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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你像风一样奔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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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以是怎么也没想到,她为了能好好学习,规避风险到这个程度,还是叫张贺阳给堵着了。
她并不害怕这小混混会做什么,只是跟他多纠缠一分钟,她的学习时间就会少一分钟。显然很不耐烦地,凌以眼皮都懒得抬:“要多少钱?还是想抄哪门作业?”
张贺阳对于女孩的疏离,愤怒之余还有一丝失望。
“你……你……”
凌以根本不想再和他多浪费一点学习时间,甚至抱着“能不能给个痛快”的想法,直接抬手推了张贺阳一把。
张贺阳比凌以高一个头,她那一瞬间只能按到他右边的胸口。
诶……
凌以觉得手中尽是弹弹软软的触感。
张贺阳脸一下子变得发烫,虽然在小麦色的皮肤之下看不太出来,但还是担心颜面扫地极速地转过身。
凌以抱着正在背的学案趁这个机会低头从窄小的走廊回到了教室。
凌以知道这样终究不是办法,张贺阳在学校是出了名的不捞到什么好处不会善罢甘休的小混混。顺着他的意思,一切到此为止,但凌以甚至占了他的便宜,他怎么可能放过她呢……
凌以觉得传闻中的张贺阳没有同学们所说的那样可怕,长相和身材都是相当好,凶巴巴的表情更像是装出来给自己打气的。凌以摇摇在脑后扎得像兔子尾巴一样短短的马尾,告诉自己现在最重要的还是想想怎么永久不被骚扰,然后全身心投入学习的好。
很多同学喜欢打游戏,很多同学喜欢逛街,很多同学喜欢追星,也有很多同学早恋。但是凌以自从在小学班会上说出“我的爱好是学习”的那一刻,就明白自己终究会被同学当成怪胎,被根本不在乎她的别人家叔叔阿姨客套而嫉妒的夸奖。没关系,她本来就觉得朋友和爱人是世界上最没有必要存在的东西。过于温馨的家庭环境变异出了她扭曲的性格,她觉得这就是家长在为她作秀,来掩盖成人世界的黑暗和无力。
她并不是喜欢学习,她只知道学习是唯一真实的事情,学进去了之后,班里有人转学,有人打架,有人霸凌这种虚浮的外界的东西,又和她有什么关系呢。
因此她将学习指数努力调至最高。小学初中是妈妈给编小辫子,因为冷白皮和水墨画一样的五官不断被示好。得知这一点后,她毫不留情地自己拿剪子把一头秀发剪到刚刚能扎住,然后每天梳前不遮眉侧不遮耳的大光明发型上学。就这样,她的高中算是默默无闻又屡战屡胜地走到了高三。
没想到还是被小混混盯上了。
张贺阳捂着刚刚被凌以触碰过的地方,感觉脸上的温度不退,反而烧到了全身。
他想告诉女孩,自己没有恶意,只是想要感谢她,最好还能交个朋友。可是却因为自己前科太多,被女孩当成来找茬的了……
张贺阳从来没有对自己感到如此失望。自己有好感的女孩子对他在体育赛事上摘金夺银原来毫无兴趣,遑论自认为打过很帅的架了。
回想起女孩冷漠的眼神,他觉得自己和她完全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可就是被这样一个聪明的大脑里全是知识点的女孩,用看垃圾的目光看着,张贺阳又有些兴奋。
她终于看我了诶……
上一次,还是在运动会,她不得不看的。
张贺阳是爱打架的小混混没错,但本职工作是一个颇有天赋的体育生。虽然经常骂骂咧咧,老师只要激他一下,根本不放在眼里的校运会他也是真上。
只要参加就是断层第一,体育组老师都想抛开张贺阳算排名了。当然那一天,张贺阳的班主任和同班同学就是脸上最有光的。
文科班女生多,像凌以这样潜心学习的不会被指派什么参赛任务,只需要写些观后感加油稿之类的。虽然不想做,但凌以向来是认真对待每件事的人,因此在操场带着课本埋头学了一天之后,最后一个项目,男子三千米,她从书里拔出头,试图找一下灵感。
初秋的傍晚天还是很长的,夕阳就像托帕石一样柔和,晚霞就像粘稠的蜂蜜,从这边延伸到那边。然后在云聚起来的地方,几个男孩摩拳擦掌地准备一场长途的启程。隔得很远,抱着书的凌以好像还能够闻到热气腾腾的塑胶味,她用手里的学案扇了扇风。
