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别意难为》乾晋进

1、灭门偷生 第一章

　　第一章灭门偷生
　　南方的冬季是潮湿阴冷的，夜幕将临时，山川秀色被笼罩在暮霭沉沉之中。
　　山林之下，人迹之外，水草丰茂的开阔地，一对赤麂悠然摄食。
　　爆竹声，烟火，在远处。赤麂依然受到了惊吓，发出类犬的吠叫，烟火照亮它们的脸。
　　不远处，一幢小小的猎房隐匿在树影中间。树影摇动，可见孤灯。

　　谢怀钰的梦境里充满着铁马冰河，狂沙大漠，软剑、匕首，贴身肉搏，热血、枪尖，绝壁坠落……其间，有人在喊“少将”，有人在喊“怀钰”……不绝于耳的战场上的号角声。
　　谢怀钰张开双眼，视野逐渐清晰，可见陋室蛛网，可见四下无人。她想起身，却马上跌落回床面。
　　谢怀钰发现自己的面部和躯干被层层软布包裹动弹不得，因惊惧而挣扎，鲜血从软布下点点晕染开来，如一枝梅花从欲放到盛放。
　　辛植闻声急上，眉凝愁绪，强展欢颜：女郎，你醒啦！
　　谢怀钰双目圆睁，想开口而不得，只发出呜鸣声。
　　阿苑上前，见到血迹失声惊呼。
　　辛植示意她退下。
　　辛植：女郎勿躁，阿叔知道你心中疑虑。只是你身体甫经重创，如今孱弱之极，且须好生躺着，不堪妄动。你想知道的事，阿叔这就与你细细说来。你如此昏睡已经整整九天了。九天以前，也就是你举家庆功之日，阿叔在喜宴上喝个酩酊大醉，半夜里口渴醒来寻水喝，却发现……却发现窗外一片红光，是火光……
　　阿苑在猎房外起灶，忙着煮粥熬药。
　　赤麂飞窜开去，旋即不知所踪。

　　九天前。
　　辛植望见对岸的火光，惊呼着往外跑，茶盏坠地摔个粉碎。他从寝处跑出来，想叫人去内院救火，发现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十几个护卫。每间屋子都空着，每扇门都大敞四开，门口有残破的锁链，是北胡俘虏杀人越狱的景象。
　　辛植旋即奔往内院，远远看见内院大门敞开，几名彪形大汉面朝火场站立，院内火光冲天。
　　几名身披滴水斗篷的人突然从火场内冲出来，向为首的人汇报着什么。
　　火光照亮了为首人的样子，一张阴鸷的脸，是太宰大人庾化轩。
　　辛植不禁倒吸一口冷气，忙躲藏起来。
　　内院屋舍在大火中相继坍颓，其声轰隆。
　　辛植慌忙逃跑，他冲进离自己最近的房间，是谢怀钰的闺房。发现如意和衣歪在床榻上，大惊，赶忙探试其鼻息，皆正常，甫稍安。急呼，沉睡不醒，屡唤不醒，哪怕全力摇晃亦不见效，辛植急得团团转。
　　而此时的庾化轩及其手下来到外院，对外院进行彻底搜查，每一处小院落、每一间屋舍、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他们往来穿梭，动作很快。他们在护卫尸体上随意踩踏，视若无物。

　　另一队人马来到谢怀钰的院落。两个手下推门而入，只见若干丫鬟趴在地上，床榻上空空如也。
　　二人面面相觑。将房间仔仔细细搜查了一遍，无果。
　　手下甲：快去通报主君。
　　手下乙速去，俄而伴庾化轩回。
　　三人再将房间仔仔细细搜查一遍，亦无果。
　　庾化轩将其中躺地的一个压簧两腮拍得脆响仍无法将其叫醒，环顾四下，将目光转向临水的窗子。
　　庾化轩将窗子猛地推开，探出头来，水面平静如常。水域大部一览无余，唯有一小片被灌木丛遮挡。灌木丛背后，是辛植泡在水里，努力将谢怀钰的口鼻抬出水面。

　　涉水！
　　庾化轩一声令下，左右应声而动。
　　沈聪忽入：水火司的人已行至坊门外，俄而将至，主君须速速撤离！
　　左右齐齐望向庾化轩，而庾化轩望向窗外灌木丛。
　　沈聪急切地望向庾化轩。
　　沈聪：大人！情势紧急，万勿犹疑！
　　庾化轩将拳头重重地捶在窗框上，喟叹而去。左右随之鱼贯而出。
　　此时，成功脱逃的辛植气坐在颠簸的马车里，身边躺着的谢怀钰昏睡如尸体。二人皆浑身精湿，形状狼狈。
　　马车行于阡陌，去京已远。
　　阿苑是辛植的侍女，也是常伴其左右的护卫。骑马前来，急入内，迎面可见谢怀钰的“尸体”，辛植在旁守“尸”。辛植焦急询问。
　　如何？
　　百余口尽亡。
　　无一人生还？
　　主父恕罪！
　　辛植颓然落座。
　　阿苑：贼人正在暗中搜寻小姐下落，爪牙四散，不拘京邑。奴婢已在途中甩掉两名暗探，府上门童也说，今早开始前后门外常有三两行事鬼祟者流连不去，可见贼人业已疑忌到主父身上，方生守株待兔之心。此地，亦恐难以久留。
　　辛植看看昏睡中的谢怀钰，面露痛苦，原地打转。
　　阿苑跪地：事关重大，不容踟蹰，祈请主父速速决断！
　　辛植：要我如何面对谢兄英灵！
　　阿苑以额触地：若无弃子，满盘皆输！
　　辛植计从心来。
　　声音颤抖：去，请海先生，寻如意。
　　阿苑得令而去。

