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向曝光》鹿逢青

1、第一章

　　江川第一次见到顾修的时候，是在学校最高楼最顶层的过道里。

　　那时距离a大新生入学已经过去三个月了，11月的S城夜晚有些许的冷意，江川穿着一件单薄的米色卫衣，忍不住紧了紧自己的领口，他趴在了学校最高楼最高层过道的窗台边上，从高空往下看去，教学楼里的灯还星星点点地亮着，但他只觉得眼前是如浓雾般黑得化不开的暗色，空气阴冷又黏稠，楼道里的灯光昏黄又暗淡。

　　如果可以的话，他真的很想从这里跳下去，但他不想也不敢留他妈妈江婉仪一个人在这个世上，他妈妈看着坚强，其实是个心思细腻又很脆弱敏感的女人，自从和他那赌鬼家暴便宜爹离婚后，就替他改了姓，让他跟着自己姓，带着他只身来到s城，一个人在大城市靠在电子厂打工把他拉扯到这么大，其中有多少辛酸苦辣，大概只有江婉仪自己知道。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里和他妈妈最近的几条微信聊天消息。
　　｛妈，我在学校里又被人孤立了｝
　　｛川川，妈对不起你，让你一生下来就有这个病，妈也帮不了你什么，你尽量忍一忍，别理他们，避免同学之间的矛盾，等大学毕业后就好了｝
　　｛嗯，好，知道了妈，不用担心，我没事｝
　　是的，等毕业之后就好了，他曾经也这样以为，小学毕业的时候这样以为，初中毕业的时候这样以为，高中毕业的时候也这样以为，他考上a大的时候也这么以为。
　　他有白化病，全身的毛发都是纯白色的，眼瞳是淡蓝色的，是个异类，从小到大就被集体孤立，还被取了不少绰号，什么怪物，白毛鬼之类的都算是轻的，有些话难听到简直不堪入耳。
　　言语是刀子，字字戳人肺，句句扎人心，给他幼小的心灵留下了不可磨灭的阴影。

　　初中的时候，他被学校的一个混混堵在厕所里狂骂，那混混骂到兴处，抬手扇了他一个巴掌，他反抗，他反击，他把那混混打得鼻青脸肿，可结果呢，那混混家大势大，反害的谢婉仪还得给上门那混混和混混爹妈赔不是，还赔给了那混混家不少钱。

　　那天江婉仪哭成了一个泪人，瘦小的身躯颤抖个不停，却紧紧地抱着他，用有些嘶哑地哭腔对他说：“对不起，是妈妈没用，没办法保护好你，以后你尽量不要和同学不要起冲突好吗？你尽量忍着躲着，妈求你了，好不好。”

　　他当时觉得心被狠狠揪了一下，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握紧了拳头，轻声回：“好，我知道了，妈妈。”

　　夜已经很深了，愈发浓郁寂静。他在上大学以前，在学校里也被孤立，但那个时候不用住宿，至少在晚上回到家的时候，家虽然是老破小的旧楼房，但那温暖潮湿的空气却可以令他得以喘息，在学校被人孤立的感觉真的令他几近窒息，他一回到寝室，似乎那个空间的空气就会陡然凝滞起来，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其实被孤立这件事真的还好，管好自己不理他们就是，被室友变着法子的阴阳怪气也还好，权当听了几声狗吠了。那么多年被孤立被霸凌的经历已经令他趋于习惯趋于麻木了。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家瓦上霜。江川确实是这么想的，可他有时候也很想有人跟他一起去食堂吃饭，有人一起上下课，他理应早就习惯孤独，却始终害怕孤独，大抵是人终究是群体性动物吧。
　　他有时候会发现自己雪白被子上的黑色脚印，他的宿舍是四人间上床下桌式的，这些黑色脚印是如何到他被子上去的，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儿了，他在自己的热水壶里发现过死掉的苍蝇，床头发现过死掉的麻雀，他拿起牙刷刷牙，毛巾洗脸的时候，闻到毛巾和牙刷上有尿臊味，有次他拿起隐形眼镜戴进眼睛的时候觉得眼睛刺痛，拿起隐形眼镜盒仔细一闻，竟然闻到了洗洁精的味道。
　　他不求与他们关系良好，只希望与他们互不干扰，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白化病外形特异，不受人待见，他来上大学也不是为了交朋友的，他不懂他那几个室友做这些是为了什么，这么做又有什么意义，或许是可以拥有抱团欺负比自己弱小生物的快意吧。如果可以的话，他真的很想套个麻袋把那几个垃圾室友拖到厕所里揍一顿，活久见，活了十八年遇到的都是些什么腌臜玩意儿，但想到后续又会给他妈妈惹麻烦，他只好忍了又忍。
　　他去找过辅导员，那不管事儿的辅导员让他拿出那些事是他室友做的证据，宿舍里又没有摄像头，哪里来的证据？他后来想换寝室，转念一想似乎换了也无济于事，还是那个会被孤立的命。他也想过在学校附近租房子走读，奈何a大地处于s市市中心的黄金地段，s市的房价本就寸土寸金，市中心的房价更是贵到离谱，一个月的租金快抵上他大半年的生活费了。

