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胭（重生）》饮栀

2、寿宴

　　气氛热闹的厅堂里，江老夫人一身朱红绣福纹缎袍，满面笑容地端坐在厅堂正中，被一群儿孙簇拥着闲谈。

　　嘉妩来时，她的继妹许瑶雪正凑在江老夫人跟前卖乖，将人哄得乐不可支，一眼都没朝她这边看。

　　嘉妩视线在堂里扫了一圈，没见到谢怀墨，暂时松了口气。

　　她打定主意今日一整天都要低调，因此进来的无声无息，没往人前凑，然而江老夫人还是一下子就看到了她。

　　“妩儿来了，快过来给我瞧瞧。”她笑着唤嘉妩过去，眼里满是亲近之意。

　　嘉妩无法，只得上前。

　　漂亮的小姑娘容色倾城，行走间若柳袅娜，不必言语，只消往那一站，便能叫满园春色都自惭形秽。

　　江老夫人看在眼里，不由地暗暗点头。

　　这样的姿色，若能用得好，于侯府来说，定然是有大妙处的。

　　嘉妩在跟前站定，向江老夫人行了一礼。

　　坐在江老夫人身边的许瑶雪见她过来，嘴角顿时一撇，从江老夫人跟前起身就要走。

　　江老夫人一把按住她的手不让她走，另一只手又将走过来的嘉妩拉住，看过她一身得体的打扮，笑道：“小姑娘就是得打扮起来才好，水灵灵的姑娘瞧着都喜庆。”

　　嘉妩腼腆地笑笑，露出了颊边甜甜的酒窝，“谢祖母夸奖。”

　　“祖母这便是偏心了，方才都没这么夸过瑶瑶。”许瑶雪不情不愿地被扯住手，在一边撅起嘴。

　　一旁许妆雪见状，不赞同地看了眼妹妹，随后柔声道：“方才祖母也夸你穿得好，这一会儿便忘了？”

　　许瑶雪看了眼姐姐，心里一闷，撇过头不做声了。

　　江老夫人笑着摇摇头，“如今都是姐妹，一家人该和和气气的，你三姐姐到咱家来得晚，人生地不熟的，你虽要小几岁，却也该多照顾着姐姐。”

　　嘉妩看了眼明显不准备搭茬的许瑶雪，为了不让气氛尴尬下来，主动缓和道：“妩儿虽初来乍到，却虚长几岁，合该我来照顾五妹妹的。”

　　许瑶雪和许妆雪都是二房她继父原配吴氏的女儿。许妆雪今年十六，性情温和，对她这个继妹十分照顾。许瑶雪十岁，当年吴氏生她难产而死，家里对她有些娇惯，看不惯她这个半道出来和她抢父亲的人，对她很是排挤。

　　江老夫人看在眼里，总是有意缓和，想让她们姐妹多相处，却往往适得其反。甚至在嘉妩看来，反倒加深了许瑶雪对自己的不喜。

　　但老人家一片好意，她也不好拒绝，只能受着，索性她不是很有所谓。

　　今日寿宴，不是多说这些的时候，既然嘉妩主动让步，江老夫便只欣慰地点点头，又嗔了拉下小脸的许瑶雪一眼，这才放开了她们二人的手。

　　嘉妩又跟江老夫人祝了寿，便往边上退了一步，正琢磨着怎么不留痕迹地退去众人身后时，忽听外面传来家仆的通传声。

　　“湘王殿下到——”

　　“镇国公世子到——”

　　嘉妩心中一揪，还没来得及挪动脚步，仓促间只能随着众人目光抬头向外望去。

　　门帘挑开，一前一后进来了两道身影。

　　打头的那位一身丹青色云翔符蝠纹绫缎长袍，头束玉冠，容颜俊朗含笑，应当便是湘王赵延臻。后头紧跟着他进来的男子一身银白色纻丝锦袍，玉眸含星，气质温雅，正是谢怀墨。

　　看清谢怀墨身影的一刹，嘉妩迅速收回视线，低眉敛目，努力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尊卑有别，众人纷纷起身给湘王行礼。

　　赵延臻受了众人的礼，笑着让众人落座，又上前来亲自扶江老夫人坐下，怪道：“外祖母，今日是您寿宴，怎的还如此折煞小辈。”

