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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命不久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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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行至院中。
徐娘子听闻屋外动静,早已转醒,正在准备茶水。
看到来人,对刘医师恭恭敬敬行了个晚辈礼,“刘叔”,又拉过刘平安,柔声道,“平安也来了。”
“自家人行什么礼?”刘医师摆摆手,温声道,“徐丫头,你可莫要见外,拿我老头子当外人。”
“刘叔我自是拿您当家人,这些年您对我们母女二人的帮衬我都看在眼里。要不是您每月不辞辛苦从镇上来村里给我免费看病,我这条命早就没了。”
徐娘子眼含热泪,“还有徐茵,这孩子年纪小,要不是您一直在镇上多加关照,她一个孩子怎能每次都把药材卖出去。”语罢,捧起桌上的茶双手递过,泣声道,“您的恩情我无以为报。”
“...你这孩子”,刘医师长叹一声,接过徐娘子手中的热茶。
茶温不冷不热,正好入口,刘医师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这孩子还是这般细心。
一盏茶毕,刘医师道,“徐丫头坐下吧,我给你看诊。”又扭头看向刘平安,“平安,拿脉枕。”
“是,师父。”刘平安从药箱中拿出脉枕,置于桌上,看向徐娘子,“徐娘子可以把手放上来了。”
老叟看着刘平安的举动,点点头:总算有点样了。
见徐娘子手已放好,刘医师三指搭上手腕,按于脉上,只觉徐娘子脉搏微弱、浮泛无根。
细细探之,脉象又如鱼游于水,头定而尾摇,似有似无。
刘医师紧皱眉头,用手捋着胡须,半饷才出声,“徐丫头,你...”
“咳咳咳”,徐娘子意识到了什么,猛咳起来,“这院内风大,吹得我难受,刘叔,我们进屋再看诊。”
刘医师看了眼徐茵恍然大悟,将身旁的刘平安叫到一边,小声道,“徐娘子的病情不太方便让徐茵知晓,你在院中拖住她,不要让她进屋。”接着又沉思半饷,“你就说今日来顺便想收一些药材,和徐茵一起把药材分个类,应该能拖上个一时半刻。”
刘平安点点头,拉住扶着徐娘子往屋内走的徐茵,“小丫头,你运气好,今日刘医师正巧想收些药材,你同我前去整理一二。”
徐茵看着徐娘子,有些为难,她担心阿娘身体,但家里本就缺钱,送上门的生意没有不做的道理。
“去吧,娘待会儿把刘医师的诊断结果告诉你。”徐娘子轻拍徐茵的手背表示安慰。
见徐茵一步三回头离去,徐娘子将刘医师引入房中,感激道,“多谢刘叔,方才我见您神色不好,担心是病情有所恶化,让茵茵听到不免徒增担忧。”
“是我考虑不周了,你是细心的孩子。”刘医师安抚道,接着又面露痛色,“孩子,你可知我方才诊脉,诊出的可是无根之脉啊,此乃阴阳衰竭、五脏六腑衰败之兆!”
徐娘子面色惨白,颤声问道:“刘叔,我还有多久可活?”见刘医师表现颇为为难,又道,“您可一定要说实话,莫要为了让我宽心而骗我。”
刘医师这才沉下面色,低声道:“最多不过一年…”
徐娘子听闻全身颤抖,眼泪不能遏止地往外汹涌,她赶忙用手帕紧紧捂住嘴,生怕哭声传到院中。
她早知自己命不久矣,可如今从刘医师口中说出,她还是不由悲从中来,强烈的不舍和恐惧之情席卷而来。
她苦命的女儿如今不过八九岁,其他孩子正是膝下承欢之时,她的孩子却要失去母亲。
想到这里徐娘子似乎是下了什么决心,猝然面朝刘医师跪下。
刘医师大惊,忙上前将人扶起。
徐娘子病弱的身体不知从哪里迸发出的巨大力量,刘医师竟一时扯不动人。
徐娘子伏地叩首,哽咽道:“刘叔,我自知欠您太多恩情,我实在无颜再向您请求什么。但家中只剩我母女二人,我当真的走投无路了。求您看在我父亲的面上,最后帮我一回。”
刘医师皱眉,“孩子你何必说这种话,当初你父亲少年英才,一手医术更是出神入化。我一个外地人来此处开医馆人生地不熟,若不是他愿意帮我坐诊,我又如何能立足下去。我这身医术也是受他指点才大有所进,他于我亦师亦友,我待你更是如同亲生女儿。早年若是你肯,老头子我早就退位让贤,把这医馆交给你了,你又何必遇到那等不靠谱之人,吃这种苦啊。”
“刘叔我当初无灵根却一心想入仙门,整日痴迷于修道,对医术并不上心,对父亲的医术也只学了个皮毛,是我不配继承您的医馆。”
徐娘子痛哭,“至于徐茵的父亲,是我一时鬼迷心窍骗了您,他不是什么路遇匪寇流落至此的书生,他是一个修士,当初他承诺必会带我一同离开,却不想竟是个负心汉,在我怀孕之时丢下了我。”
刘医师不想竟有如此隐情,痛斥出声,“糊涂啊你!你当真糊涂!修士寿命最少也有百余年,你一个凡人寿命不过短短几十年,待你红颜老去,他年轻依旧,又怎会真心待你!你怎会受此等歹人诓骗!”
