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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你的温度 ...

  •   想来是近期关于冰雪运动的宣传力度足够大,这个三线小城唯一一个冰场从无人问津变得天天爆满。陈凛拿着球杆好不容易辟出三分之一场,倚着挡板有些疲惫。
      不过也得感谢这些人,从濒临没饭吃到应接不暇,不还得靠胖小子们的爹妈养活吗?
      “好了好了,注意听我讲啊!”陈凛敲了敲冰面。胖小子们才依依不舍地把粘在花滑小姑娘们身上的眼球扯下来。
      其实……也不全是小姑娘。确切地说,成人学花滑的是越来越多了。
      就比如冰鞋包上挂满了花滑王子们挂链的小富婆,穿戴俨然像去因纽特人家里做客一样的大棕熊,化着全妆不敢有一丝闪失的女明星,不是一个项目,围栏一隔,陈凛也并不晓得她们的名字。
      啊对了,还有一个卷王,来了大概半年,努力得紧,冰场还没开门她就等在门外,冰场不下班她不走。虽然说陈凛觉得面善,但也没什么交集。
      一节冰球课下来,陈凛觉得自己的骨头已经散架了。这些皮小子,一届比一届难带啦。想当年在国家队的时候,教练一瞪眼他们气都不敢喘。
      如果不是离开了国家队,他也不会老得这么快吧。
      “阿凛,吃饭去啊?”
      陈凛惊了一下,懊恼地小声说:“陈凛啊陈凛,又想什么呢,陈芝麻烂谷子的,都多少年了……”
      一抬头,教花滑的同事们滑过来了:“走神呢?走,吃饭去!吃饭看你还走不走神!”
      “秀雨姐今天也和我们一块吃啊?”
      “小陈是不想让姐加入吗?”刘秀雨笑着看他,“怕姐再给你介绍对象?”
      “没有没有,哪的话,”陈凛瞥了一眼刘秀雨眉骨和太阳穴之间的疤痕,感到自己的腿也开始痛,“走吧,姐,还有李哥哥,赵姐姐。”
      他们边聊边往附近的餐厅走。
      “哎李哥,你带的那个圆圆眼小姑娘真行啊!”
      “你说一凝啊?就是,年轻真好啊。一天泡在冰场里练步法,也不腻,也不累,就穿那点衣服。”
      “要是她从小就这个练法,不敢想到现在得有多强啊!”
      “可未必啊小赵,你没见她一米七五了都,”刘秀雨道,“手长脚长不愁搞体育,但走花滑专业还真挺难。”
      “也不一定嘛,感觉她还挺有劲儿的……”
      “两位美女可别让一凝搞体育了,人是985大学生嘞!”李教练笑道。
      “厉害厉害,哪个学校啊?”
      “就咱省最好这个,H大。”
      小小的冰场似乎确实从没来过这样的高材生学员,几个教练绕着“H大”“高考”又聊了一饭桌。
      可是陈凛没想到,自己会那么快招惹上这个学霸。

      这天陈凛下了班,打算把挪到中间作示范的球门推到边上。
      偌大而静的冰场折射着有些刺眼的冰星,他脑袋里却很混乱,满是嘈杂的棍与冰面拍打的声音。
      快速移动的冰刀。
      尖锐的哨声。
      高分贝的叫喊。
      冷酷的碎冰。
      炙热的“加油”。
      丢失的体温。
      和横在眼前不知道该何去何从的一个摔倒的人。
      他没法减速——
      呯。
      过了几秒,陈凛才回过神来。他居然用球门缓缓撞到了一个人。幸好他推球门的速度没有刚才头脑里那般快。那个人只是被网笼住了。
      他匆忙滑过去:“你没事吧?不好意……”
      然后他就对上了一双有些惊恐的圆眼睛。
      圆圆的眼睛里好像有星星,又细又长的星星。
      摁在冰上的手指也是,又细又长。
      看样子对方应该没摔伤,但显然是被吓到了,一双星星眼直勾勾地盯着他。
      也是,有谁大白天的眼前有人也看不见,只管推球门呢?
