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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早子时,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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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子时,玉璋宫。
殿门外,一排宫人屏气凝神的抖擞着精神守夜,不敢发出丁点儿声响。
直到里头传出一声惊叫,玉珈慌忙提了裙子推门而入。
“公主!”
雕花弄玉的凤床上,趴着个浑身娇软的玉人儿,鼻翼翕动着,急促的喘着气,一双平日里总是弯弯的笑眼瞪得溜圆,晶莹的泪珠子挂在眼角,将落未落,几丝柔软的黑发湿哒哒的黏在脸上,模样看着可怜极了。
玉珈心中一慌,紧走几步,离的近了才发现不单是脸上,就连后背上,都濡湿了一片。
莫不是魇着了?
玉珈忍不住心疼,一面吩咐宫人赶紧送水来,一面掏出柔软的蚕丝帕子细细的替公主擦拭脸上的汗。
“公主,莫怕,只是做梦,婢子在这儿伺候您呢。”
卫如琢没有说话,一手捂住腹部,另一手紧紧抓住被子,五颗透亮圆润的指甲都被挤压的毫无血色,她呆呆的看着地面,还有些回不过神来。
梦中的场景那样真实,转瞬倾覆的魏国皇权,四处绵延的大火,地上是堆叠在一起的已经冷透的尸体,就连刺进腹部的剑也闪着凌厉的寒光,拔出的剑尖带着血,轻飘飘的洒在地上,没入黄土,最后她也成为那些尸体中的一具,仅有心口处还泛着余温。
——真实的就像是她真真正正的活过且也死过了一次。
可她如今还活着,玉珈也活着。
卫如琢急促的喘息渐渐平息下来。
看着公主苍白的面庞,玉珈有些担忧。
她不知道公主在看什么,只能顺着公主放空的视线同样看向地面。
地上趴着一团毛绒绒的小东西,正在小声的哼哼唧唧。
这是公主这两月来最宝贝的松狮犬,夜夜都要抱上床一起睡觉的,这会儿不知道怎么下了地,两只毛茸茸的前爪举着,做出副拜拜的姿势,求着人抱它上床去。
玉珈忙把松狮犬抱起来,递到卫如琢的跟前:“公主,您瞧,是小福芦。”
小福芦是卫如琢给松狮犬取的名字,沾了她“福安公主”封号中的一个“福”字,足可见对这只小东西的喜爱。
闻到主人熟悉的气息,小福芦耸着小巧的黑色鼻子,亲昵的蹭在卫如琢尖尖的下巴上。
下巴上传来的痒意让卫如琢思绪回笼,看着眼前毛绒绒的一小团,卫如琢的唇抿了抿,嘴角各露出一个小窝窝来,她伸出手,想要像往常一样抱着小福芦在床上翻滚几圈,但她马上不可避免地想到梦中的场景。
卫如琢伸出去的手瑟缩了一下,而后飞快的抽了回来,脸上的笑意也被惊恐取代,瞪着双腿就拼命往后爬,差点从床上掉下去。
好在玉珈察觉到不对劲,放下狗就冲了过来,这才将她堪堪接住。
“公主这会儿不要小福芦了吗?”玉珈问。
卫如琢把脸埋在玉珈怀里,眼泪大颗大颗的落下来,她摇头拒绝:“不要,再也不要了。”
松狮犬连同江离香,是并着陈国为质的三皇子一起送来的,这两样只产在陈国,而今却都在魏国皇宫中。
可是卫如琢知道,往后的某一天,除了病故的陈国质子,另外两样,连同这魏国的皇宫,都要全部归于陈国。
怀中的柔软身躯仍旧在微微起伏着,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
玉珈暗暗揣度,公主或许是做了什么可怕的梦,真的被吓坏了。