　　“礼不可废。”江老夫人笑呵呵的。

　　他们两个一来，整个房间蓬荜生辉，所有人的精力都集中起来，空气中似乎有一瞬间的紧绷，一时间房间里竟然安静了不少。

　　就连刚刚还讨巧卖乖的许瑶雪都收敛了脾气，没了半点放肆的样子。

　　然而众人地眼角余光却不由地都往这两个人身上瞟。

　　赵延臻还在跟江老夫人说吉祥话，江老夫人说得开心，侯夫人周氏也在一旁笑盈盈应和着，气氛似乎依旧火热，嘉妩却敏感地察觉到了些不同。

　　她不由地想探寻这份骤然绷紧的气氛背后的原因，于是悄悄抬眸，扫视了一圈厅堂里的众人。

　　在看到无数隐晦的目光悄悄扫向厅堂正中那道月白身影又飞快移开之后，嘉妩忽然懂了。

　　他们似乎是在忌惮谢怀墨。

　　又或者不是忌惮，是一种……敬而远之？

　　为何如此？

　　她不大确定自己想的对不对，目光不由自主地在谢怀墨月白色的袍尾扫来扫去，想要看看他此刻的表情，却又不敢贸然抬眸。

　　刚巧这时江老夫人提到了他，“墨儿来给姑外祖母瞧瞧，去扬州这么久，都不知道回来看看老婆子。”

　　嘉妩趁着他被提到的机会飞快抬眸扫了他一眼，发现他果然就是那副惯常含笑的表情，仿若平易近人，却又让人觉得难以靠近。

　　明明这样的谢怀墨一身温雅，出尘若谪仙，为何众人的态度会如此怪异？

　　嘉妩轻轻在心中疑惑，沉默地收回了视线。

　　她听见谢怀墨向江老夫人走近的脚步声，听见他极温和的一声：“劳您老惦记了。”随后便是祝寿之辞。

　　在嘉妩不安的忐忑中，江老夫人和他们又寒暄了几句，果然提到了她。

　　“也给你们两个介绍介绍，这是你们新来的表妹嘉妩，如今按年纪行三，往后妙雪就是四表妹了，可别记错。”江老夫人又和蔼地拉过嘉妩的手，笑道，“快来见过你两位表哥。”

　　赵延臻是知道他二舅父许明虔续弦了的，对此并不惊讶，只是笑着将目光转向方才他就知道站在旁边的嘉妩，这一看倒是惊讶了。

　　只看了一眼，他便重新看向江老夫人，大方赞道：“三表妹天生丽质，难怪方才进来时见到外祖母方才那般高兴。”

　　女儿生得如此姣貌，想必母亲也是美人，难怪他二舅父十年不近女色，如今却一朝动了凡心。

　　“就你会说话。”江老夫人笑咧了嘴，又拉了拉嘉妩，道，“这是你臻表哥。”

　　嘉妩会意，轻轻福了福身，细声道：“见过臻表哥。”

　　她生怕让谢怀墨察觉，将声音放得很轻细，与她平日应答时的大方沉稳有些不同，江老夫人有些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只当她是乍见外男不适应，倒也没说什么，又笑着跟她介绍谢怀墨。

　　“那个是你谢表哥。往后要遇到什么事儿了，尽管去找你两个表哥帮忙，知道吗？”

　　“是。”嘉妩心道不能，面上却只是低低应了，又转向谢怀墨福身，仍旧是那副轻细嗓子，“见过谢表哥。”

　　她的刻意掩饰果然有效，谢怀墨略显淡漠的神情落在她身上，不过一瞬也转走了。

　　“嗯。”他的音色低沉却清晰。语气却是与方才面对江老夫人时的截然不同，并不够温和，甚至流于冷淡。

　　然而嘉妩由于太过紧张，心怦怦地像是要跳出来，全然没有察觉到这份不同，直到过了不久，赵延臻和谢怀墨先去入席离开，她紧张的心情这才渐渐平复下去。

　　他就淡然地站在那里，身上的气场不远不近地包裹着她，都能叫她这般心跳失措，搞得她都要失了信心险些露了破绽，还好他总算是离开了。

　　紧了紧藏在袖中的手指，嘉妩心想，今年她已经十四了，明年及笄就能嫁人，满打满算一年的时间，为了避免节外生枝，这段时间她能藏多久是多久吧。

　　寿宴吃席不过也就是一段时间，如今正值春日，宴后宾客也会继续在院子里赏花游乐、钓鱼对弈。

　　嘉妩不想在外边多留，吃完席便想回她的漱月斋，没想到却在半路撞见了许瑶雪和吴佩娴。

　　吴佩娴她也认得，是许瑶雪生母吴氏家的表姐。当初许明虔娶苏氏时，吴家伯母曾带着她上门拜访，关心她的两个苦命的外甥女，话里话外好生“敲打”了一番苏氏，叫嘉妩印象深刻。