      “对不起啊,姑娘。”陈凛讲得很诚恳。
      姑娘突然猛地站起来,又愣愣盯了他两秒,飞快地滑出冰场。
      有……这么可怕?陈凛摸摸鼻子。
      不过那双眼睛也太熟悉了!究竟是在哪见到过……究竟在哪……
      陈凛快要想破了脑袋,不过一想到今天妈家有热乎饭等他,也懒得再想,坐车回家干饭了。
      说实在的,这饭虽好吃,他吃得总有点心虚。果然,只见妈妈的老花镜越来越近,他只好不打自招,闭着眼抱着头:
      “妈,我错了,我确实没再和琼娜联系……”
      他在等妈妈劈他的头,但是没有。
      “傻孩子,你哥给你介绍的对象你到底有没有在谈,妈还不清楚吗?妈还能逼你强扭瓜吗?其实吧,妈知道你有……”
      陈凛瞪大了眼睛。
      “知道你有些……特殊的……兴趣。所以妈让你秀雨姐特地找了一个她们体校毕业的小孩,你看看。”
      陈凛直接脸红到耳朵和脖子。知子莫若母,妈知道他特殊的……他接过手机,红晕冷在了脸上。
      妈呀,这寸头,这肌肉,这纹身,妥妥铁T好吧?
      还是个比他大10岁的……姐姐。
      “凛凛啊,这个,够猛不?”妈掩着嘴笑。
      陈琳欲哭无泪。
      妈,我不是这个意思呀……

      虽然他竭尽全力想避免住在妈家——也就是他住了很多年的地方,但是今天妈讲得太诚恳,终是把他留下了。
      他躺在阔别许久的小床上,迟迟没能入眠。上一次离开这张床后,就去了国家队,一去就是十多年。然后……然后……
      快速移动的冰刀。
      尖锐的哨声。
      高分贝的叫喊。
      冷酷的碎冰。
      炙热的“加油”。
      丢失的体温。
      陈凛一下子坐起来,一身冷汗。他愣了几秒,用被子抱着头,无声地痛哭。
      哭了有一阵,感觉身子稍稍热起来了,他下了床想去倒杯水喝。
      拿着杯子回来的时候,他瞥到屋里的挂历,时间还停留在六年前。妈在3月1日那里圈了个圈,写着“凛”。
      3月1日?我怎么了?
      陈凛想到今天也是3月1日,更觉得好奇。六年前的今天,究竟发生了什么呢?三月的第一天,也是第一缕春风吹过的日子。显然不是他在医院躺过的那些寒冬腊月,而是,他出院的日子吧。
      每个运动员多多少少都会遇到伤病,这不足为奇。只是,战胜伤病后重回赛场,每个观众都为之喝彩,那么没战胜伤病,然后退役的人呢?谁又会在乎他们在冷冰冰的病床上跌入没有温度的梦魇呢?
      陈凛也好,秀雨姐也罢,他们在当下做教练的日子安安稳稳,也有不错的收入,可是当相视时望见对方的疤痕,说到底还是不甘心的。
      但秀雨姐也说了,如果不是那次伤病,她可能这一辈子就和“你姐夫”错过了。秀雨姐的丈夫是当年她的主治医生,看到眼前躺着的漂亮姑娘整个脚都骨折,脸上都是血,也不喊一声,一下子就被这种铿锵玫瑰的性格吸引住了。
      陈凛记得自己当时听到这些的时候心想,要不是自己决不对未成年人下手,自己也脱单了好吗!