“当初是我错了,一心做什么修士大梦,不知悔改,但自从有了茵茵我就已经悔悟了,我再也不想去求什么遥不可及的长生,我只想过好我短暂的几十年,陪茵茵长大成人,看她出嫁。可我当初受人哄骗,吃下了许多所谓的仙药,坏了身子。这些都是我自作自受,我并不怨。如今我命不久矣,只想最后为茵茵谋条后路。”
徐茵从小就性子倔,只要自己下定决心的事情,旁人再怎么劝都没用,早些年徐娘子在得知自己身子逐渐不好时,就起了带徐茵去镇上测灵根的心思,若是真能拜入仙门,也就不用被她这个病人继续拖累了。
可徐茵那时明明才五岁,得知她的打算后却抱着她的腿嚎啕大哭,死活不愿意去镇上,更是扬言这辈子都不要抛下她去修什么仙。
她怎么忍心徐茵因自己而放弃前程,想来只要她死了徐茵也就没那么多顾虑了,于是她恳求,“待我死后,请您带茵茵去测一次灵根,若她有仙缘,您就告诉她生父的真实身份,她知情后自有抉择。若无仙缘,就让她还当自己的生父只是一个凡人吧,以免她如我一般鬼迷心窍,起了痴想。”
“起来吧,我答应你便是。”刘医师扶起徐娘子,叹道“你想了这么多,可想过若徐茵那丫头没有灵根,日后该如何生活?”
“我…这个我再做打算,如今已经麻烦您这么多,万不可再多有所求。”徐娘子面露愧疚。
“孩子,我说过我把你当女儿,自然也把徐茵当孙女。这孩子年纪虽小,但行事稳重,素能吃苦,脑子也活泛,能识不少药材,老头子我还能多活几年,她日后跟着我学医,医馆传给她我也安心。”
“不可,不可,医馆给了茵茵,平安该如何?平安可是自幼就跟着您学医,虽是捡来的孩子,但这些年对您也是真的孝顺,大家都看在眼里,医馆传给他才是合情合理。”在徐娘子看来刘医师的做法实在不妥,连连推辞。
刘医师面露痛色,这本是家丑不可外扬,“你可知平安这孩子竟背着我欠了赌债…”
……
院中,刘平安与徐茵一同清点完草药后,发现屋内二人还并没出来,徐茵却已经迫不及待想要进屋。
情急之下,刘平安叫住徐茵,“小丫头,我今日可是被你一嗓子吓到才跌倒的,如今我衣服上都是泥,回去不是要被人笑死,你去找村里人帮我借件衣服,我也好遮一遮。”
徐茵闻言有些为难,近几年因为要交粮税村子里的人日子都不太好过,而她家穷,在这种大家都勒紧裤腰带过活的时期,没有人愿意借东西给穷人,因为怕有借无还。
但弄脏衣服责任在她,她也不好拒绝,左右为难之时,脑子突然浮现一个白白胖胖的身影。
王小胖必然是愿意借的!
想到解决办法,徐茵马上跑出院门,待走远才突然想起,高声喊,“刘哥哥,我去王小胖家给你借衣服了,你告诉阿娘我马上就回,让她别担心!”
“知道了!”刘平安扯着嗓子回应,思忖片刻,虽然是权宜之计,但把别家小孩支出去总得告诉亲人一声,免得出了什么事怨到他头上。
思罢,走到屋外,准备推门而入。师父只说过要瞒住徐茵,但并未说过自己也不许知情。
刘平安手放于门上,还未推门,就听见刘医师的声音缓缓传来。“总之平安心思不在这上面,医馆给徐茵我才放心。”一字一句,清晰入耳,如晴天霹雳。刘平安僵在原地,只觉浑身发冷,如坠冰窟。
“医馆不给我,给徐茵。”刘平安低声呢喃,整个人如同受到莫大的打击,表情失魂落魄。
他与刘医师相伴这么多年,万般尊敬,万般孝顺,最后竟只得到一句医馆给外人才放心?
那他算什么?在刘医师心中他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难道这些年的温情都是假的吗?
