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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转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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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启元年,边关大乱,关山岌岌可危。飞云将军亲率十万铁骑一路奔袭,驰援汉军。
奋战三月,终大获全胜,军中一片士气高涨,大军蓄势待发,副将纷纷献言,欲破边关,踏冰河,挥军直指匈奴王庭。
不日,圣上一封千里传书,召飞云将军率军回京复命,时任左前锋的二皇子傅嵘留守关山,关山一战就此画下句号。
大军行至潼关,飞云将军旧伤复发,停留十日,终不治而亡。朝野上下一片哗然,圣上痛失爱将,罢朝三日,亲拟悼文,赐谥号武,厚葬于环山之下,牌位得供奉于潼关仙佛寺,享万民烟火。提飞云将军嫡长子桑平为户部侍郎,嫡女桑雪为平阳君主。
飞云将军的逝去,为边关换回数年的平静,大庸王朝自此进入了休养生息的时代。
潼关的冬天,是蔓延千里的风雪,在无数个暗黑的夜晚里,悄然而来。仙佛寺的斋院内响起了冷风的呼啸声,吹得窗户吱吱作响,强劲的从缝隙里挤进屋内,不让人有片刻逃离。桑雪躺在床上翻了身,暗自发愁,又要下雪了,雪路难行,明天要去后山,怕是又要迟到,那老太又要作怪了。
天尚未大亮,桑雪在牛皮小靴里多塞了一双棉袜,戴着羊毛毡帽,将自己捂得严严实实,提上昨日做好的桂花糖糕,往后山去了。
仙佛寺往西行,有一处洞府,名唤福禄宫。世人皆道福禄宫里住着大罗神仙,能治百病,解千毒,凡是家中有重病的人家,都会带着供奉爬上后山,只求福禄宫里的神仙显显灵。大佛寺与福禄宫相隔50里,一边是皇家寺院,一边是民间神仙,两边谁也不搭理谁,这数百年里,倒也相安无事。
桑雪踩着厚厚的积雪,呼出一长串的白气,左手挎着竹篮,右手插着腰,埋头苦走,一边小心着头顶横插过来的枯树枝,一边小心脚下已经冻得坚硬的雪路,几个转弯后,总算看见了福禄宫破败的门楣。
此时天已大亮,冬日的太阳虚弱的挂在东方,缓缓升起。她擦擦额头的冷汗,扒拉了一下门上虚挂着的烂铜锁,推开了眼前这扇漆红的大门。
清晨的阳光穿过重重雪雾,跟着桑雪一起挤进了这大门背后,顿时漆黑一片的房间,阳光满室。
“姑姑,徒儿说了多少回了,这锁得换换了,您这小破房子里虽然没什么宝贝,却好歹也是住了位半仙儿不是”
桑雪放下手里的篮子,彻彻底底拉开了这两扇破门。只见屋里供奉着三清真人神相,却是挂满了蛛网,案台上散落着几根香,香炉里早已是一片冰冷,没有一丝烟火。
桑雪忙摘了帽子,擦了擦手,从竹篮里取出三柱香,恭敬的点燃,双手举至眉心,冲着真人拜了三拜,一边念叨:“罪过罪过”,一边翻上案台,清理着真人脸上的蛛网。
“真的真人你不拜,冲着个泥人拜得起劲儿,今儿也是开了眼”一声讥笑从里屋传来,这声音似老叟,又似孩童,不阴不阳,听的人慎得慌。
桑雪却是不怕。
“得亏这泥人陪您过冬,不然半夜又被觅食的野猪冲进屋子,看你还怎么安睡”桑雪一阵轻笑,拿了扫把开始打扫。
“我看谁敢进来!一个畜生我怕它?你让它再踏进我这福禄宫半步试试,我要了它的猪命不可!”里屋的人再次搭话。
桑雪不搭理她,埋头打扫。
不一会儿,从里屋传来竹仗敲击地面的声音,踢踢哒哒的,由远及近,冲着桑雪而来。
是一个老妇。驼背老妇。
枯燥的手拄着拐杖,一半身子隐没在黑暗里,皱巴巴的一张脸上,眯着一双昏黄的眼睛,好似畏光睁不开,向下弯着的嘴,写着满脸生人勿近。她扭了扭肥胖的腰,挪到门边的竹椅子上坐着。
“你一来就闹的鸡飞狗跳,扫这么干净做甚,大雪天,狗都不爱来”