她不敢再问小福芦的事,让宫人抱了下去小心伺候。
公主长情,幼时的手鼓,儿时的小木马,如今都好端端的收在府库里,现在说是不要小福芦,没准儿明天早上起来,又记挂上了。
玉珈小心的将卫如琢重新抱回床上,替她理了理额头上湿哒哒的碎发,“外面天还黑着,公主,您安心睡吧,婢子哪里都不去,就在这里守着您。”
卫如琢点点头,睁着一对黑亮亮的眼睛,对着桌案上的香炉抬了抬下巴:“不用这个香。”
声音中颇有些任性。
宫里头谁人不知,福安公主是帝后的独女,顶顶的金枝玉叶,吃穿用度连帝后都比不上,全是紧着她来的。譬如此刻,陈国进献的两宝,就全数留在了玉璋宫内,传说中只供仙人焚用的江离香,也只被她当成寻常熏香,夜夜焚着入睡。
眼下,说不用就不用了。
小福芦被抱走,熏香也被换掉,她的玉璋宫还是魏国的玉璋宫,卫如琢放下大半的心来,想了想又吩咐玉珈,“你上来同我靠近些睡。”
她刚刚受过惊吓,此刻被塞进被子里,看上去软乎乎的小小一团,说话时带着哭过的鼻音,虽然沙哑,但仍旧是软软的。
玉珈的心也被濡湿成一片,马上脱了鞋袜,躺在公主身侧。
有了玉珈的陪伴,卫如琢在慌乱中逐渐寻回心安。
玉珈是从小养在她身边的贴身侍女,除了父皇母后,比这阖宫上下所有人都要亲近。虽然只比她大上六岁,却武艺高强。
卫如琢知道,玉珈是被当成死侍培养的,只为自己而存在。
在梦中走马观灯似的上辈子里,魏国皇宫没了,父皇母后也没了,只剩下玉珈,直到最后身死,都还护着她,再后来,玉珈没了,她也活不下去了。
卫如琢吸了吸鼻子,黑暗中,从被子里小心探出一只手去,轻轻的攥住了玉珈衣衫的一角。
然后她听到玉珈又告诉她一遍,“公主莫怕,婢子哪里都不去,就在这里守着您。”
卫如琢这才沉沉的睡了过去。
翌日,太医署倾巢而出,浩浩荡荡的挤满了玉璋宫。
“如何,本宫的福安到底有何不妥?”
昨晚玉璋宫的动静到底没能瞒过,一早听到消息,皇后便匆忙赶到,一头乌黑的头发只梳了一个髻,簪佩玉饰都来不及点缀,可饶是如此,一身仪态仍旧是端庄卓绝。
皇帝前脚才刚刚离开去上早朝,留下皇后还守在床榻。
立在屏风后头两侧排开的太医们战战兢兢,大气都不敢出一个,更遑论出声答话。
这是帝后捧在手心的明珠,可,可仅仅是做了一个噩梦被吓到而已,这叫他们如何说起啊?
直到排在最末端的一人上前打破沉默,“回禀皇后娘娘,公主只是心有忧思,故梦中成疾,受到惊吓所致,并无大碍。”
还真有人敢直接说公主是做梦被吓到了啊?
一群胡子花白的老太医闻言肃然起敬,揣着敬佩的目光看向出声之人。
那人是太医署新进的医官葛素问,年纪轻轻,不可不谓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太医们顿时交换一个“果然如此”的眼神。
听到他的回话,屏风内侧也是一阵沉默,直到太医们都开始两股战战,更有老太医哆哆嗦嗦着从袖子里掏出帕子拭泪,内里才传出一阵压抑的笑声。
看着一向举止有度的皇后娘娘笑得花枝乱颤,卫如琢把头埋在被子里,藏在被子下的一双玉白的小脚,已经脚背绷直,十根珠圆玉润的趾头都缩的紧紧的。
……丢死人了。
小公主重生第一天,没被即将亡国的噩耗吓晕,先被自己羞哭了。
“好了好了。”
皇后娘娘轻咳一声,挥了手让太医们都回去,然后才伸手把埋在被子下的宝贝疙瘩挖了出来,“母后不笑了就是。”
“看你,藏在被子下,身上都闷得汗津津的,不仔细又要发热。”
皇后捧着女儿玉雪可爱的小脸:“没事才好,没事才好,你呀,都快把你父皇和母后吓坏了。”
“母后的珠珠到底是在愁什么,梦中都能吓哭?和母后说说?”
