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回来 去死 ...
-
17
他发愣好一会儿。
好像我说了什么难懂的话。
又好像整个人还停留在刚才的情绪中,迟迟跨不到我开启的全新话题。
“好久没跳,生疏了么?”
我似乎扯了扯唇角,又似乎面无表情。
总之从他的眼睛倒影中,我看到一个面色可怕的自己。
于是他惶惶不安地退后两步,躲开我的视线,迟钝地忆起第一步动作,不太熟练地跳起那支香艳至极的舞蹈。
和花楼里那支很像。
但没有乐曲伴奏,没有楼台栏杆,没有层层轻纱,没有……除我之外的任何观众。
我忽然想笑。
但很快又觉得不好笑。
于是将人扯住,按在塌上,问他:“你想死,还是想活着?”
他瞪大眼睛,竟很有胆量地伸手将我嘴巴捂住。
我以为他要发表什么惊天动地的感言了,可他讷讷地半天没说出话。
我想搜他魂。
一只手按在他脑袋顶,他却又开口:“活,活着很好的。”
我望着他,他侧过眸子不愿与我对视。
只是说:“我觉得,还是活着的好。我想活着,我们一起好好活着好吗?”
好笨。
我忽然发现他说话的方式好笨。
大师兄。
若是大师兄,会说出“要好好活着”这种话吗?
还是说,大师兄这几年跳艳舞的时光,已经让他堕落成“只要活着就好”的行尸走肉了?
哈哈。
当年大师兄以身祭天时,豪言壮志可是放得撼天动地。
大道苍生,苍生大道。
他说,他修剑,是为了救天下人。
说着说着就毫不犹豫去死了。
死得干脆又利落。
现在怎么这么。
“不好。”
我将他手掌拉下,扯唇对他笑,“假如我偏要你死呢?”
18、
将大师兄带到他本命剑所在地,而不惊动任何人,着实费了我一番功夫。
尤其是,我仍旧让他穿着纱衣,更是加大了出门不引人注意的难度。
好在顺利抵达。
那把剑没人能拔起,虽然被宗门法阵保护了起来,却仍旧是灰扑扑的,斑斑锈迹几乎要将整个剑身侵蚀掉。
我朝大师兄颔首:“去,将那把剑拔出来。”
大师兄犹犹豫豫,不肯迈步。
我笑他:“都到这一步了,你还要装吗?实话告诉你,我从没把你当作大师兄以外的人。”
大师兄猛地扭头看我,满脸惊色。
“可是……”
我已无心听他辩解,冷冷催他:“去,拔出来。”
他住了嘴,慢慢吞吞挪着脚步走到剑跟前,试探地伸出手。
剑没反应。
他将手指握上去。
剑还是没反应。
他试着用了点力道将剑往外拔。
剑仍旧没有任何反应。
……
怎么会?
19、
恍若有当头一棒猝不及防朝我袭来,震得我大脑嗡鸣一时混了东西南北。
我声音还在催他:“用点力拔!”
身体已经不受控制地跃步上前,抓住他的手,检验他是不是没使力气。
然而他的的确确用了很大力气。
可是这柄剑纹丝不动。
我觉得自己像是灵魂出了窍,除了愣在原地别无其法。
大师兄拔不出剑。
这不对。
大师兄拔不出大师兄的本命灵剑。
这怎么可能。
按照正常情况,大师兄的手指放在剑柄上的那一秒,灵剑周身裹着的锈色污秽就该层层脱落、重新散发灵气光辉了。
毫无动静。怎么可能。
除非……这人不是大师兄。
我转头望那个人,看他与大师兄相差无几的面孔,看他与大师兄截然不同的气质,看他仿佛刻在脊骨上的柔弱优伶气质,看得怒火中烧。
可笑。
好可笑。
不是大师兄。
竟然真的不是大师兄。
原来那个一直被我按在塌上亲密相触的人,不是我心中想着的那个人。
好可笑啊。
我缓缓望着他细白的脖颈,手指尖不停歇地颤抖。
去死吧。大师兄。
大师兄。
去死吧。
20、
法阵外传来师弟的尖叫声,还有凌乱跑来的脚步声。
我迅速从储物囊中掏出个幕篱,往身边人脑袋上一盖,扯着他往旁边躲了几步。
“……怎么了?”大师兄有点惊慌,手足无措地立在我身边。
我无心管他,视线抬起,落在法阵入口。
只见一人裹着条黢黑的长斗篷,戴一张玄色面具,浑身上下遮得严严实实不漏半点肌肤,身形瘦削,一步一顿走进。
是个瘸子。
我不悦:“谁放你进来的?”
方才尖叫的师弟跑进来,惶惶汇报:“大师姐,这人说他是大师兄,手里还有大师兄的玉符。”
大师兄?
我立时望去,却从那人身上寻不到半分大师兄的痕迹。
“玉符,我看看。”
那人便瘸着脚朝我走过来,站定在我身前,将手从斗篷中伸出,朝我摊开手掌。
他手上疤痕累累,几乎是一眼能看出新伤叠旧伤的痕迹,有几处像是被什么野兽撕咬了大块皮肉,凹陷出恐怖的坑印。
那枚素白的玉符就躺在他崎岖的掌心,是半月形状,边边角角圆润许多,不如我记忆里的锋利。
我将灵力输进去,果真感受到熟悉的、属于大师兄的灵力印记。
这人,是大师兄?
我莫名觉喉头阻塞,顿目望他良久,却迟迟开不出口。
大师兄啊。
你怎么会是大师兄。
一旁的优伶躲在幕篱下,像白日里躲在伞下寻阴的鬼魂,一言不发,假装透明。
大师兄收起玉符,很困难地开口:“是我。我来……拔剑。”
他嗓音沙哑万分,好像有数十万年没开口说过话,又好像喉管已经不是喉管,而是风干无数遍的枯树皮。
我记忆中那些冷若冰霜的清透嗓音在这瞬间被刺耳的乱流声代替。
竟让人不想再听下去。
我喊他:“大师兄?”
他闷声应:“嗯。”
是大师兄。
是真正的大师兄。
是……没有跳过艳舞的大师兄。
我侧身让了让位置,看着他缓缓朝那把剑走去。
距离还三步有余,那把破剑就已经蠢蠢欲动,晃动两下,扑簌簌往下掉锈屑。
距离越近,剑身反应越强烈,隐隐约约透出如当年一般冷寂的光芒。
是大师兄。
是大师兄无疑了。
这一刻我已经说不上自己是什么心情,我只是看着大师兄将那柄剑拔出,使之重新绽放出耀眼夺目的灵力光辉,似是在向众人宣告,他,那位剑修天才,又回来了。
灵力波纹将他斗篷荡得猎猎作响,斗篷下,他枯瘦的身躯更加明显,许是腿疾影响,整个人看起来有几分狼狈与佝偻。
我只是看着他。
然后冷笑。
大师兄,回来得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