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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上元灯会 灯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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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师礼毕,小厮引着容烨去他日后在林府的住处。
从议事的前厅顺着连廊一直往里走,穿过内院书房踏上铺满石子的小路,小路尽头是一道横跨池塘的白石桥。塘边还种着杨柳,光秃秃的枝桠随风摆动。
小厮提着灯为他引路 “过了映月桥,亮着灯那处院落是大小姐的住处,右边便是公子的院落。”
容烨微微颔首。
这自然不是巧合。林氏夫妇想着让女儿多受些熏陶也好,且容烨天纵奇才,日后成就不可言说。
但凡林雪遥学到一星半点,他们夫妇也深感欣慰了。于是两人一合计,就将容烨安排到了这里。
此地僻静,倒也不失为读书人的好住处。
林雪遥还不知道隔壁住了人,她今日躲过一劫,心情大好。正值上元灯节,城中分外热闹。
她正盘算着晚上溜出去赏灯,再为祖母赢盏漂亮的花灯回来。正想着,隔壁久无人住的庭院突然亮起了灯火。
“隔壁何时住了人?”她疑惑地走到院子里。“荷香,把梯子给我搬过来。”
“小姐使不得,仔细摔下来伤了身子要紧。”荷香连连阻拦
“无碍,我小心便是。”
劝阻无果,荷香与秋月无奈为她扶好木梯。两院围墙不算高,一棵高高的桂花树从隔壁院子里伸过来一半枝叶。
她顺着木梯攀上去,攥住一根枝叶,轻轻往下拉,看隔壁住的到底是何方神圣。
这一看不打紧,正所谓冤家不聚头,怎的却又是他?
隔壁容烨刚沐浴更衣完毕,捧了一盏灯火在桂花树下的石桌旁夜读。书页翻动,夹杂着飘落下来的桂花一并留在书里。
林雪遥想着,择日不如撞日,不如今天就把误会解开。日后在书院,有这样的大腿在,她的日子岂不是会快活许多。
英明!她在心中为自己拍案叫绝。不做他想,林雪遥提起裙摆爬到矮墙上,抓住树干一个翻身,稳稳坐落在桂花树上。
容烨被异响惊动,他抬头看。
言笑晏晏的少女在桂花树上,粉白色的裙摆随着她晃荡双腿,铺展在树干上。烛火昏黄,从她眼里柔和地倒映出微光。“容二哥哥!”清脆又响亮
很多年以后,当容烨孤独地走在那条沾满鲜血,冰冷昏暗的路途上,他会再一次,无数次回想起这一幕——他后半生里为数不多的微光和慰藉。
容烨握着书卷的手微微用力,面上却不动声色。“阿遥妹妹当心,深夜造访,可是我在院中惊扰了你?”
林雪遥摆摆手“那日事发突然,阿遥无意中诓骗你,实在抱歉。容二哥哥数次为我解围,今日城中上元灯节正盛,不如我带你去个看灯的好去处,作为赔礼道歉,好不好?”
少女歪头看他,眼中星星点点。
“好。”容烨微微点头。于是他平生第一次破天荒的半道扔下功课,同林雪遥一起溜出去看灯。
林父林母恐怕也想不到,这完全是和他们想象中的背道而驰。熏陶是熏陶了。但不是容烨熏陶女儿,而是林雪遥带跑容烨...
