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贪嗔》池嘉v

2、第二张照片

　　有个奇怪的规律叫做，怕什么来什么。

　　于是当陈若星惴惴不安，患得患失，不停的胡思乱想时，她最怕的还是来了。
　　她收到了那个号码发来的第二张照片。

　　如果说第一张照片让她心底浅浅埋下一颗名为怀疑的种子，那这第二张就是让她的怀疑生根发芽，疯狂生长。

　　照片里，两人坐在一家中餐馆，言峪正往苏筱薇碟中夹菜，亲密非常。

　　还记得临早出门前，言峪在她脸颊上落下一个早安吻，说，“老婆，我今天工作会很忙，中午不回来陪你，晚上我争取早点回来。”

　　陈若星看着照片突然有点想笑，一是笑言峪真是好本事，前一夜还信誓旦旦说他的心只属于她，第二天就能和别的女人说说笑笑一起吃饭。二是笑这个拍照的可真会抓拍，两次都恰好拍到最暧昧的情景。

　　陈若星顺着那号码拨过去，只听到一阵忙音，估计是个打不通的电话，不过此时她也没空深究发照片这人了，她只想着要怎么对待言峪。
　　摊牌吗？

　　她紧紧攥着手机，掌心被手机壳上凸起的星星硌的生疼，这还是言峪给她买的，他说只要看到星星有关的他都想买下来，因为她是他一个人的。
　　可现在呢？陈若星依然是他的，她一如往昔，可他却不知何时变了。

　　她想起昨晚言峪说的话，“我整个人整颗心都是你的”。

　　她一时沉浸在他的柔情蜜意里，选择不去追究他的谎言。于是乎，第二张照片及时出现，在她头上泼了盆冷水，好像在告诉她：这下你该清醒了吧？

　　陈若星点开了言峪的聊天界面，机械式的在屏幕上滑动着，看着琳琅满目含着他们浓浓情意的对话，她发现，这两天言峪给她发消息的频次直线下降。

　　上一条消息是前天言峪让她把书房里的一份文件找出来发给她，之后除却一些陈若星的关怀，再无其他。

　　她知道从前不是这样的。
　　从前的他们每天都会进行一些没营养的对话，不是表情包大战就是有一搭没一搭的暧昧闲聊。陈若星是个容易害羞的性子，每次她和言峪聊天的时候，旁边的人就会忍不住问她，“聊什么呢脸都红了”，陈若星听了连忙把手机塞到身后摇摇头说没什么。

　　陈若星看着那聊天记录，一秒，两秒，最后她打了行字，发送。
　　“你忙完了早点回家来吧，我有事问你。”

　　既然试探和暗示没有用，那就单刀直入的摊牌好了，她想象着自己该怎么去面对言峪，用愤怒的语气，还是悲凉的语气……？可她又不免在心里替他开脱，这两张照片说不定只是凑巧的抓拍，又没有真正证实他们旧情复燃，顶多只是失了分寸吧……

　　陈若星想到这些，突然发现，她以前好像没这么卑微的替谁设身处地的着想过，她怎么会变成这样？

　　下一秒，电话铃声突兀的响起，她以为是言峪，正想着措辞，看到手机屏幕上明晃晃的一个字“妈”。

　　这个妈准确来说是言峪他妈，陈若星打记事起就没见过父母，直到遇见言峪后，言峪和她说“以后我的家人就是你的家人”。即使察言观色的她一眼看得出言母不喜欢她，但她还是去亲近她，讨好她。

　　她接了电话，言母有些尖锐的声调就这样进到她耳中，“若星，今天是周六，你不该回来看看吗？”

　　有时候陈若星想说，为什么一些长辈总要用反问句来表达他们的请求呢？她明明可以说“你该过来”或是“你可以过来”，可她偏要用“你不该吗？”这话听在耳朵里好像陈若星天生就要为她鞠躬尽瘁一样。

　　陈若星说，“妈，我今天有点事，不能过去了，改天我再去看你们。”

　　电话那头似是有些不爽，“有什么事比孝敬父母还重要？你们学校也放寒假了，你每天在家里能有什么事呢？”