　　阿苑用最快的速度，接上了谢袁海和如意，快马加鞭地赶回到辛植处。
　　辛植作揖：谢先生！
　　谢袁海摇扇：大人。
　　辛植：此番有劳谢先生！
　　谢袁海目视远方，摇着扇子，没听见似的。
　　辛植从怀中掏出一个鼓囊囊的锦袋欠身奉上：有劳谢先生！
　　谢袁海两眼放光，赶忙将扇子柄插在衣领里去接锦袋。背过身去打开锦袋看，只见里面金光灿灿，掂掂，心满意足，遂翻出一张和气可亲的笑脸。
　　谢袁海：不在话下！
　　辛植：小女现在屋中，不知何故，已昏睡了一天两夜。
　　谢袁海：便待我看看再来。
　　辛植：请！
　　谢袁海入屋。

　　如意上前，怯生生向辛植行大：主公！
　　辛植置若罔闻。
　　如意红脸垂头。
　　少顷，谢袁海出。
　　谢袁海：令爱是服用了过量安神散方才导致昏睡不醒的，无大碍。
　　辛植疑惑：安神散……
　　谢袁海：嗯，左右是要教会她换脸的幻术，她也是要昏睡个十天半月的，无大碍无大碍！
　　辛植仍陷迷思。
　　谢袁海不耐烦的清清嗓子：到底还干不干了？
　　辛植：哦，多谢先生解惑，祈请先生！
　　谢袁海指指如意：那就照这丫头的样子调配致幻丹药？
　　辛植：正是。
　　谢袁海：小丫头，跟我进来吧。
　　如意惶惑。但是辛植也并不作何解释，而是严肃道。
　　辛植：随先生进去，不准造次。
　　谢袁海领着如意进屋，并不立即着手施术，而是从自带的木盒中取出笔墨纸砚。
　　谢袁海：来，小丫头，研墨！
　　如意照做。
　　谢袁海拿起笔来，将谢怀钰的样子画在纸上，手法精细，不疾不徐。
　　如意犹豫了一会儿，终于鼓起勇气问：先生，为何要先作画？
　　谢袁海：哼，小蠢儿！
　　如意羞得垂头。
　　谢袁海：手别停，接着磨！想你娘十月怀胎将你产下，又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到十七八，正是花容月貌好年华，只因时运不济，一朝便要改头换面成他人。你想想，这跟杀了你有什么区别？从此以后，你就只能顶着别人的名字活着啦，你就是别人啦，过去的你在世人眼中已经死啦！
　　啪嗒一声，墨锭倒在墨盘里，墨汁溅到画纸上、溅到自己和谢袁海衣服上。
　　谢袁海一激灵跃起：哎呦呦！你这小蠢儿！
　　如意跪地：先生恕罪！先生恕罪！
　　辛植闻声上前：怎么回事？
　　谢袁海朝他挥挥手，辛植便恭顺的退去了。
　　谢袁海：哎，没见过世面也便罢了，竟然如此无胆无识，怪不得要把你藏进深山不认你，依我看，就该让你永生不得出来！
　　谢袁海一指头点在如意额头上，如意难过得落泪。
　　谢袁海扫兴地摇摇头：快起来吧！
　　如意：先生……若此女日后便成了我？那我，又当是谁？
　　谢袁海深深看了如意一眼，轻哼了一声，并没有答话。他以绵纸按压画纸上的墨点，墨点将永远留在那儿了。
　　如意起身继续研墨，泪水涟涟。

　　谢袁海从屋里朝外喊：哎？令爱这满身的刀伤剑痕，用不用我给你一并抹了？
　　辛植迎上：烦请先生多劳！
　　谢袁海：小事一桩！
　　谢袁海在屋里哼着小曲，辛植站在屋外仰望苍天，涕泗横流。

　　辛植回忆至此，涕泗横流状若前番。
　　谢怀钰在软布之下发出可怖的低吼，身体因用力而僵挺。
　　阿苑上前按住谢怀钰的双臂，热泪如雨。
　　辛植目光晦暗，面容凄冷：阿叔无能，竟让你经受如此磨难。从此以后，你将以此幻术丹药示人，在人前你再做不回怀钰。
　　谢怀钰低吼不可遏制，阿苑情急之下点了她的穴位。
　　谢怀钰眼前一片黑暗，世界重归静谧，辛植的呼唤如在天外。昏迷中的她回忆起一个月前的美好时光，恍如隔世，如梦似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