夜幕降临,林雪遥拉着容烨从后门出府。
林家对这个唯一的女儿一向宽纵,对于她时常偷溜出去玩的事情林长柏算是默许。守门的小厮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大小姐往来。
城中今日格外热闹。铜锣喧嚣,踩着高跷的戏子扮作各式人物,甩着花袖往前走。壮硕的布衣男子手持火把望天,张口呼气,一条火龙照亮这方天地,在人群中惊起一片欢呼。
街道上每棵树都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恍如白昼。
两人边走边看,林雪遥忽地转过身看他:“容二哥哥既是初到江南,想必不是此地人士。”某人套近乎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
容烨伸手为她挡住前方的人流,放缓了步调:“我从小长在京都,听闻隐世大族多居于江南,故而千里迢迢来此地求学。”
“京都是什么样的?千里之外又是多远呢?”林雪遥睁大了双眼好奇追问。
“京都在大梁以北,那里山脉葳蕤,直入云霄。江流瀑布波澜壮阔。”提及故乡,少年神色温柔,声音也轻了几分:“千里之外嘛,就是一匹上好的快马从江南不眠不休地跑上十天半月,差不多就到京都了。”
林雪遥不由得对江南以外的广阔天地生出了一丝好奇。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不一会,就到了林雪遥所谓的观灯好去处。
她指着眼前高耸的塔楼回望容烨:“这儿就是古州城最高的观星塔,每年重阳节父亲母亲都来这里登高望远。站塔楼顶能看到大半个古州城。“
说罢,不等容烨回答,她拉着容烨就往阶梯爬。少女拽着他的衣袖,气喘吁吁。容烨欲言又止,想想还是不打扰她此时的兴致,便也跟着她往上走。
两人站在观星楼顶端时,林雪遥已经累得直不起腰。她锤锤酸痛的小腿,将上半身的重量趴在扶栏上。观星塔约莫八层楼高,四面八方的风从远方吹过来,少女的发丝随风飘动。
“怎么样?我推荐的地方不错吧!”她得意洋洋地向容烨邀功。
登临此处俯瞰整个古州城,灯火阑珊,星星点点皆在眼底。远处的天际一望无垠,繁星散落在苍穹之上。“的确很美,人杰地灵,不虚此行。”容烨登高望远,心怀开阔,十分舒畅。
林雪遥见他是真的喜欢,顺水推舟,厚着脸皮问到:“容二哥哥,俗话说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你能不能再答应我一件事?”
似乎是怕他不愿意,少女轻轻拽着他的衣袖摇晃祈求。容烨哭笑不得:“阿遥妹妹请讲便是,容某力所能及之事,自当不会推辞。”
少女闻言欢快雀跃,小脸瞬间扬起甜滋滋的笑容。:“那你能不能帮我猜一盏灯迷?是很难的那一种噢!”
“愿闻其详。”容烨从不轻易许诺,但他若答应下来,说明这事也就十拿九稳了。
“城中最会做花灯的是柳河坊的徐老师傅,可是他近几年精力大不如前,每年只逢上元灯节做一盏挂在坊市,只有猜中了他出的谜题的人,才能将这花灯带回家。去年有个洛阳来的富商出了千金,徐老师傅也是硬倔着没卖呢。”
“我尽力一试,但阿遥妹妹莫抱太大希望。”容烨怕她失落,话只说了七分满。
林雪遥听着却十分开心,若能赢了花灯给祖母带回去,她的病说不定好得更快呢。
她正想同容烨一同下楼,容烨轻轻拉住她。“不必爬了。”
林雪遥还没反应过来,容烨揽住她脚尖轻点,从城楼上一跃而下。风声呼啸而过,人间烟火尽在他们脚下,少年身形轻盈,她被揽在怀里。第一次见识到传说中的轻功,她眼睛亮闪闪地看着四下的风景。
顷刻间,容烨抱着她稳稳落地。“容二哥哥什么都会吗?”林雪遥崇拜不已,这个大腿她抱定了。
“虚长你几岁,学得自然多些。阿遥妹妹往后也当青出于蓝。”容烨自谦,还不忘鼓励她。
林雪遥顿时打开了话闸子,一路上叽叽喳喳同容烨谈天说地。不一会儿便到了柳河坊,她指给容烨看:“诺,你看那里就是柳河坊了。”
前方人影重重,大家都热热热闹闹围在一个戏台子下。戏台上方悬挂着一盏红绸布遮住的花灯,虽然看不清模样,但隔着红绸也能看出那花灯轮廓巨大,五光十色。
台上老师傅的徒弟正卖力吆喝:“三文钱即可参与本年柳河坊花灯猜谜,猜中了师傅灯迷者,即可将今年的彩头凤凰涅磐九天灯带回家哩!”