　　“我一会……找言峪有些事情。”陈若星深吸一口气，把言峪搬出来当借口。

　　结果那头言母有些轻佻的语气传来，“找小峪？那你更要过来了，晚上小峪说要回来吃饭呢，他没跟你说吗？正好，你现在过来，晚上跟着他一起回去。”
　　随后没给陈若星回答的时间，便撂了电话。

　　陈若星长叹一口气，看着没得到回应的聊天记录，只觉得心乱如麻。她随便收拾了一番，又买了些补品，去了言家。
　　也好，有事在哪里都一样说。

　　言峪父母住在一栋三层小别墅里，房子里外都是富丽堂皇，可知这家人身份不凡。陈若星初次踏入这里的时候紧张的头都不敢抬，心底是强烈的自卑感。

　　现在走进来心境已是平淡无波了，她甚至能预判出言母见到她要说的话，无非是‘你心里还知道有我这么个妈呢’或是‘让你这大忙人回来一趟真不容易’。

　　果不其然，陈若星进门时言母正和几个富太太喝着下午茶，几个人围一块儿戏谑调侃着哪家的八卦。见到陈若星来了，言母的开场白不出所料，“哟，我家儿媳妇终于回来了？”

　　陈若星在众人打量的视线里只觉得无所适从，格格不入，但言母就喜欢让她加入她们无聊的聚会。大概是这些阔太太的虚荣心作祟，她喜欢在众人面前显示自己有个听话的儿媳妇；也大概是陈若星性格乖顺温和，说出的话让人听着舒心。

　　总之，每周喊陈若星回来，成了言母的爱好。言峪从前会为了她和言母吵，让她不要使唤自己的妻子，心高气傲的言母哪能受得了这憋屈？陈若星不想让这一家子闹得鸡飞狗跳，于是便告诉言峪自己没关系，一周一次，就当上班交差了。

　　无聊的聚会进行到一半，陈若星偶尔应和几句她们假意的关怀，偶尔给言母添了几次茶，就听陆家太太问她，“小陈啊，你跟言峪结婚也有四年多了……也该准备要孩子了吧？”

　　言母听了抢先阴阳怪气道，“这话我跟他们小两口说了无数次了，谁也不听。也不知道小峪听了她什么，净帮着她来敷衍我。”

　　陈若星低着头抿了一口略微苦涩的茶，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笑，“我带的班快毕业了，正是忙的时候，我想着等带完这一届再说。言峪事业也是正忙的时候，我们都不急。”

　　几个太太听了倒也没说什么，言母神色却不大好看。过了会，又有个太太没话找话，对着陈若星道，“我看着小陈最近也是瘦了，你可得好好补补，也别太操心家务事。”

　　陈若星点点头，听李家太太附和着，“是啊，小陈一向贤惠的，要我说，淑兰你该知足，有个这么贤淑的儿媳！”

　　言母自然是不屑一顾，但这对她来讲也算是应承的话，便也没说什么。陈若星听了这赞美却不觉得开心，她记得自己还是学生的时候，班里老师夸她“若星是个聪明伶俐莫的孩子”，工作的时候，学生夸她，“陈老师是个温柔又强大的好老师”。可自从她结婚后，周围人对她的赞美变成了“你是个贤淑的妻子”。
　　不知不觉，她从陈若星，变成了言峪的妻子，言母的儿媳，她差点要忘记自己是谁。

　　…………

　　傍晚时分，言家来了一位稀客。

　　这时候言峪依然没回她的微信。

　　直到看见苏筱薇那张脸时，陈若星心里那些疑虑统统不攻自破。她一下午都心不在焉的在想，言峪为什么打算回家里却没有知会她，现在她明白了。

　　苏筱薇是伴着言母的笑声走进来的，她穿着大红色连衣裙，及腰的长发被烫成了波浪卷，显得高贵冷艳又明艳动人，姿态也是落落大方，不愧是模特，陈若星看着她，暗自想。

　　言母把苏筱薇拉到自己身边坐下，笑意盈盈，“薇薇回来了！伯母可太想你了，瑶瑶那丫头在家也嚷嚷着想你呢。……哎呀，怎么还带这么多东西来！”