      不过六年了,她也该18了吧……
      当初出院时,陈凛费尽心思说服自己忘掉那姑娘,毕竟即便是那孩子成年了,她不接受自己特殊的兴趣也是白费心思。
      陈凛觉得很热。他记得那孩子有一双圆圆的星星眼,眼里的星星却是长长的。她说自己从小学钢琴,明明只有12岁,手指已经如成人一般修长。她说她叫……郑一凝。
      “我去,不会这么巧吧。”
      李教练的那个学生,成人花滑的卷王,也叫“一凝”。
      难怪他觉得好像在哪见过。
      当年的记忆一下子苏醒,就像被生生拽掉的树叶重又接在了枝头。
      那时他的主治医生郑医生是个大忙人,很多时候连护士也跟着忙得团团转。在医院生活的种种琐碎,郑医生和护士班子很难关照到。那几年父母的生意不景气,也是四处奔波。孤独的冷冬,只有陈凛一个人躺在床上,百无聊赖。
      “哥哥!”轻脆的一声呼唤打破了病房的死寂,“郑医生让我给你喝点水!”
      其实陈凛并不渴。护士来得虽少,但没有怠慢,只是不无微不至罢了。然而他实在太无聊了,就抬眸瞥了一下声音的来源。
      这一瞥,就再也没法忘记那双星星眼了。
      小女孩并不多言,但也是有问必答。陈凛得知了这个叫郑一凝的女孩是郑医生的养女,幼孤时遇大瘟疫被郑医生的爱人凌医生救起,自此学钢琴、学琵琶,凡是养父出了钱,她都拼命学到最好,成绩也很好。寒暑假会帮父亲照顾病人。这次由于郑医生听说陈凛是在国际赛场上以运动员的身份受了伤,特地叫女儿帮忙照顾他的。
      此后的几个月,陈凛再也不孤独了。
      很快,他们就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不,陈凛只有一件事没告诉郑一凝,那就是,他是第四爱。他知道郑一凝是同性恋家庭长大的孩子,不会对这种事感到震惊,但他就是说不出口。
      不如说……他已经对一凝有那种感情了。
      所以,3月1日,他逼自己忘掉一切。
      谁又能想到六年后他们会再次在冰场相撞呢?
      现在想来刚刚的重逢,一凝惊诧的样子,大概她已经认出他了。
      那么,她又是怎么想的呢?

      日子还是像从前那样平淡如水,不过陈凛和郑一凝会越过围栏偷偷看着对方,即便对视了,也没有人先戳破那层纸。
      气温一天天上升,春天也要走到尾声了。郑一凝滑冰的水平越来越高,已经能跳出漂亮的华尔兹跳了。陈凛带的学员也可以热热闹闹打场比赛了。
      5月下旬,冰场打算办一个花滑学员的表演。陈凛只见郑一凝戴着蓝牙耳机,一日一日抠动作,也是为表演而忙碌着。
      那天出冰场,恰好他和她一起出门。她走出门后,又扭过头,向他眨了眨星星眼。
      只是小小的眨眼,陈凛就脸红了。意思是……想让他来看表演吧。他在心里答应了。
      谁料表演当天,陈凛却发了高烧,许是前一天上了整整十个小时冰球课。但是,他支撑着来到冰场,不顾同事们讶异的目光。一只一只“蝴蝶”在冰场上热身,有一只身材颀长,着一身鹅黄色的衣裙的却往看台上不断张望。
      是在找我吧。陈凛撑着头,浅浅笑了。
      音乐响起,鹅黄色的蝴蝶随钢琴的声音翩然起舞。嫣然回眸,惊艳了花草树木。转眼到了琵琶音,干净的连跳勾起一片掌声。最后,钢琴重又响起,蝴蝶似乎成长了许多,缓缓滑过尾声。
      掌声雷动。
      听李教练在旁边说,这首曲子是她自己编曲演奏的,讲的是她已经走过的十八年。在帮郑一凝编舞时,他听说那段琵琶讲述了她12岁时遇到了生命中最难以忘记的一个人,因此加了连跳,表达那种微妙的感情。
      最难以忘记的一个人,是我吧?陈凛心越跳越快,脸越来越烫。
      散场时陈凛已经做好了打算——去找她!无论她能否接受,他要告诉她,他的想法!