　　之前在他吃抑郁症药物的时候，被他室友瞧见了上面盒子上精神药品几个字，第二天整个外语学院就传得满城风雨，说日语系那个白化病的男的还是个精神病患者，有点离谱又有点让他想发笑。

　　他会跟他妈说他在学校被孤立被霸凌的事情，他妈妈会来安抚他几句，但苍白的言语终究是无力的，心中的郁结，早已根深蒂固，又岂是靠三言两语就能解得开。忍耐终究是有限度的，如果这辈子，就是这么一个被人孤立被人霸凌却又无力反抗的命运的话，那还不如一死了之。

　　“同学，你要喝可乐吗？”
　　在他乱七八糟的负面思绪不停翻涌的时候，一个温和的男声，在寂静的夜色里骤然响起，那语调温柔，那音色温润，如清泉流淌，竟奇迹般地安抚了他躁动不安的情绪。
　　一只骨节修长肤色白皙的手，拿着一罐未开封的可乐伸到他的面前，他扭过头，看到了一个比他高半个头的男生，因为白化病所以他的夜视能力有些差，看不清那男生的脸，于是向前凑近了眯着眼睛看去，看到了一双漂亮的桃花眼。
　　“同学你好，我叫顾修，a大金融专业研一。”
　　江川看到那两片形状优美的薄唇轻轻翕动，吐出的音色温润如水，她觉得眼前这个人的声音是他未曾从他人处感受过的温柔。
　　“江川，a大日语系大一。”他从那男生手里接过了那罐可乐，打开仰头喝了一大口，有些宽大的卫衣袖口因为抬手滑了下去一点，露出手腕上纵横交错的割伤，他放下可乐，把袖口拉长了一点，用手指紧紧地攥住了袖口，遮住了伤痕。
　　顾修在自习教室看完书出来的时候，就看到一个白发的男生趴在楼道窗口那，他低着头看着窗外发呆，少年身形清瘦，月光照在他纯白的头发上，将他整个人笼罩起来，他看起来孤单又缥缈，月色下的他美得像插画中的精灵，所以忍不住向他搭了话。
　　顾修在江川抬腕的瞬间就看见了他手腕上那些纵横交错的割伤，惊愕地瞳孔放大了一瞬，便面上不动声色地压低声音说道：“这么晚了，同学你是要回宿舍吗？我在学校附近租了一套房子，回宿舍正好有一段顺路，要一起走一段吗？”
　　江川摇了摇头说：“我不想回宿舍，就在教室里趴着对付一晚。”反正不回宿舍睡觉的话也不过是学院里面再传一遍风言风语，说他这个白毛鬼不知道又去哪里鬼混了一晚上罢了。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或许今晚也可以来我家里对付一晚。”顾修盯着江川的眼睛，发现江川长了双狭长的凤眼，冰蓝色的眼瞳干净清洌，波光潋滟，在白色睫毛的掩映下，仙气不似人间物，顾修觉得，眼里有星辰大海也不过如此了。

　　江川被他盯得有些难受，因为大多数人看他的目光都是充满恶意的，所以他有些惧怕他人的目光注视，虽然他并没有感受到眼前的人对他怀有恶意，但他此刻还是觉得非常不习惯。

　　于是他低下头假装盯着自己的脚尖思考，过了一会儿，他才听见自己很小声地回答了一句：“好。”
　　江川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同意跟一个刚认识的，甚至完全可以称得上陌生人的人回家，或许是因为觉得对方的嗓音很温柔，能抚平他焦虑烦躁的负面情绪，又或许是因为那罐突然出现在他眼前的可乐，又或许是反正他都想要自杀了，不管对方是怎样的人，对他来说，也不是那么重要。重要的是，此刻，他真实地感受到了一点点温暖，仅此而已。

　　顾修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邀请一个陌生的少年到自己家过夜，他抬头看了一眼夜色中高悬的明月，又看了一眼身旁的白发少年，觉得或许今晚的月色格外的美，少年也格外美丽，他想把他用画笔记录下来，又或许是透过他看到了曾经的那个小小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