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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普若寺初见 惊鸿一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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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嘉德三十四年上元节前夕,这一年的冬天冰霜凛冽,大雪纷飞。整个江南的湖面都覆盖着冰雪,花灯从古州城城门最高的角楼一直亮到城中每一户人家的门前。
林雪遥捂着手炉,推开窗,窗外是一盏低挂的红鲤鱼琉璃灯,从前祖母每年都会亲手为她做一盏花灯,祈求她来年顺遂。
漫天飞雪在花灯映照下散发出暖黄的光晕。她伸手接住一片,眼眸低垂,看着洁白的雪花在手心消散。
“小姐当心呢,这一月的风寒最是伤身子了,普若寺向来灵验,您亲自去求平安符,老太君一定会感慰于心,早日康复的。”秋月忙放下正在整理的被褥,给林雪遥系上毛绒绒的白狐披风。
荷香闻言,又给火盆中添了一块银炭,“小姐明日还要去普若寺给老太君求符,今日应当早早歇息呢”。
想到祖母复发的旧疾,林雪遥低叹一口气,将窗户轻轻合上。“明日你们不必随我出门,在家听凭母亲吩咐,上元节回灯宴事事繁琐,又没了祖母在旁帮衬,她定忙不过来。”
荷香将她扶到床边,“小姐还是带着秋月姐姐一起吧,时逢上元灯节,普若寺祈福的人络绎不绝,我留在家里照看院子,若是主母遣人使唤,我自去”。
林雪遥点点头“荷香最好最贴心了!”,荷香对小女孩的甜衣炮弹已经习以为常,还是弯起了嘴角摇摇头给她捂好被角,轻轻将床笠缦纱放下。
次日,天将将亮,林雪遥就坐上马车出了林府。今日是去佛门净地,母亲虽忙但还是特意给她挑了一身素衣,又叮嘱她注意安全。
今日她只穿了一身素白衣裙,乌黑的长发挽了两个如意鬓,各别了一朵碧玉簪点缀其中,清新素雅又不失少女的灵气娇俏。
约莫一个时辰,马车才到了普若寺。此时天边已经大亮,普若寺是江南一带香火最旺的寺庙,又正值上元佳节,山脚下人来人往,从达官贵人到平民百姓,络绎不绝。
马车在寺前停稳,林雪遥提着裙摆搭着秋月的手臂一跃而下,素色裙摆随之展开又合拢,像蝴蝶振翅。
普若寺的大殿修在江南最高的灵华山上,进了寺门就只能徒步而行,沿着蜿蜒曲折的阶梯而上,一阶一礼。
待林雪遥爬到山顶时,已是正午时分了。
豆大的汗珠从她额角滑落,秋月看着心疼不已,连忙用细绢轻轻给她擦拭,“小姐可要歇息一会?”
唉,肚子好饿。林雪遥开始后悔早上没听荷香的劝多吃两个糯米滋。不过为祖母祈福更重要。
她摆摆手“正事要紧。”
林雪遥定了定神走进大殿,金塑的神像坐落在殿中,十分高大,双目虚合睥睨着凡尘。殿中灯火长明,映照在神像上金碧辉煌。
她接过住持递来的签筒,祈愿祖母身体安康长寿,旧疾早日痊愈。而后握住签筒上下摇晃。一支木签掉落在地上,她弯腰拾起,递给住持解签。
住持接过签,眉头微皱。林雪遥心头一紧,“可是有何不妥?”