　　知道这表姐妹两个是一条心的，嘉妩不想生事，趁二人还没发现她，打算绕条道走。

　　只可惜她没绕道时二人还没发现，一察觉她要后退，许瑶雪反而抬起头来，目光正和她对上。

　　嘉妩一时不知该前进还是后退，便站住了脚步。

　　许瑶雪一看见她，樱粉的唇瓣果然抿起来，有些不高兴地瘪了瘪嘴，却被吴佩娴扯了下袖子。

　　她不解地转头看她，两个人埋着头低语了一番，许瑶雪又笑了起来，再抬头唤嘉妩的时候竟然眉目舒展了不少，声音带着少女的清脆，“嘉妩姐姐来呀。”

　　竟然还叫她姐姐。

　　嘉妩抿了抿唇，总觉得她是没安好心，却还是依言上前，准备听听她怎么说。

　　许瑶雪笑着揽住了她的胳膊，闲逛似的带着她迈开步子。

　　“外祖母说我们要多亲近，方才表姐也这么说，我听完觉得有些道理，想约嘉妩姐姐改日去玩呢。”只听声音的话，许瑶雪的声音还是十分悦耳的，一番话竟然出人意料地真诚。

　　嘉妩看她一眼，问：“五妹妹打算去哪里玩？”

　　许瑶雪抬手神神秘秘地比了个噤声的姿势，“自然是要给嘉妩姐姐一个惊喜，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我们就约后日。”

　　她三言两语就将事情定下，全然没打算给她拒绝的机会。

　　嘉妩默默看了她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她本是这个家庭的外来者，自然要为处好家庭关系做出努力。如今明面上许瑶雪都先低头了，她若是一味拒绝闹到谁跟前都是没理，倒不如先答应下来，以不变应万变，料想她一个十岁的小姑娘也想不出太糟糕的鬼主意。

　　不过么……嘉妩的目光在一旁的吴佩娴脸上扫过，看到她略微躲闪的目光，心里还是或多或少存了些警惕。

　　吴佩娴撞上了她的目光，想了想，干脆也不躲了，反而轻柔地笑问：“早听表妹提起嘉妩妹妹，不想竟然是如此美人，这肌肤白生生像雪似的，不知道妹妹从前是如何养护的，我也取取经来？”

　　明知她从前乡野出身，心里瞧不起她，却偏偏还要挖人痛脚，当真卑鄙。

　　嘉妩心中不喜，面上却似粉桃明媚，天真笑道：“我原是小户出身，哪里用得起什么养护之法，大约是阿娘天生将我生得好罢。”

　　然后她仔细盯着吴佩娴的脸瞧了一会儿，真诚道：“原来吴姐姐的脸是养护得好才像这般呀？我还以为……”

　　这般是哪般，以为又以为些什么，她俱都没讲。

　　吴佩娴的脸却在她的话音里渐渐挂不住了。

　　她分明就是在说自己的脸底子差！甚至她也并未夸自己现在的脸就好！

　　心思细腻的人总要想得多些，她脸色不太好地去看许瑶雪，却发现许瑶雪像是压根没注意到她们言语间的机锋。

　　或者就算注意到了，她也并不在意，因为话不是说到她的头上。

　　吴佩娴到底也只比现在的嘉妩大一岁，情绪还不能很好地隐藏，用力地咬了下唇，“嘉妩妹妹天生丽质，是二殿下都夸的，我哪里能比呢。”

　　“哦——”嘉妩拖了个慢悠悠的长音，像是全然没把这个话题放在心上。

　　吴佩娴又攥紧了帕子。

　　不知道是不是嘉妩的态度让她心烦意乱，吴佩娴很快就向她们提出告辞。

　　许瑶雪随意挽留了一下便让她走了，然后像是当真很高兴嘉妩答应陪自己玩一样，仍旧挽着她的胳膊带着她逛园子。

　　方才注意力分在吴佩娴身上，这会儿嘉妩才渐渐发觉，许瑶雪领着她走的路她有些不太熟悉。

　　她来到定北侯府不过月余，很少出漱月斋，对于二房以外的侯府布局并不很熟。

　　察觉到可能存在的风险，嘉妩顿时停下了脚步。

　　“怎么不走了？”许瑶雪拉她不动，面带疑惑地转头看她。

　　嘉妩犹豫道：“五妹妹，此处过于僻静，没什么可玩之处，不如还是回去罢。”

　　许瑶雪见她站着不动，眼神在她褙子的丁香花纹上转了转，又道：“前面有几株丁香树，我看嘉妩姐姐像是喜欢丁香花的，不去瞧瞧吗？”

　　竟然连自己喜欢丁香都知道，她还当真有这么好心，是带她来看丁香花的？

　　嘉妩有那么一瞬间都想要为自己猜忌许瑶雪的念头而微微愧疚了，然而很快这种本就浅薄的愧疚感便因为许瑶雪接下来的举动而烟消云散。