　　苏筱薇放下几大盒精致礼品，笑答，“我也想您呢！这次我回来就不走啦，我一定经常过来看您。”

　　寒暄几句后，苏筱薇似是突然发现了对面的陈若星，一脸诧异，“若星！”

　　苏筱薇起身坐到她身边来，抓住她的手，眼里是无比友好的笑意，“真不好意思，我才发现你也在！真是好久没见到你了，你最近怎么样？”

　　陈若星将她那抹笑意收进眼底，不由想起照片上苏筱薇笑的比这还要灿烂，她客套笑笑，答她，“挺好的，你呢？一切都安排妥当了吗，需不需要帮忙？”

　　陈若星虽性子内敛，但在人情世故上却不差，自小在孤儿院的经历让她练就了巧言令色，假意迎合的本事。她跟苏筱薇仅有一面之缘，是三年前在言家过年时，苏筱薇正巧回国拜访言家，两人相遇聊了那么几句，再无其他。

　　但人前苏筱薇这副模样好像和她是多年老友一般，“快安顿好了，我正忙着搬家呢。”
　　“那就好。”

　　又听苏筱薇补充道，“说起来，这一切还得多亏阿峪呢！要不是他早早帮我找房子瞻前顾后，我还不知道得忙到什么时候呢。”

　　陈若星嘴角的笑有一瞬间僵住，苏筱薇察觉到，立马开口，“若星，我跟阿峪就是朋友，是我让他帮我的，你别误会哈！”

　　言母却不以为然，冲着苏筱薇道，“能误会什么？小峪和你打小一块长大，他帮你是理所应当的，你不用有负担。”

　　陈若星突然觉得自己对言峪那些愤怒，想要质问的话一瞬间如鲠在喉。在他们眼里，以言峪和苏筱薇青梅竹马的情分，帮她搬家请她吃饭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她有什么资格生气？
　　什么资格呢？她不清楚了。

　　暮色降临时，佣人盛上一桌子佳肴。言母同苏筱薇坐在一边，陈若星自己坐在另一边，言父出差没有回来，言瑶在外头和小姐妹逛街也没回来。

　　言峪踏进家里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他第一反应不是为什么陈若星会在这里，而是他看到自己的妻子小口小口吃着白米饭，甚至没有去夹菜，只一个人呆坐在那儿听着言母和苏筱薇亲昵的对话，她清瘦的背影在那儿像是个局外人。

　　言峪脱了外套便走过去，一边拉开椅子，一边在陈若星耳边问，“饭菜不可口吗？我让佣人做点你爱吃的？”

　　这话在言母耳朵里可是刺耳，她蹩眉，“小峪，你回家都不知道和我打招呼的吗？”

　　言峪没往心里去，笑着回她，“咱们母子哪有那么多规矩？”

　　对面的苏筱薇一如既往的友善，“是啊，伯母您别怪阿峪，他和若星是夫妻，体贴彼此是应该的。”

　　言母撂了筷子，话锋一转，“呵，就算是夫妻也不能这么任性！这么一桌子菜就没她爱吃的？还要折腾佣人去重做，怎么就这么矫情了。”

　　陈若星听了，心里全是无奈，她永远都是这个家里拿来消遣的挡箭牌，她平复心情，最后对言母说，“妈，饭菜我都很喜欢，不用麻烦他们，言峪只是随口说说的。”

　　几人心照不宣的吃着这餐饭，陈若星从没觉得吃饭是一件这么煎熬的事，直到言峪给她夹了几筷子菜，她看着碟里的菜又不由得想起那张照片，顿时觉得难以下咽。
　　一顿饭下来，她只吃了几口白饭。

　　苏筱薇拉着她和言峪热络的找话题聊天，不过大多是苏筱薇和言峪在聊，陈若星没什么好说的。

　　不知怎的，她觉得言峪的视线时不时会往她这边扫，大概他是害怕吧，陈若星有点想笑。

　　她看着神情自然的苏筱薇，突然抛出一个问题，“薇薇，你昨天什么时候回来的？是伯母去接你吗？”