众人闻言,都好奇今年的花灯是何等模样。纷纷挤到台前交三枚铜币取了号牌,等待老师傅揭晓谜语。
容烨一袭白衣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恍若仙人临世。他取了腰上的荷包,掏出一粒碎银递给发放号牌的伙计:“有劳了。”
伙计从没见过如此贵气好看的少年公子,一时看呆了眼。林雪遥在旁边扑哧笑出声,伙计这才回过神来:“谢过公子,这是您的号牌,小的祝您今日拔得头筹哩!”
容烨还他一笑。
这时台上的徒弟敲了敲锣鼓,老师傅拄着拐杖上台亲手打开他备下的谜题。上书:什么水没有鱼?什么火没有烟?什么树没有叶?什么花没有枝?
众人看着谜题犯了难。离台前最近的一个壮汉不满了:“老师傅莫不是在戏弄我们?江河湖海哪个地方的水里面没有鱼,古州城谁家生火不冒烟,哪棵树不生枝叶,那朵花不是长在枝上的?”
大家听他一通分析,顿时觉得老师傅这是舍不得灯又借机骗钱,纷纷嚷着让伙计退钱,推推攘攘,一时间场面竟有些控制不住。
林雪遥一个趔趄没站稳,容烨手疾眼快将她扶住。“诸位莫慌,可否听某一言?”
大家闻言都看过来,只见这白衣少年俊朗沉静,温和有礼。竟真的安静下来。台上的小徒弟像是看见了救星,忙不迭问到:“公子可是有了答案?”
容烨颔首,看向老师傅:“这个谜题并非戏谑,大家也只是一时情急,没能细想。井水澄澈没有鱼,萤火悠悠没有烟,枯树垂暮没有叶,雪花飘然没有枝。”
少年从容不迫,娓娓道来。众人闻言,方才恍然大悟。林雪遥再一次认识到,为什么父亲破了数年旧例收徒。“天才啊!”容烨在她心中的形象愈发伟岸起来。
台上的老师傅露出满意的神情。他对徒弟点点头,小徒弟收到师傅的示意,将红绸布拉开。刹那间一盏精巧的凤凰涅槃灯出现在众人眼前。老师傅的手艺果然巧夺天工,凤头昂扬,栩栩如生。血红色的宝石镶嵌在凤头,凤尾用七彩的琉璃雕刻,内置的烛火映射着凤羽,五光十色。
容烨接过花灯,护着林雪遥走出人群。待到僻静处,他将花灯递给林雪遥,“幸不辱所托,阿遥妹妹上元节快乐。”
林雪遥两眼泪汪汪:“我把古州城最好的花灯带给祖母,她一定会很快好起来的对吧?”
容烨点点头:“时候不早了,今日我们就先回去。明日你将这凤凰琉璃灯送给祖母,她定会高兴的。”
于是一大一小高高兴兴地回了林府。
此时林府内院,林长柏正和胞弟林长恒商量着林家书院开学的时日。
“我观天象,十日后春风回暖,正是入学的好时候。不如就将开学考试定在那日,家主意下如何?”林长恒向兄长请示
林长柏听弟弟所言点头赞同:“你是书院院长,这些事都由你裁断便好。阿遥同我的徒儿正好一起入学。只希望能从他身上学着一星半点,在功课上有些微进步也好。”
“阿遥这孩子,心地纯良,加以时日,学业上也会慢慢开窍的。”林长恒为小侄女找补。
“你们惯会宠着她。”林父无奈摇头。
两人秉烛夜谈,深夜方才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