哨声响了之后,有个人像火箭一样冲了出去。看了一天,学校的人都知道张贺阳的实力,便不再看他,只关注后面难舍难分齐头并进的几个选手。
而凌以第一次看到有人甩出别人一百多米的场景,忍不住把视线追随了过去。
感觉灵敏的张贺阳一下子就捕捉到了凌以的视线,运动员的素质让他没有歪头看是谁,明明没有必要,跑得却更快了。
凌以拿到国奖的诗歌,也在那个时候写就了。
凌以拿到了国奖,苦于没有素材播报的广播台,消息灵通地找到了她。
并不想表现自己,凌以推三阻四了很久,台长不可能放过这么好的新闻,忽悠道:“反正我们台没人会听的。”
于是,在一个确实没什么人注意听广播的周一中午,凌以在广播台念出了自己的诗。
“你像风一样奔跑,写给男子三千米冠军。
“你像风一样奔跑/在孟秋时节的落照/夕阳是你额上的宝石/晚霞是你绵长的战袍
“你像风一样奔跑/踏上朱砂色的塑胶/在哨声中你矫健地启程/卷云诉说你的骄傲
“你像风一样奔跑/在冲过终点时眯起眼微笑/纵然身后是千军万马/你独身一人扔掉镣铐
“你像风一样奔跑/直到星子洒到你的睫毛/它们祝贺新的太阳诞降/在起跑线肆意地闪耀”
后来在大学读中文系的凌以翻到自己高中被张贺阳震惊而生成的诗,有点看到自己黑历史的羞耻感。
她不知道,那个星期一的中午大家都在教室赶作业,而从不写作业的张贺阳一个人跑完步,听到一个清冷的女声点到他的头衔,就像被定住了一样愣愣地站在大太阳底下,直到这一场广播的结束。
凌以,他记住了这个名字,也记住了那道视线。
可惜由于搭讪的方式好像出了什么问题,张贺阳再也不敢去打扰凌以。他烦躁地摸了摸自己有点扎手的寸头,心想他什么时候开始这么小心翼翼地在意别人的感受了。难道这种感觉就是喜欢吗?
凌以见张贺阳没有再找她茬,松了一口气。那次想要推张贺阳一把意外摸到手感无比好的?肌逐渐远离了她的视野,有点遗憾。不过能够不被干扰地学习,在夏天收到了重点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她的高中在别人眼里,何止是没有遗憾,已经是完美了。
体育生被公认多渣男,凭借特长进入体育类高校的张贺阳也谈了几场恋爱。高中对于那个冷冷的优等生的萌动情感,在室友们高谈阔论?上经验的颜色聊天中间完全不值一提。他也很快不再想了。
他大学的恋爱都是始于外表,发展起来都觉得没什么意思了。几任女友再漂亮,他都觉得人家脑袋空空,不得不懊恼地承认自己是智性恋。然而他脑子还不如人家好使,这也是事实。
他嫌弃女孩们,女孩们也对他颇有不满,每次要约到酒店的时候他就推三阻四。
“张贺阳你是不是不行啊?”漂亮的女孩们又羞又怒,很快就离开他了。
张贺阳遵循体育生们的惯例谈了一场又一场的恋爱,渣男的帽子也扣到他的头上,只是他真的没感觉,没感觉可以成为男女朋友,但不可以↑?。
他也要怀疑他是不是不行了。
毕业之后,他在旁边的综合类大学找到一个体育老师的工作,兼任校田径队的教练。成为社畜之后他晒得更黑,为了遵守师德也不再打扮自己,俨然变成体育系老干部了。因为小时候父母就离婚了,家里也没人催他找对象,渣男风流了一整个年轻岁月,在25岁的时候反而孤苦伶仃了。
也是在很平常的一个冬天,校队都放年假了。张贺阳在空空荡荡的体育办公室打包零星的几个随身物品,一个大叔敲了敲他的门。
“还有体育老师在吗?”大叔看着很苦恼,“哦,您好,有人在我就放心了。”
等大叔平静下来,张贺阳得知,来人是学校心理健康教授,有个博士生写论文写得精神状态很差,咨询过几次,得出是她把自己封闭起来写论文导致的。
“我让她出去走走,她说没有朋友一起,看到人就害怕。我说那你可以从在操场上运动开始,她说她不会。
“我寻思她本科也体测过吧?现在连运动都不会了,真是写论文写的……总之老师您愿意带她慢慢活动起来吗?她状态这样我过年回家都放心不下,拜托您了。”
看着一个心理学教授苦苦请求的样子,张贺阳想着反正早回家晚回家都是他一个人,闲着也是闲着,便答应了。
那个博士生下午就被教授哄着过来了。她戴着全套口罩、帽子、围巾,看不到脸,但能感觉到周身的气场都很消沉。把博士生交给张贺阳之后,教授解脱了一般边拜托他边离开了。
“你好……”张贺阳试着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来减少与生俱来的凶相。
“张贺阳?”口罩后的人闷闷地叫出他的名字。
“啊,对,是我,是教授告诉你了我的名字吧,请问你怎么称呼?”