“施主本是祈求安康,可此签中带煞,为大凶。生老病死,阴阳消长。还望施主珍重”。林雪遥心底微颤,自祖父去世以后,祖母的身体便一日不如一日。前些日子更是旧疾复发。
她紧紧捏着平安符,失了魂似的走出大殿的,心中低落,无法排解。
“秋月姐姐先在这里等着,我去后山走走。”
秋月看大小姐心情郁结,轻声应是。林雪遥顺着小路往后山走去。
从小她就在祖母膝下长大,父亲母亲远游时是祖母一夜一夜陪伴她。
给她讲为人处世之道,也给她讲怪志杂谈。
她总是吓得钻进祖母的怀抱,祖母这时候总会咯咯笑着拍拍她的背,然后低声吟诵哄着她安稳入睡。
有时是哄小孩的歌谣,有时是三字经,也有时只是一声声的小雪。小雪多吃饭,小雪长高高,祖母总是这么叫她。
后山寂静,鲜有人知。香客都在前殿祈福,平日也无人往此处来,她倚在梅花树下越想越难过,越想越委屈,索性放声大哭起来。
哭着哭着,想起祖母平日素爱梅花,又擦擦眼泪,哽咽着踮起脚尖去够那开的最好的一支。
容烨走到后山顶时,看见的便是这一幕:皑皑白雪压在淡粉色的梅花枝头,树下素白衣裙的女孩鬓发微乱,似乎因着够不着最高那支急哭了眼,又不肯放弃,仍是倔强地垫脚去够。
“在下能为姑娘做些什么?”温润的少年声音在身后想起,林雪遥从未想过后山此时会有人迹,慌乱地转头看向来人。
一个玄色衣服的少年从远处走来,银丝织就的蛟龙盘在衣摆下方,走动间衣诀翻飞,似蛟龙入海,若是常人,恐压不住这矜贵,反倒衬得人逊色两分。
可偏偏那少年远远望去,肌肤似雪,墨发如瀑,星眸剑眉,华贵无双。正是应了那句,你从雪色月色中走来,恍如人间第三种绝色。
如果不是伤心的感觉太深刻,林雪遥就要怀疑这是在梦里了,怎么会有人生的这样好看。少年越走越近,她慌乱地往树下退。
“姑娘莫怕,在下容二,今日初临江南,早闻普若寺之名。想为尊长祈福又不喜喧闹,才走了后山。”
容烨走近后便不再向前,既同她一起站在梅花树下,却又保持了一个不失礼数的距离。
林希遥抬头看他,少年的眼睛像黑曜石一般清澈明亮,通身贵气却又谦逊温和,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却又很好的在他身上糅合了。
不过。这并不妨碍林雪遥随口胡诌:“奴婢林阿遥,奉家中夫人的命前来折取梅花,因一时耽误怕主人责罚。承蒙公子不弃,可否帮奴婢折下开得最好的这支带回去讨夫人欢心,也好免了罚。”
得了回应,容烨这才低头看她。
少女生得白净,一身素衣,除了绾发的碧玉簪子外再没有多余的饰物。如出水芙蓉,清新秀丽。一双狡黠的狐狸眼刚哭过还泛着泪光,乌汪汪的。
江南姓林的人家并不多,其中能养出这样有灵气的,便只有那一家了。这还真是,巧了。
容烨信手摘下梅花,轻轻抖落积雪,递给少女。既然来日还会再见,不如先结个善缘。
“姑娘若是有什么难处,不妨说与容某。某虽不才,但也读过几本杂书,许能出个主意”
林雪遥并不知道,来去间容烨已将她的身份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听闻此言,她只当容烨真真是个好人。
也罢,今日本就烦闷,一肚子苦水正不知往哪倒。正好对这素未谋面的少年发发牢骚,今日过后,天南海北,总归不会再遇见。
林雪遥接过梅花掩面而泣“阿遥自小没了双亲,只剩哥哥相依为命。”
容烨眉头微皱,自小没了双亲?他前几日还收到老师的回信…
“没成想嫂嫂嫌我是个拖累,呜呜呜,竟狠心将我发卖。如今便只得在主人家讨个过活。”
说着说着,想到祖母旧疾复发,竟真情实感地哭了起来。
虽然少女没一句着调,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但难过看着倒是真的。容烨也不做他想,轻轻拍拍背给她顺气。
“姑娘冰雪聪明,如今就算离开哥嫂,也过得很好。容某认为人定胜天,只要姑娘尽人事,日后必定会柳暗花明。”
不知道小姑娘在难过什么,他还是顺着她的意思宽慰她。看她哭得眼睛红红,容烨递给她一方锦帕。
师父的女儿,是应当照顾的。
月白色的锦帕浸润着梅花冷冽的清香,少年手指修长,洁白如玉。
一语惊醒梦中人。是啊,人定胜天。占卜再如何不吉,也不能代表祖母的病一定来势汹汹。她尽可以服侍在祖母身边,为她熬汤煮药,而不是害怕面对还未发生的事情,就偷偷躲起来在这里难过。
接过锦帕,林雪遥的心里有了那么一丝歉疚和感激。少年翩翩公子,温润如玉。自己却没一句正经话。
她吸吸鼻子,“敢问公子姓名,今日实在是失礼。来日事毕,阿遥必将登门谢公子今日雪中送炭之恩。”
少年微微笑“想通便好。来日方长,姑娘定会称心如意。道谢不敢当,举手之劳罢了。若是有缘,想必还会再见的。”
容烨说罢欠身作揖离去,修长身影渐渐埋没在梅花林中。满天花瓣混着飞雪飘洒下来。
若不是手中的锦帕和那支开得正盛的梅花,林雪遥甚至觉得这是神仙入梦,给她指点迷津。
心中困惑已解,这一趟也不算是白来。惦记着家中的祖母,她三步并做两步走,回大殿找到秋月,用了点斋饭,便往家中赶。
此时天色已临近暮色,山下许多人家门前都挂起了五颜六色的灯笼,庆祝明日上元灯节的到来。大梁习俗,上元节家家挂起灯火,驱散邪祟,送走旧年。祈求来年家人安康,事事顺遂。
一路上光点连接着光点,万千灯火,跳跃闪动,汇聚在一起像一条长长的星河在原野中奔腾着,指引归家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