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捉妖丧葬一条龙》拾荒赠酒

2、第 2 章 女人

　　女人愣了很久。

　　李绣儿不催她，静静地等她的回答。

　　宁静，悠远，黑夜。

　　万物沉默，仿佛一切都归于混沌，夜无光。

　　——

　　半晌后，回城的小路上出现了一个人影，佝偻着脊背，无奈道：

　　“为什么非要跨在我肩膀上？”

　　李绣儿虽然没开灵窍，咒法却背得顺溜，指导女人施咒把自己清理得干干净净。女人的脸看起来年轻温婉，表情却藏不住的恶劣残忍：

　　“你跑了怎么办？”

　　“我又没有重量，况且别人也瞧不见我。”

　　李绣儿余光看见女人扒着她的一双手，仿佛顷刻间就能捏碎她的小脑袋：算了！我忍了！

　　天光熹微，李绣儿才走回城里。早有钱家奴仆守着，见她全须全尾地回来，口中连道高人。

　　等到钱家的那一大群人再跟着李绣儿回到坟场，天已经大亮了，来人无不为激烈缠斗过的现场所震惊：

　　偌大一片郊野布满了深坑，想必是斗法所留，原本茂密的林地一夜之间变成了平地，就连那几人合抱粗的古树都拦腰折断，枝叶洒了一地，绝非人力可为。

　　而钱员外的棺材旁鲜血淋漓，血肉喷溅得到处都是，叫人忍不住头皮发麻，又叫人分不出是什么东西。

　　老管家扶着夫人到李绣儿面前，深深鞠了一躬：“小师傅，多亏了你……”钱夫人一句话没说完就泪流满面，想必为钱员外的事情操心很久了。

　　“没什么，”李绣儿说着，眼神却忍不住从她头上看起来素净实际澄透温润价值千金的的白玉簪子上飘过：“昨日和这群妖怪缠斗，损耗了我百年修为。不过我既已经答应了你们，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把事情办妥了，让钱员外含笑九泉。”

　　一番话不卑不亢，尽显大师风采。

　　“百年修为！”人群中响起了惊呼声。

　　“竟如此凶险？”

　　钱夫人也是满脸后怕，看向李绣儿的眼神更是充满了尊崇：“真不知该如何感谢大师，妾身惟能多多进献些俗物，还望大师不要嫌弃。”

　　话音刚落，一旁的管家就极有眼色地下去打点了。

　　跨坐在李绣儿肩头的怨灵抱着李绣儿的头，缓缓地偏了偏头：“妖怪？她杀的？那我？”

　　我是肚子被人掏空了，不是脑袋被人掏空了！

　　怨灵很是顺手地薅住李绣儿的头发，发泄着心中的不满。

　　李绣儿登时被薅得龇牙咧嘴，上蹿下跳，胡言乱语，恍若疯癫。

　　“大师？”一行人有些恐惧地看着她。

　　“没事，”李绣儿按住怨灵的手：“昨日道行亏空得厉害，恐怕留下了恶症。”

　　“哦……呵呵……大师就是大师！”众人无不夸赞。

　　“大师眼下是要去乾云山吗？”不一会儿，老管家就按李绣儿的要求，将金银换成了银票。

　　李绣儿正在往小包裹里揣银票，闻言一愣：“乾云山？”

　　“听说乾云山那群老道三个月后要打开祖师画卷，所有修行之士都可以进入寻找缘法。”

　　李绣儿眼睛一亮：“缘法？宝贝？你知道乾云山路怎么走吗？”

　　“老奴可以为大师绘制一副简单的地图。”

　　等到李绣儿高高兴兴地揣着银票和地图离开后，众人才议论纷纷：

　　“大师真是法力高强！”

　　“这就是真人不露相！”

　　“对了，我刚刚听大师说要去一个叫乾云山的地方，你们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钱夫人疑惑：“我们昭乐境内有这座山吗？”

　　“我们都不曾听说过。”

　　老管家站在最后，缓缓抬起头来，满脸茫然：“老奴也不曾听闻。”

　　——

　　另一边，按着地图赶路的李绣儿已经习惯了脖子上挂着的怨灵，步履轻巧穿过一片荒芜的旷野：“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啊？”

　　“名字？”女人歪着头想了好一会儿。

　　“我叫……老吴家的。”

　　“这不算名字，”李绣儿沉默了一会儿，看着垂落在眼前的粗布衣裳，表情莫名：“我也不想管你叫老吴家的。”

　　“你要给自己取个新名字，得是你自己喜欢的。”

　　“新名字……”不是不得父母喜爱的“死丫头”，不是不得相公欢心的“老吴家的”，一个新的，只是她自己的名字吗？

　　女人觉得很奇怪，她觉得身下的少女更奇怪。她在人间三十载，化身怨灵更不知多少岁月，只有她偏要问。女人看着迢迢的远方，沉默了很久。

　　但她毕竟是怨灵，从四只黄皮子身上吸取的灵气也不能让她的神智稳固多长时间，她的思绪渐渐陷入了一片混乱，逐渐恢复了残忍的本性。

　　李绣儿抓住最后的时机问：“你喜欢什么？”

