在一寸长的窗台子上,心想大晚上怎么会有彩霞呢,过了一会脑子才转清楚,这是冲破云层的灯柱,这是上海。
早就关掉了发现页的朋友圈,吉丽还是精准地点开联系人里星标朋友“小狗”的动态。今天晚上,也就是在她毕业来沪分文不得反而贴了四五十酒钱的第30个晚上,“小狗”发了在外滩酒店和几个演员朋友小酌的照片。灯光点点,于深蓝色的天空之下,男孩子认真又无害地笑着,露出一排格外整齐洁白的牙齿。
想必是“演员李逸央”的微博也发了这条和她同城定位的博文。吉丽不动声色地关掉微信,切到微博小号给演员点了个赞。而后摁灭屏幕,睁着眼睛平躺在小床上。
三年前上一次毕业的时候,小狗就是这样笑着递给她花束。小狗总是这样笑着。
“姐姐,记得在上海等我呀!到时候,我做演员,你做rapper,没有通告的时候就在咱们自己的小房子里生活好不好!”
吉丽挽了下学士服的袖子,腾出没有拿花的手,抿着嘴摸了摸李逸央的头发。小孩刚刚在毕业晚会上为了演毕业参军报国的男主把头发剪得就剩下短短一茬。
“好不好嘛!”李逸央头贴在吉丽的领口撒娇,短头发挠得人心痒。
“扎人,把头发留长一点。”
李逸央抬起亮晶晶的小狗眼:“一年之后姐姐见到我,那时候我头发就留很长啦!”
吉丽不言语,将录取通知书又往包里掖了掖。
她早就预料到在家旁边读这个硕士会读得很窝囊,吉丽不禁想穿过时间线,给高考时无论如何都要考出去见不同景色的自己点赞。可惜本科四年就像是一场盛大的梦境,她能写能唱还能当牛马,如愿以偿成为说唱社团的社长,也算是在校内论坛掀起过褒贬不一风波的“高校第一女rapper”,社团团员给她封的。甚至走狗屎运谈到了话剧团又乖又奶的小帅学弟。也有祖宗八代没出过一个硕士的小家族眼中的“意外之喜”:她保研了。
直到落位统计公示的时候,吉丽人已经在研究生的实验室里拧电阻了,李逸央才知道她根本没去什么上海,也没当什么rapper,只不过是在家旁边读了个窝囊研究生。
小狗电话打来的时候,并没有责怪她的隐瞒,反而洋溢着开心。吉丽仿佛能透过电话看到李逸央的一双眼睛看着她闪着星星。
“姐姐好棒呀!好想去看看研究生姐姐,这就订票!”
“不……别来……”吉丽感觉喉咙被阻塞,不知道讲什么样的理由拒绝。
一直以来两个人很默契地不过问对方的家庭,虽然吉丽已经从各种上赶着蛐蛐的人那里得知李逸央出身不凡,不可张扬。而她自己的家庭,恐怕和盘托出也食之无味罢了。
普通、市侩、三线小城。这样的家庭和这样的她,十个里面能有八个。既没有贫困到申请助学金,又拿不出什么能变得不普通的启动资金。寡淡的争吵、例行的关心,就像两个人一起嘲笑过的某些国产剧,没营养却普遍存在。“普”,吉丽在论坛之夜上得到的最多评价,她也完全接纳了。但她知道,李逸央不会接纳。
在李逸央心里,吉丽是神秘的姐姐,是全部自制的rapper,也是有边界感地关心他每个细节的爱人。来到她的学校,她早就已经熬得双眼无神,来到她的家庭,最后一点好的念想都会被击溃。
到此为止吧。大学让不同阶层的人较为平等地抹去差距走到一起,而残酷的毕业变本加厉地重现一切,所有人又回到他们所属的阶层,并开始为之工作。李逸央和吉丽,本来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于是对话框便停留在了“分手吧,我要结婚了”。
李逸央走红的速度比他头发生长的速度快得多。有上好的资源加持,在吉丽还在边写论文边薅掉了一把乱糟糟的头发时,他已经成为炙手可热的话剧新星。
吉丽担心过她的f人小狗会被她突然的分手伤害,可是没想到,也许是读研的生活太单调了,停留在过去的人竟然是她。她像小偷一样窥视着“演员李逸央”的公私生活,在电脑旁边喝空了一个一个酒瓶。小狗的笑容从来没有变,有东西却变得再也无法挽回了。久坐在电脑前让她的身体常常无端地疼痛,她只好不停地用酒精来麻痹自己。家里人带她去医院看不出问题,一遍一遍地告诉她:“起来活动活动,别一天到晚都瘫在那玩电脑。”
吉丽后来周末回家,忍着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痛强颜欢笑。该怎么让这些人知道自己需要用电脑写论文而不是手写呢?真荒谬啊,不过如果是她这种家庭的话,倒也在情理之中。
果然三年的疼痛、情绪、酩酊让她在这一次的毕业中没有收到任何offer。从学校离开的时候,她甚至没有回家,昏昏欲睡间已经坐上了去往上海的火车。
天赋和资源,真的比努力更重要吗?比起这个问题,吉丽更想讨论的是,到底选择有天赋而没兴趣的路,还是选择有兴趣而没天赋的路。
从普通的家庭考上重点大学,吉丽的数理化不是竞赛级别也算很有天赋了,尤其是在兴趣一点没有,只为考好成绩的情况之下。她真正喜欢的说唱,为之付出了多少努力,可社团社长这个位置又能说明什么呢?是说明她愿意做别人懒得干的活吗?