      陈凛扶着墙走的更衣室门外,却发现,郑一凝揽着一个清秀的男子走在前面,甚至把头靠在他肩膀上。
      什么啊……
      她没有让他看表演的意思。在看台上找的也不是他。最难以忘记的一个人,更不是他。一切都是自作多情了。陈凛靠在墙上。也对,六年前她可以照顾很多人,有人比他更优秀,或者说,更有男友力,能满足一个小女孩的所有依赖。
      自己又算什么呢?
      他支撑不住了,一点一点顺着墙往下滑,体温也一点一点失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陈凛发觉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额上敷着退烧贴,体温又恢复了原来的感觉。
      他努力回想前一天烧晕的时候究竟发生了什么。他模模糊糊记得郑一凝闻声赶来,打横抱起他然后急匆匆抱他上车。
      他还记得自己根本控制不住嘴,在车上跟她表白了一路,甚至不停地重复“我求你上了我吧”这种骚话。
      想到这里,陈凛恨不得昨天就烧死算了,明明人郑一凝已经有对象了,他还在这里没有廉耻心,不讲男德。
      “醒了呀?睡得好吗?还有哪里不舒服?”郑一凝端着药走进来,看到陈凛水汪汪的眼睛愣了一下。
      “我,在哪里啊?”
      “这我家。”
      郑一凝趁着陈凛惊得张口,把一匙药给他喂了进去。
      “那个……我自己喝就好。”陈凛偏过头。
      “陈凛,这话我就不懂了,”郑一凝把碗摁在桌子上,“你他妈昨天给我表白了一个小时,你就这么不愿意听听老子怎么想的?”
      “你,你不是有对象了?”
      “谁啊?我怎么不知道?”郑一凝摸摸脑壳。
      “就,昨天挽着你那个男孩。”
      “哈哈哈哈哈,陈凛,那我爸的老婆凌烟!救命,怎么会这么好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郑一凝眼泪都要笑出来了。
      陈凛小脸一下子红了:“对不起……那,你是怎么想的?”
      “我呀,”郑一凝正色道,“我呢,因为家庭原因,从很小就经常到一些有很多男同性恋的场所。有的时候看见像凌先生那样可爱的男孩子就会心跳特别厉害。但是呀,我知道这些小可爱只喜欢男人,不会喜欢我,难过了很久。12岁的时候,我放寒假后去医院找我爸,经常看到一个大眼睛里忧郁又孤独的男孩,慢慢有了说不出来的感觉。于是我骗他说,爸爸听说他是国家队运动员,特地让我来照顾他。这一照顾,就是好几个月。那几个月是我人生中最甜美的记忆。3月1日,他出院了,我没有多说一句话。我不想影响他的人生。但是,我永远不会忘记他。”
      陈凛知道自己已经退烧了,但是脸还是不由自主地烫了起来。
      “陈凛,我喜欢你。跟我在一起,好不好?我会给你最好的,让你一天都不会难过。我还想上你,你昨天跟我表白怎么描述的,我就怎么上,哦不,我还可以发挥得更好。我会让你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小公主?”
      郑一凝看着他的时候,一双星星眼都是坚定和爱意。
      陈凛哪里受得了这种直白又认真的撩,更何况平时又是个爱看r18GB文学的,马上把上衣脱了就差开口发骚了。
      “卧槽陈凛你干什么?不知道自己在生病?”郑一凝一把抱住陈凛,严严实实地。
      郑一凝家暖气开得足,她只着一件松松垮垮的大背心。但是陈凛清楚地感受到她身上的温度,清清凉凉的,是很冷静的人身上才会有的温度。
      陈凛把头埋在郑一凝的颈窝里,小声说:“等我好来了,姐姐□□我好不好。”
      “到时候可别后悔。”头上传来郑一凝克制的声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你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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