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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痴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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溟涨虚舟玖
弦锦还想在弦思坟前多跪一会,却被闻栖强行拉过来休息。
二人和衣躺在狭窄的床榻上,望着已经织起一小片蜘蛛网的天花板。屋内没有剩余的蜡烛,只有没有窗帘的破窗照进来的半缕月光,无言以对。两个个时辰前,胥州的夜空还被冲天的火光笼罩,而现在却万籁俱寂,只有簌簌的雨声让天空如同深海。
闻栖本来忧心着弦锦,不敢睡得太深。但由于今天东奔西走过于劳累,最后抵不住还是睡了过去。但是没睡多久,他就听见有人的鞋头踢到门槛的声音。他猛地坐起来看过去,竟是弦锦从门口回来。
外面的天色依旧浓得深沉,看来他并没有睡着很久。他连忙起身下来,朝弦锦走过去。
“你去哪了?”
话音刚落,弦锦咣当一声跪倒在房间中央的书案旁。原本就破旧的书案一条腿晃晃悠悠,像个风烛残年的老人。闻栖一惊,赶忙过去跪坐在他旁边扶住他。他低下头,只见弦锦手里拿了两个土陶的酒罐子,身上的衣裳后头发都湿漉漉的,
“这么晚了?你上哪买的酒?”
闻栖扯着他的衣领,但弦锦趴在桌子上,仿佛失去知觉一般。闻栖扒拉了一下他手里的酒罐,他却紧紧地握着,严丝合缝,闻栖恼火道:“……弦玉生!”
弦锦听见这个名字终于有了反应,他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来,看见闻栖近在咫尺的脸,突然傻呵呵地笑起来:“槿……槿折,你回来了。”
“你说什么傻话呢,我都回来好几天了。知道自己酒量不好,胡喝什么?”闻栖又伸手想夺过他手里的酒罐子,不料对方提前料到他的动作,手腕灵活地一转躲过了他,又是提壶灌了两口。
闻栖费了老半天劲想把他灌酒的手扯下来,争执中酒罐脱手咣当掉在地上,流出的酒浸湿了鞋底。
弦锦似乎是被这声响惊醒了,他笑着笑着,慢慢抽噎道:“弦思……没有爹娘……他说认我做他干爹……我知道,我知道……他小的时候,村里坏小子骂他没有爹娘。他回来就说……想让我做爹爹,又有阿麟做哥哥。他不傻……他比谁都聪明。小的时候在乡塾,有一回……一次他背书背得好……那先生夸他。但阿麟最要强,性格又别扭,一个星期没和他说话,闷着去背了整本书。从此以后弦思就不爱背书了,他说他不要和哥哥争状元,他就想当个……野孩子……”
闻栖听弦锦讲着这些往事,莫名地心里难受,他轻声道:“别说了。”他抬起头,只见弦锦眼角泛红,歪头看着他。
“我喜欢这孩子。我总觉得他像我。以前的我,傻,傻极了。”弦锦的语气越发轻微,他趴在桌案上,仰头看着闻栖,不知不觉的闻栖眼角也泛了红。他用近乎耳语的嗓音在闻栖耳边轻声道:“我每次看到他们兄弟俩的时候,偶尔会回忆起你,想到咱们在太学堂读书的日子。也是这么无忧无虑,自在。我想要是能回到17年前刚进太学堂那会就好了,咱们还能继续做那些春秋大梦。”
透过月光,闻栖看见几滴泪水从弦锦眼角滑落,他伸手想帮他拭去,弦锦却抬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你的梦倒是实现了,我的梦在哪呢?我常在想,我当年的梦是什么来着,有时我都忘了……”
弦锦的泪水像突然断了线似的,不断滚落下来,滑落到闻栖还贴着他脸颊的手背上。
“我……其实我——”闻栖低下头,他的心一抽一抽的。他的梦实现了吗?可为什么这么多年他一点不感到高兴呢?这真的是他儿时想要的吗,他感觉自己都快忘了。
“如果时间再来一次的话,就好了。”
闻栖抬眼看向他,那人的瞳孔里好像在放大什么期望一般,但与此同时又伴随着熟悉的失落。就好像如果真的重头开始,他们当年就能真的改变什么结局。
闻栖一言不发地望着他,他突然感觉自己眼里也有泪滑落似的,条件反射地想要缩回手抹泪,没想到对方以为他要逃走,更加用力地攥住他的手腕把他拽过去。
弦锦眼睛里泛着酒精和又一次丧亲的悲痛催化的泪珠,貌似是为对方的躲避感到愤怒。他倏地直起身,手腕一转把对方拽过来。闻栖没想到他突然一拽,倾斜着倒到桌案上,他感觉一阵浓烈的酒香从湿润的发梢深处覆盖了他。他背抵着桌案,手腕还被抓着,却因为姿势的变化扭得生疼。他下意识想要抽开手,推了推对方,对方却像是受到了多重挑衅的小兽,抓住他另一只手腕也抵在桌上,不管不顾的把头埋在他的颈间抽噎起来。
闻栖感觉自己的喉咙干涸到仿佛尝到了一丝血腥,同时弦锦的泪珠顺着两人的脖颈滑落到他的衣领里。他不再尝试推开对方,甚至也不想推开他。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如此脆弱的玉生。过了一会,他感觉对方力气渐渐小下去,身体的颤栗也平静下来。酒精彻底麻木了弦锦的感知,他贴着闻栖的肩颈,慢慢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