如果是李逸央的话,快乐又强大的小孩应该会很快给出答案吧。吉丽又对分手感到格外遗憾,同时并没有底气和资格后悔。也许现在命运也轮不到她做出什么选择了,她已经身在灯红酒绿的繁华之地,与前男友逐渐消失的磁场已经把她引到了这里。连日奔波在不同的娱乐公司面试,被拒绝到已然麻木。最后,只剩下李逸央所在的娱乐公司,她站在简约而不失轻奢的大门前,并没有胆量迈步进去。
“外卖放门口。”保安大叔敲敲窗沿。
吉丽反复确认保安是在跟她讲话,低下头看着自己被四十多度的太阳烤炙得汗津津的手里拎着吃喝了一半的奶茶和卷饼,突然哑然失笑。一开始只是咧着嘴没有发出声音,过了一会笑得越来越大声,好像不是她自己在笑,是小时候边小跑着上学边想着韵脚的吉丽在笑,是在迎新晚会上化着浓妆转着话筒的吉丽在笑,是在李逸央问她叫什么名字的时候中二地回答“AKA.Jilly!”的吉丽在笑。她们很释怀,她们并没有嘲讽26岁郁郁不得志的吉丽,她们只是在表达一种在她生命中长期缺失的情绪。
“喂!卖奶茶的,你疯了吧!”保安推开门打算把吉丽赶走。
卖奶茶的,卖奶茶的。吉丽一边摆手离开,一边是前所未有的清醒。眼下她亟待解决吃饭问题,天赋也,梦想也,资源也,还是先填饱肚子再说吧。家是回不去了,除此之外住在哪里都得花大把的租房钱……等等,她还有个奶奶。
坐了不知道多久的绿皮火车,吉丽本来清楚的头脑又晕成了一堆浆糊,可喜的是,她的骨头竟然是一点都不疼了。从小小的站台走出去,模糊的记忆和轻松的空气一同涌来。小镇很小,敲错几扇门之后她成功找到了自己的奶奶。
奶奶是她这辈子见过最勇敢的女人,在她十几岁的时候和她爷爷离了婚。也许在这种勇者的面前格外容易露怯,吉丽也是霎时放松下来,抱着奶奶大哭。
平复下来后,奶奶给吉丽泡茶喝,多年的压抑终于找到了出口,便像泄洪一般。
“想起我的名字还是奶奶你给我改的。”吉丽啜了一口茶,苦笑。
“是啊,那帮人让你叫吉利,我想我们孙女运气好不好名字又决定不了,还是想让她漂漂亮亮的。”
“可是,”吉丽摸着自己脸,“长得太普通了,对不起啊奶奶。”
“谁说的?”奶奶戴上老花镜戳戳点点一阵手机,给吉丽展示相册里保存于若干年前的迎新晚会照片。那个女孩子嘴巴涂得黑黑的,眼线飞到了太阳穴,脏辫在模糊的镜头里像打了绺,“我们丽丽这样就特别漂亮,一点都不普通。”
北方的小镇,天黑得越来越早。每天在小店里摇奶茶是很累,不过在下班路上插着耳机听李逸央在遥远的大城市挑战讲相声,回到奶奶家躺在地铺上看李逸央的新综艺,感觉疲惫感瞬间消散了。“余情难了的恋爱脑。”吉丽笑着骂自己,却不再纠结压抑,感觉心肺都注入了生命力。
有一天奶奶跟吉丽说,一起跳广场舞的老奶奶们要参加厂区举办的纳凉晚会,晚会没有新生代的节目很难办起来。“丽丽在学校是唱歌的小能手呢,要不要去唱歌?”