“没有。”博士生把口罩往下拉了一点,露出小巧的鼻尖和有点发白的唇,“我是凌以。”
不会吧……这么巧……
张贺阳听到这个名字,大脑宕机了好一会。
“喂。”凌以在他眼前晃了晃手,“现在我需要做什么?”
就这样,张贺阳开始带凌以一天一天地锻炼起来。他发现凌以几乎没怎么变化,还是那么冷淡,相当珍惜时间,公事公办,除了一起跑步以外不愿意过多搭理他。只是看着很憔悴,好像在忍受什么折磨。
一想到在他身侧运动的女孩正在研究某种高深的学问,智性恋属性大爆发,张贺阳没忍住问:“你最近在写什么论文啊?”
就在这个问题的尾音还没落下的时候,凌以崩溃了。
坏了。看着踉跄了一下蹲在地上捂住头的凌以,张贺阳不知道如何是好,先结结实实自己给了自己两巴掌。
他马上蹲下查看凌以的情况,女孩瞪大有一圈乌青的眼睛,痛苦地张着嘴,却没有在喘气,也没有哭,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的崩溃。就像从小被家庭教育的那样,乖乖女就算不高兴了,也不能打扰到别人。
张贺阳想到之前硬着头皮背的不知道哪门课的知识,轻轻拍着凌以的肩膀:“呼吸,凌以,深呼吸。”
这时女孩白的发青的嘴才开始进出空气。
凌以的实际精神状态比张贺阳这几天看到的要差太多了。她甚至不能站起来。最终是张贺阳把她抱到了校医院。
在抱着比他平时健身用的重物还轻的女孩时,张贺阳不合时宜地觉得自己很像在英雄救美,这种想法很快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校医院当然解决不了心理问题,于是凌以又回去写差点把她鲨了的论文了。
张贺阳这才回忆起抱着女孩的种种。凌以不知道是社恐还是无意,把整个脑袋都埋进他的?肌里。他被女孩的头硌得有点疼,又有点……爽。这让他想起高中被她不小心摸到那次。难道自己很适合被摸吗?张贺阳被自己蠢笑了。
第二天凌以如约而至,气色居然好了不少。她慢慢开始跟张贺阳说一些科研以外的话题。张贺阳受宠若惊,本来很凶的下三白眼都要笑弯了。
“你高中的时候还堵我来着。”
“啊!不是!”张贺阳慌忙解释,“那时我,只是对你有好感……”比起因为听到给他写的诗想表示感谢,似乎有好感这个理由都显得不那么羞耻了。
“对我?”凌以指着自己,看起来相当意外,不过很快问道,“那现在呢?”