“……没什么,左不过是一些乱七八糟的事,珠珠现在也不记得了。”卫如琢含糊其辞。
梦中场景实在太过离奇,卫如琢到现在都还有些恍惚。
庄周梦蝶,到底哪些是真,哪些是假,她分不清了。
皇后的眼底闪过一丝探究之色,视线落在不远处的香炉上,不动声色道:“我听宫人说,你那松狮犬不要了?”
想到那双湿漉漉的黑葡萄似的眼睛,卫如琢迟疑:“要的吧。”
她实在说不出抛弃小福芦的话。
陈国可恶,可小福芦现在归她,小狗狗是无辜的。
皇后闻言松了一口气,笑骂一声:“孩子气。”
“好了,你且好好休息,过三日就是牡丹宴,母后还得回去仔细筹备。”
又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莫要再胡思乱想,万事还有父皇母后,便是天塌下来,总不会轮到母后的珠珠来担着。”
“本宫的珠珠,生来就是有福、就是要享福的。”
卫如琢眨着眼:“母后劳心了。”
等到皇后率着宫人离开,卫如琢才松了心神,豆大的泪珠砸在床榻上。
母后说错了。
天要塌下来,谁也担不住,父皇母后不可以,她更是不行。
她也不是命中带福的,没有父皇母后的庇佑,她甚至比不上待宰的家禽,杀鸡宰猪之时,刀下之畜都好歹还会蹦跳一番,可她轻飘飘的就成了剑下亡魂。
她是最无用的亡国公主,没办法报仇雪恨,也担不起复国的重任。
主子难过,宫中下人也不好受。
玉珈捣了捣小太监四喜的胳膊,四喜马上摆出一个“得令”的手势,走过来就对着卫如琢献宝。
“公主,宫外头近日又添了些新的话本子,奴才给您全带回来了,您要不要奴才读给您听?”
卫如琢兴致缺缺:“什么话本子?”
这是有戏了。
四喜对着玉珈挑挑眉,收获后者一个大拇指,然后从宽大的袖子里取出一本小册子,上面记着他出宫在各个书铺搜罗的成果。
“有《石头老人》、《狐仙娘娘报恩计》、《陈绣娘报仇金恶霸》,还有——”
“停!”
卫如琢被“报仇”二字笼络了心神,冲着四喜勾勾手指头,问他:“有没有那种亡国公主复仇的?”
四喜差点当场跪下来,左右看一遭,见除了玉珈无人近前,这才苦着脸小声道:“我的公主欸,这话可不兴说。”
“编排皇家之事,可是要杀头的,外头那些人,哪有人敢写?”
“再说,再说这也……”
他支支吾吾不说话了。
卫如琢两颊鼓鼓暗自生气。
她好不容易从四喜念到的什么“报仇”上面找到灵感,若是有人写出个“亡国公主复仇录”该有多好,她就能依样画葫芦了。
看着公主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再次黯淡下去,玉珈又使劲戳四喜胳膊。
四喜心中泛苦,姑奶奶欸,这就是杀了他的头也没——
好像还真的有!
四喜一拍脑袋,琢磨出个馊主意:“公主,您若是……偏偏中意这些也不是不行,咱请几个话本先生,到咱们玉璋宫里头来,按照您的想法,就给您一个人儿看,您喜欢什么,就让他们说什么,您看这样成不成?”
按照她的想法还复什么仇?
那她还得当亡国公主!
卫如琢踹他一脚,闷声道:“都下去。”
得,搞砸了。
四喜缩了缩脖子,没敢再看玉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