身为一个i人,吉丽本能地摇摇头。这时候肢体比思维更快一步,突然间不知从何而来的一段beat就落到了吉丽的指尖,她敲打着喝空的奶茶杯,发出细小的碰撞声。
奶奶笑盈盈地转身去找跳舞的同伴们,纳凉晚会可以办起来了。
在大公司搬砖的日子,其实不太好过。李逸央已经是赢在起跑线的新人了,仍然时常感觉到疲倦。不停的营业,他需要在任何场合露出他经典的纯良小狗笑容,也让他收获了各路“老公”“老婆”。他不是不想红,只希望能毫无演技地对他的前女友笑,只想跟吉丽在一起。他不相信姐姐会突然爱上别人,他才是姐姐最喜欢的小狗。
健康的小麦色皮肤和乖顺的性格兼备,公司有意营销他的外在,给他接下一个见习乐队指挥的角色。这个角色的戏服薄而透,随着有力的指挥动作,衣服后面的景色若隐若现。结实的小臂线条也完全暴露在空气中,他睁大眼睛虔诚仔细地识读曲谱的样子迅速出圈,各地纷纷要求加场。
李逸央用在重点大学读汉语言的口才,主动说服经纪人和投资方加了好几场在他母校也是吉丽母校所在的城市,和吉丽家所在的城市。他坚持认为,一定是自己还不够优秀,没有让姐姐无时无刻都能看到他。就算姐姐遇到了困难,她会消沉,她不会屈服,也许她只是正在忙于她的rapper梦,就像他努力成为一名优秀的演员一样。
可惜杳无音讯。吉丽在他的世界里就像人间蒸发一般,甚至曾经共同认识的同学、朋友都不知道她在何处做什么。
化妆的时候,公司的网红部正在拍“i人和e狗”的梗视频,一只黑色拉布拉多冲进化妆室,一个一个人热情地闻过去,突然扑到一位化妆师身上,伸出舌头嘤嘤往人家大腿蹭。这么多明星、工作人员面前,化妆师特别不好意思,口罩都要拉到眼睛上了。李逸央却一扫疲惫,一下子站起来。当然是e狗主动找i人了!李逸央开始用各平台小号关注关于地下说唱圈的讯息。当天晚上,就刷到了讨论热度居高不下的“煤厂女王”。
定位在北方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镇,弹幕中说,此地几十年前因为少量的煤矿建设起来,不过经年来早已枯竭,只有绿皮火车偶尔经过,似乎与世隔绝。第三产业的缺位让这里只余越来越少的银发代,根本没有年轻人在这发展,渐渐成为一座“死镇”。
而如今站在“死镇”的厂区大平台中间打着节奏等待进拍的,正是他消失了三年的前女友,吉丽,AKA.Jilly。
“Yuh”
第一个音节从唇边滑出来,有些滞涩。几多熟悉,几多陌生。在本科的社团活动室里,在上海各公司的面试中,她这样启动了太多次。但是研究生三年,但是摇奶茶的日子里,她太久没有开口。
“在没有人注意的诞生的时刻
孤独地降落 紧张而急迫
不在乎别人的眼光多奇特
‘我就是我’ ‘我只是我’”
握着话筒的手微微颤抖,舌尖却越唱越清晰了。面对台下银白头发的爷爷奶奶们,她反倒感受到由衷的安全感。
“什么是对 什么是错
外来人不晓得此处的规则
‘你不独特’ 凭什么说
摇完奶茶再唱我写的歌”
担心吓到爷爷奶奶们,也不能从奶茶店挤出太多时间,吉丽没有像大学时候那样化浓妆,只是稍微收拾了一下。她嗅着矿区翻过来的土层被风侵蚀带来的沙颗粒味,混着她身上的桑葚香精,从心底油然而生了一种荒诞的自由。就在不久之前,她还强撑着宿醉早起化精致的妆容,打肿脸充胖子在上海寻求自己的立锥之地。而就在不久之前的之前,她还在实验室板着脸用绝缘手套捏镊子。
高地上插了不知道多久的褪色破旗猎猎地翻飞,带着杂音的音响中是女孩坚定的气息。屏幕内俱是女孩与风和□□生的生命力,而屏幕外是如石像一般忘记呼吸的李逸央。
当李逸央带着一身薄薄的土出现在吉丽面前时,吉丽一直以来握得稳稳的奶茶杯抹油了一样滑出去,里面带着紫色色素的桑葚果茶洒了一半在李逸央的巴黎世家白t上。
李逸央却浑然不觉,眼角略向下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吉丽看,好像要把她皮肤的每一道肌理都刻进记忆里。小狗的眼睛逐渐变得湿漉漉,委屈地呜呜:“姐姐,我头发都这么长了,你怎么还不把我找回家呀。”吉丽心里想真的是造孽啊,马上走出来狠狠抱住李逸央。怎样解释她曾经的怯意、退缩和妄自菲薄地将他推开?她一时不知道说什么,也知道小狗并不需要听到什么,只要抱抱就好了,总会无条件地原谅她,真的很好哄……
“对不起姐姐……”李逸央把头窝在吉丽怀里,闷闷地道歉。
“你,你对不起什么啊?你没有做错什么吧?”
“我没能在姐姐毕业之前竞争成功接手公司,没办法马上签下姐姐……我知道,就算是结婚了,姐姐也一定想做rapper的,一定不会让我帮忙找关系的,所以我想……我想自己当老板签姐姐做艺人,让姐姐梦想实现……可是阅历太浅,还是失败了呜……”仿佛想到了什么,李逸央猛然抬起头,“所以姐姐没有结婚对吗?”
得到了想要的答复,小狗一颗心脏放回了肚子里,吉丽甚至觉得有一条尾巴在他身后摇成了螺旋桨。
深吸一口气,吉丽诚恳地看着李逸央的眼睛:“这次我来追你,好不好?”
“不好!”
吉丽的心宛若被冻住一般。也是,李逸央这样的当红小生要什么对象没有,怎么可能偏偏找她这个镇上守着奶茶店的什么“煤厂皇后”呢。不过是讨个说法罢了,再说好听点,给自家公司当星探找新鲜血液。
小狗扁着嘴:“我以为我们现在已经在一起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