　　言峪脸上的表情一瞬间愣在那儿，转过头看向陈若星，他眼底是无限的慌乱，错愕，像是犯了错事被抓包的孩子。

　　他想说点什么，却被苏筱薇抢先，“嗯……昨天我六点多就回来了，是阿峪去接的我，阿峪没跟你说吗？”

　　陈若星的手在这一霎那被言峪紧紧攥住，她感受着他的力道，感受着他的不安，听苏筱薇还在继续，“真的要谢谢阿峪了，他接了我之后带我去了他找的公寓，又帮我搬了行李。……今天中午他准备的乔迁宴也很不错呢！只是可惜若星你没来，阿峪说你……”

　　“筱薇……！”言峪抑制不住低吼一声，惊得苏筱薇一愣，“天色不早了，我先带着星星回去了。”

　　他拉着陈若星的手就想往外走，力道之大让陈若星手腕生疼，可他却不敢看她的眼，他怕看到她眼底的失望。

　　不知怎的，陈若星心里是没来由的轻松，好像担心已久的事情终于有了结果，即使那结果是坏的。

　　陈若星同言峪到了车上，这一路上两人谁也没说话，车上的氛围是前所未有的安静，这种安静让言峪越来越慌乱，他不知道自己在慌什么，明明苏筱薇都能坦然的说出来，可他在陈若星面前却说不出口。

　　言峪很想说些什么打破这份宁静，可踌躇半天，他只说了句，“星星，对不起……”

　　“我和苏筱薇真的没有什么，我是怕你知道了会多想，怕你难过……我……”

　　陈若星打断了他的独白，“所以你明明清楚我知道你们见面会难过，却依然去见了她。”
　　“昨天晚上，你还信誓旦旦的保证，不会骗我。可你今天依旧堂而皇之的对我说了谎。”

　　言峪握着方向盘的手一点点收紧，他不住的侧头去看陈若星的脸，想去观察她的神情。

　　“看路。”陈若星目视前方，声音淡得可怕。

　　“对不起……星星……你原谅我这一次，我真的错了……我妈跟我提了好多次让我去接苏筱薇，我不好拒绝。今天中午苏筱薇直接来公司楼下找我，我……”

　　陈若星直直目视前方，她突然问，“言峪，你知道刚刚在吃饭的时候我在想什么吗？”

　　“什么？”言峪问的小心翼翼。

　　“我在想，你给我夹菜的习惯，是跟苏筱薇在一起的时候学来的么？”

　　言峪张口无言，他不停琢磨陈若星这句话的意思，最后想起自己中午和苏筱薇的那顿饭。

　　苏筱薇还跟多年前一样娇纵黏人，她执拗说自己夹不上来火锅里滑腻腻的丸子，无奈之下言峪便帮她夹了放到碟里，一如从前他们在一起时那样。

　　有些事情一旦成了习惯，也就忘了妥不妥当，合不合理。因为苏筱薇的神情太过坦然，她就那样笑眯眯的看着他，言语间都是对他的依赖，让言峪一下子想起来他们在一起的时候。

　　所以，鬼使神差间，言峪不动声色的默许了苏筱薇的依赖和亲昵——就像她说的，他们青梅竹马，数十年情分，互帮互助是应该的。

　　言峪哑口无言，却忍不住去想陈若星是怎么知道的。车子开到了一半，陈若星说，“把我放在这好了，你先回去吧。”

　　“你要去哪？”言峪立马转头看她。

　　“言峪。”陈若星心平气和道，“你让我冷静一下吧，我现在没什么和你谈的了。”

　　谎言被揭穿，一览无余的展现在她面前，他的沉默昭示着这一切根本没有解释的余地，她已没什么好说的了。

　　言峪把车停在路边，握着她的手，声音有些颤抖，“老婆……我真的错了，再也不会了……我心里真的只有你，我保证没有下次了”

　　陈若星抽出他的手，面无表情，“我想你也需要好好冷静下来想一想。”

　　她推门下车前，只冷声说，“言峪，我和你在一起五年，我……真的有点失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