　　“喜欢什么？”女人的脸上时而癫狂时而仿佛陷入了什么温柔的回忆：“小时候，娘亲有一次带我去池塘边抓流萤，忽闪忽闪的……”

　　“你叫萤好不好？”

　　“萤？”话音刚落，血丝就布满了女人的双眼，李绣儿眼疾手快，扯了张符咒贴在女人的额前，止住了她下一步的攻击。

　　此符名叫楞严符，可消除怨气、诸恶灾祥，不过只剩这一张了，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唉——”李绣儿长长地叹了口气，发出了草包的不忿。

　　她是帮办里的拖油瓶不假，可是她也不是天生就好吃懒做贪生怕死。师父收了她要教她修行，可她丹田处却莫名其妙的一片空蒙，不能像旁人那样吸收灵气，修炼又从何谈起？

　　正惆怅着，一缕金线突然从她来时路没入额头，李绣儿丝毫没有察觉，捧着李绣儿后脑勺神智混乱的怨灵也只是看着，疑惑地歪了歪头。

　　行路难，赶路更难。

　　趁着太阳落山之前，李绣儿用废了最后一个法器，终于呼哧呼哧地赶到了一座新的城镇。

　　“睢城。啧啧，真气派。”

　　两个金色的大字挂在高高的城门口，光是外城就青石高磊，更不消说越过城墙的形形色色的喧闹声。

　　趴在李绣儿脑袋上的怨灵萤呼啦呼啦吹着额头上的符咒，虽然没有再出手伤人，但是莫名暴躁，一路啃着李绣儿的脑壳，就当磨牙了。

　　“咱们说好了，进城可不许吃人。”李绣儿再三叮嘱。

　　“咬人也不行！”李绣儿扯着萤的头发把她拽回来。前面排队进城的汉子只觉得后脖颈一凉，刚刚一瞬间，好像看到了他太爷爷在冲他招手。

　　“真是邪了门了。”汉子搓搓胳膊。

　　李绣儿满脸心虚地望东望西，顺着人群混进了城。

　　“喔——大城市——”李绣儿自打从京城出来，就不曾再踏入这样的繁华之地。

　　萤本来啃李绣儿脑壳正啃得起劲，看到眼前的一幕也怔怔地停下了口中的动作：

　　最后的晚霞肆意在繁闹的大街上飘扬着，街道两旁店铺林立，两边的空地上还有不少张着大小伞的小商贩，一直向远处延伸，看不到尽头。

　　左边绕过汩汩流淌的护城河，拱形的大桥上有形形色色的人，背着书篓的，牵着毛驴的，背着小儿女玩耍的，热热闹闹，人头攒动。桥南有些小货摊，有摆各种刀剪杂货的，有卖茶水的，还有一个摸手相算命的瞎子。

　　桥上蹲着一个小石狮子，被千人踩万人踏，积累了些功德，已经有了灵性，时不时要伸出短粗的小腿试图绊倒行人，屡屡失败后，团着胖乎乎的小身躯坐在桥头上生闷气。

　　李绣儿看见酒铺上有一只名叫“攸”的小妖，细长的颈，浑圆的腹，站在顾客的旁边使劲地吸溜。

　　“老孙头，今天的酒不香啊！”顾客不满地嘟囔。

　　“放你娘的屁，你能分出什么好赖？”酒家也是个暴脾气。

　　一旁的人也打趣：“想喝好酒吃好菜？去‘水云轩’啊！”

　　喝酒的青年憋红了脸，不再争辩，默默喝着闷酒。

　　但是在众人看不到的地方，挺着大肚腩的小妖打着酒嗝走了。

　　萤神智不清模模糊糊地想，原来不是所有地方都像她住的小村子那样，泥塑的矮墙，茅草盖的屋顶，从村头走到村尾，不到一刻钟就到了。

　　萤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感受，恹恹地趴在李绣儿脑袋上，眨巴着眼看着眼前的一切。

　　李绣儿不管这些，径自走到算命瞎子跟前。

　　“老头，算命？”

　　瞎子闻言抬起头：“三文钱一次，先给再算。”

　　李绣儿许久不见同行了，欣然给了钱。

　　她发现人界的修行之士和师父有很大的不同。

　　自己虽没有丹田，但师父死心眼子，时不时要把她抓在身边讲道。从风水相学到符箓咒术，从六壬堪舆到采气炼体，随心所欲，不成体系。

　　不像她在人界遇见的修士，往往专攻一门。

　　想到这，李绣儿皱了皱眉，师父该不是个江湖骗子吧？

　　正想得入神，对面瞎子摸着她的手相，却越来越沉默。

　　李绣儿好奇地扬了扬眉毛：“大师，您瞧我这未来运势如何。”

　　沉默。

　　“您说吧，我受得住。”

　　老瞎子好像“看”到了什么极为恐怖的东西，紧绷着面皮摇了摇头。

　　“不好？”李绣儿试探着问。

　　“没有，”老瞎子的面皮微微颤抖：“没有未来，也没有过往。”

　　他突然收回手，脸正对着李绣儿，好像是想要看清面前究竟是什么东西：

　　“你是个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