桑雪嘴角抽了抽,斜眼看了她一眼,睹见了她的手,忙放下扫帚,跑去后院生了火盆,放在她的面前,只见她慢腾腾的伸出手,慢腾腾的往火上挪。蹲在她跟前的桑雪一把拉过她的手,拢在自己手里,就着火光,给她暖手。不一会儿,只见原本枯如旧木的一双手,竟变得白皙水嫩,如年轻妇人一般,连指甲盖都泛出粉红。
桑雪见她缓了过来,起身欲走,不想被她一把按住,动作迅速的扯开了桑雪扣得严严实实的衣领,那双手紧紧按住了她的动脉。桑雪一动不动,仍她作为。
只见老妇昏黄的眼睛眨了眨,慢慢闭了起来,好半晌才再睁开。眼睛里是一闪而过的失望。
“死丫头,又浪费我的药”她一把推开桑雪,不再看她。
桑雪愣了愣,明白过来。
“嘿,我都没当回事儿,您又何苦,那些药一碗一碗的进来我肚里,就没见有过疗效,您呀,也是别折腾了”桑雪一片坦然,慢条斯理的把衣襟扣回去。
将死之人,一日一日的数日子,只是桑雪数得较为认真,还是一日一日的活下去了。世人自黄泉来,又回黄泉去,不过早晚。
灵姑眼神暗了暗,默不作声。桑雪又绕去了后院忙碌,全然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灵姑低了低头,看了眼自己洁白如玉的手,闭上眼睛,翻手捏了个诀,只见一道金光破云而出,冲进这房间,在姑姑的手上化为了一粒金珠,她左手画符,右手执金珠,片刻,这粒金珠便消失不见了。
她原本白里透红的指甲盖,竟随着金珠的消失变得苍白一片。
后日,又是月圆之夜了。
她抬头望了望隐在云海里的太阳,目光凝重又坚决。
“姑姑!你又把我的书当柴烧!”后院传来桑雪的怒吼。她挑了挑眉,捏了捏眉心,这丫头,还真是没心没肺。
桑雪捧着一堆被撕得乱七八糟的东西,怒气冲冲,一张巴掌大的脸红彤彤,葡萄似的一双眼,使劲儿瞪圆了,柳眉倒竖,活生生一个年画娃娃。
“说好了今天检查功课,你把我书撕了做甚!白瞎了我在这儿忙进忙出的,你个婆子好没良心!”桑雪一屁股坐在蒲团上,火气直冒。
“你叫我什么??你叫我婆子?”灵姑惊掉了下巴,“你这逆子,不敬师长是要关进九层妖塔的!”
“还九层妖塔,你个神棍,少拿神话故事吓唬人!说好了教我医术,说好了教我治病救人,你只会指挥我干活儿!”说着说着,豆大的泪珠就在眼眶里打转了,又生气又可怜的模样。
灵姑自知理亏,摸了竹杖准备开溜,磨磨蹭蹭走到门边,桑雪看也不看她一眼,只自顾自的哭。她忍不住回嘴“谁让你偷看我这些书,说了我那些歧黄之术你学不得,要你小命的!”
回头看了看地上的桑雪,还是忍不住想哄,又折返回来去拉她,“好了好了,是姑姑不对,下次不撕了不撕了”
她两手轮流擦着桑雪哭花了的脸,只见她指尖金光一闪,竟是先前那枚金珠,转眼化为了一缕青烟,自桑雪眉心而入,转瞬不见了。
桑雪拍开她的手,瘪着嘴,两手一伸,直勾勾的盯着她。
灵姑愣了愣,慢腾腾的从怀里摸出另外一本书。“可说好了,只能学医,奇门遁甲,你碰都别碰”她不放心的叮嘱。“你根基太弱,学学医自保,治治小病小痛,可歧黄之术,你万万不可瞎学。这书的上卷你学过了,下卷在此,学会了这本古书,普通疑难杂症你都不在话下了”
言罢,一手把她从地上提了起来,“走走走,别在我这儿碍眼,传家宝都给你骗去了”桑雪方才眉开眼笑,乐滋滋的把书藏进衣袖,冲着姑姑拱手“多谢师父赐教,徒儿定能得姑姑真传,让福禄洞名满天下!给你做的桂花糖糕在篮子里,记得自己热了吃哦!徒儿不在这里惹你生气了,过几日再来!”
然后转身就跑,不给她半点后悔的机会。
看着桑雪一溜烟的不见了,灵姑想起,三年前在山腰捡到她的时候,也是这样一场大雪。
她晕倒在竹林边,人早冻僵了,脸都是一片青紫,灵姑探了她的鼻息,好歹还剩一口气,再摸了脉搏往深了探,好家伙,又是毒,又是蛊。把她挪回福禄洞的时候,已经是半个死人了。
谁能想到,为国捐躯的飞云将军的爱女,被人下了火毒,又种了情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