莫不是在刘医师心中从未把他当做自己人,怪不得平日对他处处严苛,竟是一直在防范他。
刘平安情不自禁想起他遇到刘医师的那一年…
刘平安是个孤儿,不知自己从何而来、父母何在,自有记忆以来便和一老乞丐为伴靠乞讨而生。
那乞丐半疯半傻,记不得从哪里捡到的孩子。虽疯癫,但仍是良善之人,未曾将孩子抛弃或饿死,而是靠着乞讨来的剩饭将孩子养大。
刘平安遇到刘医师那年他五岁,老乞丐为了给他过生,大着胆子去李府乞讨。李府在镇中名声颇大,无人不知,只因其是一个修仙家族。
修仙家族大多历史悠久,底蕴深厚,族中供有修士,和修仙门派联系颇为紧密。
每三年一次的灵根测试便是由各门派交由门下的修真家族举行,凡人中平常人家若想出一个修士万中无一,修仙家族却大多祖上出过有灵根的修士,子孙中有仙缘的几率也要远远高于常人,每三年的灵根测试中,测出的有灵根者,有近八成来自修仙家族。
李府便是其中一个,且因背靠玄清门——一个中型修仙门派,自然要比一般修仙家族显赫很多。
但正因修仙家族和修士联系紧密,所以为人处世也颇具修士风格——视凡人生命如草芥。
平时镇上的居民一般会绕开李府走,生怕一不小心冲撞了府中哪位贵人,到那时就算丢了小命,家人也是万万不敢去衙门伸冤的。
老乞丐是个痴傻的,不懂其中弯弯绕绕,只知李府吓人不能靠近,平日看到也会跑开。却不知是在外听了何人撺掇,说李府连丢弃的剩饭都是带有仙气的珍品。
老乞丐不知道仙气是什么,但听多了也知道是好东西,又恰逢刘平安生辰,便大着胆子前去,可刚靠近李府,还未开口就被看门的护卫放狗咬了,路过的人看了也无人敢上前多管闲事。
那时正逢六月,酷暑难耐,老乞丐腿上的伤口没钱医治,一直拖到感染溃烂,老乞丐逐渐不能走路,只能趴在地上拖着一块破草席爬行。
后来老乞丐病得快死了,脑子也越发糊涂,他不再认得刘平安,奄奄一息之时,他握着刘平安的手,眼含泪水,干裂的嘴唇微微颤抖,“娘,我想吃馒头。”
馒头,只是一个馒头而已,老乞丐吃了一辈子苦,临死之前最后的愿望也只不过是一个馒头。
刘平安抱着老乞丐,痛哭流涕,他想要给老乞丐一个馒头,一个干干净净不是靠乞讨来的馒头,却连一文钱也拿不出,他第一次开始痛恨自己,痛恨自己没有钱,没有权,甚至没有尊严,只能做个乞丐,永远匍匐在地,任人宰割。
于是刘平安走到了街头,那是他第一次偷盗,只不过是偷了一个馒头,店家二人发现后却将他围起,对着他拳打脚踢,无论他怎么求饶,二人都不肯放过。
后来刘平安放弃抵抗,只是死死将馒头紧紧护在怀里,让他们打吧,只要他们出完气,他就能回去,老乞丐就能吃到馒头。
怀中拳头大小的馒头,白细如雪,老乞丐还从未吃过这么干净的馒头,他不能弄脏。
就在这时刘医师出现了,如同神明降世,让他不仅看到了光,还看到从匍匐到站起来的希望。
刘医师不仅帮他付了馒头钱,还拿上了药箱陪他一同去看老乞丐。
可当刘平安带着刘医师满怀欣喜地赶到时,老乞丐已经死了。
他双眼紧闭,窝在墙边,腿上的伤口已经发臭,几只苍蝇停留在上面,身下是那张被磨损得不成样子的破草席。
老乞丐到死也没吃上那个干净馒头!
再后来,刘平安向刘医师借钱安葬完老乞丐后,他跪在刘医师面前,请求刘医师收留他,他承诺这辈子当牛做马也要偿还刘医师的恩情,他言语真挚,情深意切,他知道这是他摆脱乞丐身份的难得机会。
果然,刘医师被他打动,带他回了医馆。
刘医师没有成婚,一直孤身一人,便收了他为徒,赐名刘平安,只愿他一辈子平平安安。
思绪从回忆中出来,刘医师的声音还停留在耳边,但刘平安却不愿再听,心中一片凄凉,原来这么多年的真心竟是错付了。
刘平安跌坐在地,泪流满面。
他若留下,日后便只能继续在医馆当个普通伙计,日日屈膝于徐茵那个小丫头手下,他不能接受!
辛辛苦苦这么多年,处处讨好,日日陪伴,换来这么个结局,他不甘心!
挣扎片刻,刘平安爬起身离去。
他要回药铺收拾行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