张贺阳想起被凌以触碰的感觉,诚实地点了点头。
——在聪明人的面前不要说谎,这是张贺阳的生存法则。
“哦,那我们谈一下吧。”凌以可能觉得张贺阳一时听不懂,补充道,“谈恋爱,你和我。”平淡的语气,就像问他中午吃了什么。
张贺阳从没想到自己的高中白月光会这么对他说。而且毫无铺垫,让他这个大学被划入渣男群体的风流人物都忍不住觉得,凌以在玩。
“经过总结我发现,”凌以解释说,“和你在一起我状态会好一些。”
所以,这就是想和他谈恋爱的原因吗。张贺阳垂下头,就像一条被主人敷衍过去的大狗。
“不过”,凌以踮起脚拍拍他的头,“我从来没有朋友和恋人。你是唯一让我感到快乐的人。所以,我想试试。”
只是稍微带点感情的解释,就让张贺阳瞬间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在一起之后,张贺阳好像有一点明白凌以精神状态不好的原因了。长期没有正向情感的接触,单一的生活只有论文。这样的人生,无论多优秀的人都会疯掉吧。
而随着张贺阳带凌以在操场上活动,甚至偶尔出校门吃好吃的,凌以一潭死水的生活好像起了一些波澜,有新鲜的氧气出现在空中。
张贺阳用最原始的获取快乐的方式,把凌以从一行一行晦涩的文字里拉回来,拉到那个有些灵动的,能写出灿烂诗歌的高中时代。
二十多岁的女孩,眼睛里开始有光了,唇也逐渐红润起来,张贺阳像一个急着占领地的小动物一样,总是说是被他亲的。
可惜,他们的关系好像也仅停留在亲亲,进行不下去了。
还有几天就过年了,凌以的论文也终于要发表了。谁也没想到本来说好在年前发的论文,因为编辑提前放假,只能拖到年后发了。
这是很小的问题,发表本来都是早晚的事,可是对效率至上的凌以来说,这就是天大的噩耗,她一下子垮了。
张贺阳担心得嘴都在抖,肌肉发达的双臂却牢牢抱着僵硬的凌以,直到进了家门。
他想把凌以放在?上,她却紧紧抓着他的腰,把头埋进他的?肌之间。
女孩开始大口呼吸,身体也放松了下来,捏着他腰的双手却是纹丝不动。
张贺阳被捏得心有点痒,但是什么都不敢说、不敢做。
就是在这个空当,凌以把他推倒了。
第二天醒来,张贺阳睁开眼睛看到旁边浅浅呼吸的女孩,第一反应居然是,下辈子不想当体育生了,明明自己是被↑的那个,因为耐力太好,睡得最晚起得最早。
女孩过了一会醒来,眨了眨眼睛:“你感觉怎么样?”
张贺阳羞得满脸通红。
凌以揉揉眼睛:“好久没睡这么好了。张贺阳,谢谢你,我的精神病好像好了。”
张贺阳脸也来不及红了,张了一会嘴才把哑着的声音找到:“你什么意思,打完pao就要走了?”
凌以满脸“我看你才是精神病吧”的表情:“你什么意思啊。”
“别谢我,你说得像要跟我分手一样。”张贺阳粗声粗气地说,缓了一会,又小声说,“算了,你本来就不应该和我这种人在一起。你走吧。”他肩膀开始颤动,竟然是哭了。
凌以没想到这个好像单细胞一样的人会想这么多。她把张贺阳的下巴捏起来,体育生的表情又凶又委屈,眼睑红红的还在掉泪。
是应该用她好不容易捡回来的语言表达能力安慰一下他了。
“张贺阳,从前我认为自己不需要任何感情,但是我的精神状态说,我错了。首先,因为和你的接触,我一点一点变得正常,这是事实,因此我很感谢你,这一点不能改变我们的关系。其次,我不懂谈恋爱,在问你要不要在一起的时候不算认真,没有考虑到你的感受,我很抱歉。最后,事已至此,我确实很喜欢你,和你在一起没有什么应不应该,是我自己选择这样做的。”
眼前的肌肉男吸鼻子的样子实在是有点滑稽,凌以人生第一次由衷地笑了。
女孩的五官淡淡的,平时看着冷淡无情,笑起来露出尖尖的虎牙,“春天来了”,这是看呆的张贺阳唯一的评价。
“还有,”女孩凑近他,“你现在很优秀。我一直都很喜欢你奔跑的样子。如果你愿意,我会再写诗给你。”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